喬允禾躺在床上休息了片刻,但心中所想之事太多了,她始終睡不好。
額角的傷處仍在隱隱作痛,白日裏那場做給滿宮看的血戲耗費了她太多心神,更讓她心頭蒙上一層沉重陰翳。
裴琰臨走前那洞悉一切、又帶著玩味興味的眼神,如同跗骨之蛆,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夜漸深沉,未央宮的宮燈次第點亮,暈開一圈圈暖黃的光暈,驅散著殿宇深處的清寒。
晚膳的時辰快到了,空氣裏飄散著精緻菜肴的香氣。
喬允禾早已重新梳洗過,額角的傷處被精心修飾,厚厚的紗布換成了更貼合、也更不易察覺的輕薄敷料,掩映在幾縷特意垂下的發絲之後。
她換上了一身水粉色的家常宮裝,襯得臉色雖仍有些蒼白,卻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韻致。
她安靜地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目光卻牢牢鎖在殿門方向,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手中的絲帕,心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波瀾暗湧。
裴琰……他今日會來嗎?那毒荷包……他究竟有沒有貼身戴著?白日裏那場戲,他看穿了,卻配合著演了下去,重罰了麗妃。
這非但沒有讓她安心,反而像投入油鍋的水滴,在她心底炸開一片驚惶的油星。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刻意拔高的通稟聲:“皇上駕到——!”
喬允禾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瞬間便調整好了臉上的表情。
她扶著春蘭的手,腳步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急切,迎到殿門處。
裴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已換下了白日裏那身威嚴的明黃常服,穿著一件玄色暗金雲紋的常服,玉帶束腰,更顯身姿挺拔,步履間帶著帝王特有的沉穩與迫人氣勢。
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色,彷彿前朝政務確實繁重。
“嬪妾參見陛下。”喬允禾屈膝行禮,聲音帶著柔弱的顫音,如同受驚的小獸。
“免禮。”
裴琰幾步上前,親自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拜的動作。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他的目光落在她額角被發絲半掩的傷處,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傷處還疼得厲害?郭太醫怎麽說?”
“謝陛下垂憐,”喬允禾順勢微微倚靠著他手臂的力量站直,抬起水潤的眸子,裏麵盛滿了依賴與委屈,“郭太醫說隻是皮外傷,好生將養些時日便無礙了。隻是……看著嚇人了些,讓陛下憂心,是嬪妾的不是。”她說著,眼睫輕顫,似有淚光閃動。
“無礙便好。”裴琰扶著她往內殿走去,聲音低沉溫和,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她的麵龐,卻帶著審視般的穿透力。
宮人們手腳麻利地擺好了晚膳。
精緻的菜肴琳琅滿目,熱氣騰騰。喬允禾被裴琰安置在緊挨著他的位置上。
兩人落座,宮人們無聲地侍立佈菜。
裴琰似乎真的餓了,舉箸用得專心。
喬允禾的心思卻全然不在眼前的珍饈美味上。她的目光,如同最機警的探針,不動聲色地掃過裴琰的腰間。
那裏,本該懸著她親手所繡、內藏致命玄機的荷包的地方,此刻卻空空如也。
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
他竟真的沒戴……是忘了?還是……發現了什麽?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
喬允禾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尖銳的刺痛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忽然放下銀箸,側過身,臉上瞬間堆滿了小女兒家使性子的嬌嗔,紅唇微微嘟起,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刻意拉長的委屈:“陛下……”
裴琰正夾起一塊清蒸鰣魚,聞聲動作一頓,側頭看她,眉梢微挑,帶著詢問:“嗯?”
喬允禾伸出手指,帶著三分撒嬌七分不滿,輕輕點了點他空蕩蕩的腰間玉帶,語氣嬌憨又帶著控訴:“陛下!臣妾前些日子熬了好幾個晚上,眼睛都熬紅了才繡好的那個荷包呢?您是不是……嫌棄臣妾手藝粗陋,偷偷摘了不戴了?還是……賞給哪個貼心人兒了?”
她說著,眼圈似乎又微微泛紅,一副被辜負了心意的傷心模樣。
裴琰看著她這副情態,深邃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快得如同錯覺。
他放下銀箸,並未立刻回答,反而伸出手,在喬允禾猝不及防間,一把握住了她方纔點向他腰間的那隻微涼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厚有力,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指尖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遞過來。
喬允禾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握住。
裴琰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牽引著她的手,並非伸向腰間,而是直接按向自己玄色常服覆蓋下的胸膛左側——心口的位置。
隔著上好的錦緞,喬允禾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那衣料下堅實溫熱的肌體輪廓,以及……一下下沉穩而有力的搏動。
那是帝王的心跳,此刻卻如同擂鼓般撞擊著她的掌心。
“允禾所贈,豈敢怠慢?”裴琰的聲音低沉醇厚,帶著一種近乎曖昧的親昵,在她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自然是……貼身珍藏,置於離心最近之處。
如此,方能時時感受到允禾的心意,不是嗎?”他的目光鎖住她的眼睛,那深潭般的眸子裏,似乎有無形的漩渦在旋轉,要將她整個吸進去。
喬允禾隻覺得一股寒氣猛地從被他按住的手心竄遍全身!貼身珍藏離心最近之處?!他竟將那藏著劇毒的荷包,直接放在了心口,這究竟是深情?
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她感覺自己的指尖都僵住了,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凝固。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那毒物雖需烈酒催化才能發揮最大的陰損效力,但如此貼身放置,日積月累之下,毒性也絕非兒戲!他難道真的毫無察覺?還是……
她強忍著想吐的感覺,臉上硬生生擠出幾分羞赧與受寵若驚的歡喜,試圖抽回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陛下……您、您快鬆開,宮人們都看著呢……”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一旁侍立的宮人,春蘭等人早已識趣地垂下了頭。
裴琰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胸腔裏微微震動,也透過手掌傳遞給她。
他這才緩緩鬆開了鉗製,目光卻依舊膠著在她臉上,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縱容?
“允禾的心意,朕自然珍重。”他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句,這才重新拿起銀箸。
晚膳的氣氛變得微妙而粘稠。
喬允禾食不知味,每一口食物都如同嚼蠟。
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緒都緊緊纏繞在裴琰心口那個看不見的荷包上,以及如何盡快完成那致命的一步。
催化……隻有烈酒才能引燃那毒物,才能真正侵蝕他的肺腑,造成積勞成疾、油盡燈枯的假象,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機會就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揚起臉,笑容甜美得如同浸了蜜糖,帶著撒嬌的意味:“陛下今日政務辛苦,臣妾瞧著您眉宇間都帶著倦色。臣妾特意讓他們備下了一壺上好的燒刀子,最是驅寒解乏。”
她說著,目光盈盈地望向春蘭。
春蘭會意,立刻從旁邊的小幾上捧過一個溫在熱水中的白瓷酒壺和一個配套的酒杯,步履輕盈地走上前來。
那酒壺一靠近,一股濃烈霸道的酒氣便直衝鼻端,果然是極烈的燒刀子。
喬允禾的心跳驟然加速,幾乎要撞破胸膛。她親自從春蘭手中接過酒壺,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壺身溫熱的觸感也驅不散這股寒意。
她傾身,小心翼翼地為裴琰麵前那隻空杯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清冽透明,散發著濃鬱辛辣的氣息。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折射著燭光,晃得喬允禾有些眼暈。
“陛下,”她雙手捧起那杯酒,遞到裴琰麵前,笑容溫婉,眼底深處卻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聲音帶著誘哄般的柔軟,“飲了這杯暖暖身子吧?這是嬪妾……特意為您準備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千鈞的重量。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侍立的宮人,包括春蘭在內,都屏住了呼吸,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空氣中彌漫著酒香、菜香,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張力。
裴琰的目光從喬允禾捧杯的手,緩緩移到她的臉上。他的眼神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如同古井寒潭,映著她強作鎮定的容顏。
那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壓得喬允禾幾乎喘不過氣,捧杯的手腕微微顫抖,杯中酒液也隨之泛起細小的漣漪。
時間彷彿凝固了。
就在喬允禾感覺自己的心跳即將停止,那杯酒沉重得快要拿不住的刹那,裴琰忽然動了。
他沒有去接那杯酒。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姿態,輕輕推開了喬允禾捧杯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帝王的絕對掌控。
“允禾有心了,”裴琰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靜,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甚至還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然而那話語的內容卻讓喬允禾瞬間如墜冰窟,“隻是這燒刀子太過剛烈,金華殿還有堆積如山的摺子等著朕硃批,若飲了此酒,怕是難以凝神靜氣,反倒誤了國事。”
他微微傾身,靠近了喬允禾一些,目光落在她額角被發絲半掩的傷處,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曖昧的體貼:“況且,你身上有傷,也不宜聞這濃烈酒氣。今夜……便罷了。”
“啪嗒”一聲輕響。
是喬允禾指尖驟然失力,酒壺的壺蓋微微磕碰了一下壺身發出的聲音。
她隻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心髒,四肢百骸都凍僵了。
他不喝。
他竟如此輕描淡寫地拒絕了。
藉口是政務,是關心她的傷……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可這每一個字,落在喬允禾耳中,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她的心窩,她精心準備的毒藥就在他心口,致命的催化劑就在他手邊,他卻連碰都不碰一下。
她死死咬住下唇內側,嚐到了一絲腥甜的鐵鏽味,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那搖搖欲墜的笑容,指尖卻已深深掐進了自己的掌心,留下幾個青紫的月牙印痕。
“是……是嬪妾思慮不周了。”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幹澀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緩緩放下那杯被拒絕的、如同諷刺般存在的毒酒,指尖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陛下以國事為重,是嬪妾任性了。”
她不敢再勸。
裴琰方纔那推開酒杯的動作和話語,看似溫和,實則帶著一種無形的警告。
再勸下去,以他今日展現出的敏銳和掌控力,難保不會引起他更深的疑竇。
複仇之路漫長而凶險,她不能因一時之失而滿盤皆輸。
裴琰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又強撐著笑意的眼眸,以及那微微顫抖、試圖藏起的指尖,眼底深處那抹深沉的玩味與探究之色愈發濃重。
他不再多言,隻道:“用膳吧。” 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推拒從未發生過。
接下來的晚膳,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中草草結束。
喬允禾味同嚼蠟,每一刻都如坐針氈。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隻能機械地維持著表麵的禮儀。
終於,膳畢撤下。
裴琰起身,玄色的袍角在燭光下劃過一道冷硬的弧度。
“允禾早些歇息,好生養傷。”他留下一句例行公事般的囑咐,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難辨,最終轉身,在宮人簇擁下大步離去。
明黃色的儀仗消失在未央宮朱紅的大門之外,如同帶走了一片沉重的陰雲,卻又留下更為深沉的黑暗。
喬允禾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去。她臉上強撐的笑容如同破碎的麵具,瞬間坍塌殆盡。
“你們都退下吧,春蘭和青黛留下伺候。”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冷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吞噬,她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
“小主!”春蘭驚呼一聲,慌忙上前扶住她,觸手隻覺她渾身冰涼,如同剛從冰窖裏撈出來一般。
“酒,那杯酒……”喬允禾嘴唇哆嗦著,目光死死盯著桌上那個盛滿了琥珀色毒引的白瓷酒杯,眼中是驚悸未消的後怕和濃得化不開的絕望,“他竟一滴未沾……” 聲音輕得如同囈語。
春蘭亦是心驚膽戰,扶著喬允禾坐下,倒了杯溫熱的茶水遞到她冰冷的手中:“小主,您先喝口熱茶定定神。陛下或許真的隻是政務繁忙……”
“不……”喬允禾猛地搖頭,打斷春蘭蒼白無力的安慰,眼中是血絲密佈的驚疑,“不是巧合,不是!”
她想起裴琰握住她手腕按向他心口時那洞悉的目光,想起他推開酒杯時那不容置疑的掌控姿態一股寒意再次從脊椎骨竄起。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些什麽,這毒需酒引才能最快生效,他偏偏不喝……是巧合,還是……他根本就知道這毒的關竅。”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
若真是如此……那她在他麵前的所有偽裝,所有的圖謀,豈不是如同戲台子上的拙劣表演?
而她,就是那個被帝王玩味目光注視著、自以為掌控一切實則步步踏向深淵的醜角。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屈辱感讓她渾身發抖。
額角的傷處也在這劇烈的情緒波動下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提醒著她白日裏那場同樣被看穿的“苦肉計”。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裏衣。
“小主,您別嚇奴婢!”春蘭看著喬允禾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急得聲音都帶了哭腔,“郭太醫!奴婢去叫郭太醫來!”
“不必!”喬允禾猛地抓住春蘭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她的皮肉,眼中是孤狼般的狠厲與決絕,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和恐懼,“我沒事……不能慌……絕不能慌!”
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一步她走的太過操之過急了,她現在隻祈禱裴琰沒有察覺這荷包的蹊蹺。
複仇的火焰在絕望的灰燼中再次燃燒起來,隻是這一次,燒得更加瘋狂。
金華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沉重的龍涎香也壓不住此處彌漫的肅殺與冷冽。
裴琰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禦案之後,白日裏眉宇間那點溫和倦色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深潭般的沉靜與掌控一切的帝王威儀。
他麵前堆積如山的奏摺似乎並未減少多少,朱筆擱在一旁。
一名身著玄色勁裝、幾乎與殿內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禦案前三步之地,如同鬼魅。
他單膝跪地,垂首,聲音低沉而毫無波瀾:“陛下,暗部密報。”
一份用火漆密封的薄薄卷宗被雙手呈上。
裴琰接過,指尖微一用力,撚碎了火漆。
他展開卷宗,目光如冷電般掃過上麵一行行蠅頭小楷。
上麵詳細記錄著睿王裴錚近來的動向:頻繁出入京畿衛戍營,暗中結交幾位手握兵權的邊將,其封地內兵器作坊開爐的次數激增,還有……與幾位被先帝貶斥、對今上心懷怨懟的老宗室往來密切……
字字句句,無不指向一個驚心動魄的結論——謀逆!
裴琰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卷宗末尾那個被重點圈出的名字上——“裴錚”。
這兩個字如同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眼簾!
前世那穿心一劍的劇痛和冰冷,彷彿瞬間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再次從骨髓深處咆哮著席捲而來。
那閃爍著寒光的劍鋒,裴錚眼中刻骨的怨毒與瘋狂,血液從胸口噴湧而出的粘稠感……瀕死的窒息和黑暗……
裴琰的喉間溢位一聲極低沉的悶哼,握著卷宗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筋絡根根暴起。
那深埋於靈魂的慘烈記憶,如同掙脫枷鎖的凶獸,咆哮著將他吞噬。
“真是朕的好皇弟,竟這麽早就開始謀劃謀反了……”裴琰低低囈語,幸好上天又給了他一次機會,這一切都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