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裴琰反常的舉動,喬允禾隻得暫時按下洶湧的複仇心潮。
她遣小順子與郭太醫暗中查探之事,也終於有了些許眉目。
這日,小順子躬身入內,聲音壓得極低:“小主,陛下為國事所累,已是連續三日未曾踏足後宮了。”
喬允禾垂眸,指尖輕輕撫過溫熱的茶盞。
侍立一旁的春蘭覷著她的眼色,悄無聲息地將殿門口的簾子放下,又親自守在廊下,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賀常在身孕的訊息傳開後,這未央宮便如一塊肥肉,引得各路人馬蠢蠢欲動,喬允禾不得不防。
殿內隻剩主仆二人。
“如何?”喬允禾放下茶盞,聲音平靜無波,眼底卻藏著銳利的探究。
小順子連忙點頭,湊近了些,語速更快:“回小主,奴纔是在陛下登基第二年入的宮。那時陛下……瞧著並無異狀。後來奴才被罰去辛者庫,禦前的事便不知曉了。
這幾日奴才假意與禦前伺候的舊識攀談,得知一樁奇事——就在新秀入宮前一個月,陛下突染急症,高熱不退,昏迷整整三日,可三日一過,陛下驟然清醒,病痛全消,竟似從未病過一般。
自那之後,陛下性情似乎更顯冷厲,雷厲風行地查抄了好幾位朝廷重臣的家邸,且為處理政務廢寢忘食。
皇後娘娘憂心如焚,數次勸諫,陛下卻隻命皇後管好後宮,前朝之事一概不許她插手,直到新秀入宮,陛下才重新開始召幸妃嬪,這事除了新入宮的嬪妃不知外,其餘各宮娘娘都知道。”
這經曆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怪。
喬允禾蹙眉:“可知陛下因何病倒?”
“這……奴纔打探不出。”小順子搖頭,隨即聲音壓得更低,幾近耳語,“不過郭太醫私下跟奴才說,皇上的病雖非他主治,但他也曾負責煎藥。
他言道,此病來得凶猛詭譎,去得更是蹊蹺。一夜之間,沉屙盡去,毫發無損。
宮中都傳是陛下有真龍護體,可郭太醫行醫多年,覺得這不似尋常發熱,倒像是……心脈受損又兼中毒之兆……隻是這毒如何解,病又如何好得這般徹底,郭太醫也百思不得其解。”
心脈受損?中毒?
喬允禾心頭猛地一跳,指尖微涼。
她驟然想起自己是因為絕食昏迷後重生的。
那麽裴琰這突如其來的“病癒”……她強壓下翻湧的思緒,抬了抬手:“此事非同小可。你與郭太醫務必萬分謹慎,寧可慢些,也莫要打草驚蛇。若真到了萬不得已之時……便說是我仰慕聖顏,想多瞭解陛下些,才讓你去打探的。”
“是,奴才謹記。”小順子鄭重應下。
喬允禾示意他退下。
小順子剛躬身退出,春蘭便引著一隊手捧錦盒與檀木托盤的宮人魚貫而入。
珠光寶氣,琳琅滿目,瞬間映亮了略顯清冷的殿宇。
喬允禾目光掃過那些價值不菲的賞賜,看向春蘭。
春蘭正要解釋,一道沉穩含笑的男聲已從殿外傳來:
“嘉貴人近日侍奉得宜,朕心甚悅。”裴琰龍行虎步踏入殿中,目光徑直落在喬允禾身上,“額上的傷可好些了?”
喬允禾心中一驚,麵上卻迅速浮起溫婉笑意,盈盈下拜:“嬪妾參見皇上,勞陛下掛心。”
裴琰伸手虛扶,順勢牽著她坐下,動作自然親昵:“朕問了郭太醫,道你傷勢未愈,心中記掛,特來看看。”他目光掃過那些賞賜,“這些都是朕親自挑的,你且收著。賀常在那裏,朕自有旁的賞賜。今日午膳,朕便在此陪你用了,晚些再去瞧瞧她。”
時間安排得滴水不漏,真真是“雨露均沾”。
喬允禾心底冷笑,麵上卻是一副柔順體貼的模樣,頰邊梨渦淺現:“陛下厚愛,嬪妾愧領,隻是賀妹妹身懷龍裔,陛下多陪伴些也是應當的。”
“你倒是賢淑大度。”裴琰輕笑,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晚膳時分,未央宮西偏殿燈火通明。
賀常在身著一襲嬌嫩的鵝黃宮裝,小腹處特意做了寬鬆處理,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喜悅與一絲麵對帝王的緊張。
裴琰的到來讓她欣喜若狂,席間更是殷勤備至,笑語晏晏。
裴琰麵上帶著慣常的溫和,言語間多有安撫,言及她腹中“龍裔”,更添幾分關切。
然而,變故陡生。
膳畢不久,賀常在正欲奉茶,忽然臉色煞白,捂著肚子痛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陛下,嬪妾……肚子好痛……”話音未落,一縷刺目的鮮紅已順著她鵝黃的裙裾蜿蜒而下,迅速染開一片。
“太醫!快傳太醫!”裴琰臉色驟變,厲聲喝道。
殿內瞬間亂作一團。
宮人們驚慌失措,賀常在疼得蜷縮在地,冷汗涔涔,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李院判是被禦前侍衛幾乎是架著跑來的。他氣喘籲籲地診脈、察看,眉頭越鎖越緊,額上也見了汗。反複確認數次後,他“撲通”一聲跪倒在裴琰麵前,聲音發顫:“回稟陛下……賀小主……賀小主並非喜脈,此番見紅……乃是月信……月信來了。”
“什麽?!”裴琰猛地站起身,周身帝王威壓勃發,殿內溫度驟降,“你說她未曾有孕?那之前的喜脈從何而來?!負責診脈安胎的孫太醫呢?給朕滾進來!”
一直負責賀常在脈案的孫太醫連滾爬爬地進來,麵如死灰,抖如篩糠。
“好一個孫大人!”裴琰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告訴朕,賀常在的喜脈,是真是假?欺君之罪,當誅九族!”
孫太醫渾身一顫,猛地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是……是賀小主!是賀小主威逼利誘微臣,讓微臣謊報喜脈,說是……說是想藉此固寵,求陛下垂憐!微臣一時糊塗,罪該萬死!求陛下開恩啊!”
“你血口噴人!”賀常在疼得幾乎暈厥,此刻卻爆發出淒厲的哭喊,掙紮著想要撲過去,“陛下!嬪妾冤枉!嬪妾沒有!嬪妾什麽都不知道!是他!是這個庸醫!是他告訴嬪妾有孕的!嬪妾一直深信不疑啊陛下!”
她眼神中的驚恐與冤屈不似作偽,隻有被驟然揭穿“美夢”的絕望和被誣陷的滔天憤怒。
殿內一片死寂,隻剩下賀常在悲憤的嗚咽和孫太醫絕望的求饒。
此時,未央宮主位賢妃和住在東偏殿的喬允禾聞訊匆匆趕來。
賢妃端莊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與憂慮。
喬允禾的目光飛快掃過狀若癲狂的賀常在、麵無人色的孫太醫,最後落在神色莫測的裴琰身上。
“陛下息怒。”賢妃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此事還需詳查,莫要氣壞了龍體。”
裴琰沒有理會賢妃,冰冷的視線在賀常在和孫太醫之間來回掃視,顯然在判斷真偽。
喬允禾上前一步,對著裴琰盈盈一拜,聲音清越而帶著一絲懇切:“陛下,嬪妾鬥膽,觀賀妹妹方纔情狀,驚懼交加,冤屈憤懣溢於言表,不似作偽,且賀妹妹入宮時日尚短,根基未穩,若行此欺天瞞海之舉,一旦事發,便是萬劫不複。
她……何來此等膽量與周全算計?”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抖成一團的孫太醫,“倒是孫太醫,身為醫者,深諳脈理,若受人脅迫或利誘,行此瞞天過海之事,似乎……更為可能。嬪妾懇請陛下明察,莫要冤枉了無辜之人,也莫要放過了真正的罪魁。”
喬允禾的話清晰冷靜,直指要害。
她不是聖母,隻是這事卻有蹊蹺。
裴琰的目光在賀常在涕淚橫流的臉上停留片刻。
那眼神中的茫然、恐懼和被背叛的痛楚,確實不像一個精心策劃假孕爭寵者該有的反應。
反倒是孫太醫的指控,顯得急切而漏洞百出。
裴琰眼底的暴怒沉澱下來,化為更深的寒冰。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孫太醫,欺君罔上,構陷宮嬪,罪不容誅,革去太醫之職,打入慎刑司,給朕嚴刑拷問,務必撬開他的嘴,問出幕後指使!賀常在……”
他看向癱軟在地、眼神空洞的賀常在,“禁足西偏殿,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待真相查明,再行論處。李院判,你親自帶人,仔細查驗賀常在所有飲食起居之物,不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臣遵旨!”李院判連忙領命。
“陛下聖明。”賢妃垂眸應道。
喬允禾看著被宮人架起、如同失了魂魄般的賀常在,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掠過一絲物傷其類的悲涼。
深宮之中,人命如草芥,清白更是脆弱不堪。
一夜之間,賀常在假孕爭寵、被禁足冷宮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遍了六宮每一個角落。
翌日清晨,坤寧宮請安的氣氛,壓抑中透著幾分詭異的興奮。
皇後端坐上首,麵色沉靜,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意。
她例行公事般詢問了幾句六宮事宜,便將話題引向了昨夜未央宮的鬧劇。
“賀常在不自愛,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實在令人痛心。”皇後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陛下已將其禁足,待查明真相,必會嚴懲。諸位妹妹當引以為戒,恪守宮規,安分守己。”
皇後話音剛落,下首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皇後娘娘說的是!”一位位份不高的如貴人搶先開口,語氣帶著刻薄的幸災樂禍,“嬪妾早就瞧那賀氏輕狂!仗著幾分姿色和那‘莫須有’的龍胎,眼睛都快長到頭頂上了!如今可好,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真是活該!”
“可不是嘛,”另一邊徐常在更是按捺不住介麵,聲音尖細,“這才承寵幾天?就敢做出假孕爭寵這等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如今被禁足,怕是連哭都找不著調了!”
“依嬪妾看,孫太醫固然該死,那賀常在也絕非無辜!”餘嬪冷笑,“若無她在背後指使,一個太醫哪來那麽大的膽子?怕是早就存了攀龍附鳳、一步登天的心思!”
眾人七嘴八舌,落井下石者有之,冷嘲熱諷者有之,明哲保身者沉默不語。
高位妃嬪如賢妃、淑妃等,則神情淡然,或低頭品茶,或撚著佛珠,彷彿事不關己。
顏貴妃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眼神在眾人臉上掃過,最終落在對麵安靜坐著的喬允禾身上。
喬允禾端坐著,眼簾微垂,彷彿在認真聆聽,實則將殿內所有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那些刻薄的言語像針一樣刺耳,她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思緒翻湧。
賀常在侍寢不過半月就被診出有孕,本就顯得過於急切和蹊蹺。
一個根基淺薄的新人,若無人指點或暗中相助,如何能精準地找到願意配合她“假孕”的太醫,孫太醫在慎刑司的供詞,是否可信?
這背後,是否另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控,賀常在,究竟是主謀,還是……一枚可憐的棋子,甚至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犧牲品?
她想起昨夜賀常在那雙充滿冤屈和絕望的眼睛,想起前世自己也曾被構陷、被冤枉的錐心之痛。
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在她胸中翻騰。
她不能坐視又一個無辜者,被推入深淵。
請安結束,眾人散去。
喬允禾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宮,而是腳步一轉,朝著皇帝處理政務的金華殿方向走去。
她要去見裴琰。
不是為了賀常在求情,而是要將她心中的疑慮,攤開在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麵前。
金華殿內,檀香嫋嫋。
裴琰正伏案批閱奏摺,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顯然昨夜之事和朝堂政務都讓他心情欠佳。
聽聞喬允禾求見,他略一沉吟,還是宣了。
“嬪妾參見陛下。”喬允禾行禮,聲音平靜。
“免禮。”裴琰放下朱筆,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允禾此刻前來,所為何事?”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喬允禾站直身體,迎上裴琰審視的目光,沒有拐彎抹角:“陛下,嬪妾是為昨夜未央宮之事而來。”
裴琰眉峰微挑,示意她繼續說。
“陛下明鑒,賀常在禁足,嬪妾無異議。然,嬪妾心中有些疑慮,不吐不快,恐有礙陛下明察。”
喬允禾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其一,賀常在侍寢不過半月便被診出有孕,時間上本就倉促,且她位份低微,入宮日淺,在太醫院並無根基人脈。
孫太醫雖非頂尖聖手,亦非無名之輩,賀常在如何能輕易脅迫或利誘他行此滅族之險?此為其一可疑。”
“其二,”她頓了頓,繼續道,“昨夜事發,賀常在驚懼冤憤之態,不似作偽。若她真是主謀,理應有所準備,至少不會如此失態,更不會在被孫太醫反咬一口時,隻有絕望的嘶喊而無半分辯駁的餘地。此為其二可疑。”
“其三,也是嬪妾最不解之處。”
喬允禾目光清澈而堅定,“若賀常在真是為爭寵而假孕,她所求為何?無非是陛下的恩寵與位份的晉升。然而,假孕終究是假的,十月懷胎無法憑空變出孩子。
屆時她又該如何收場?滑胎?早產夭折?無論哪一種,皆是風險極高、極易敗露的死局!以賀常在的心智,嬪妾實在難以相信她會策劃如此漏洞百出、自取滅亡的計策。
除非……她並非主謀,甚至對此事毫不知情,隻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而真正的幕後之人,其目的或許並非僅僅是陷害賀常在,而是想藉此事攪亂後宮,或者……達成其他更深的目的。”
喬允禾一口氣說完,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檀香的氣息似乎都凝滯了。
她最後補充道:“嬪妾並非要為賀常在開脫罪責,隻是不想陛下被表象矇蔽,冤枉了可能無辜之人,更不想讓真正的幕後黑手逍遙法外。嬪妾懇請陛下,徹查孫太醫及其背後可能的指使者,詳查賀常在近日接觸之人、所得之物,或許……能挖出更大的隱情。”她微微屈膝,“嬪妾僭越,請陛下恕罪。”
裴琰靠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扶手,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將喬允禾的內心剖開。
她的話,條分縷析,直指要害,甚至隱隱觸及了他心中也存在的疑竇。
一個新人,確實難有如此能量和膽魄。這更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她如此直白地進言,是真心為求一個公道?還是另有所圖?
她觀察得如此細致入微,這份敏銳……裴琰心中對她的探究更深了一層。
他隻知前世的喬允禾是京中人人誇讚的大家閨秀,因為容貌出眾引得京眾無數富家子弟求娶,最後她和大理寺卿柳清風訂了親,但因為他,這親事最後也未結成。
片刻後,裴琰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你所慮,不無道理。”他沒有說更多,但這句話本身已是一種認可。“此事,朕自有計較。慎刑司那邊,會撬開孫太醫的嘴。未央宮,乃至整個後宮,朕都會命人細細梳理,真相如何,總會水落石出。”
他沒有承諾什麽,但喬允禾聽出了他話語中的決斷。
他答應會徹查,這就夠了。
“陛下聖明。”喬允禾再次行禮,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至少,賀常在暫時不會被不明不白地定罪,而調查的方向,也終於指向了更深處。
“若無他事,便退下吧。”裴琰重新拿起朱筆,目光落回奏摺上,彷彿剛才的對話隻是一個小插曲。
“是,嬪妾告退。”喬允禾恭敬地退出金華殿。
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回頭望向那巍峨的宮殿。
裴琰的答應隻是開始,深宮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渾濁湍急。
賀常在的假孕風波,或許隻是冰山一角,而她所要麵對的複仇之路,以及圍繞在裴琰身上的重重迷霧,才剛剛顯露出猙獰的一角。
“小主,您這是何必呢,您說這些話不是引火上身嗎?”春蘭滿臉的擔憂,她實在是不理解自家小主為什麽要多管閑事。
喬允禾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看著四方的天空歎了口氣:“幫她也是幫我,回宮吧……”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朝著未央宮的方向走去。
暗流已然湧動,她必須更加謹慎,也更需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