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常在次日便搬進了未央宮西偏殿,晨曦微露,庭院裏已是熱鬧非凡。
賢妃早早便至,此刻正親昵地拉著賀常在的手,立於廊下含笑敘話,兩人姿態親昵,言笑晏晏,遠遠望去,倒真如一對情深義重的親姐妹。
東偏殿內,喬允禾倚在窗邊,透過雕花精緻的窗欞,目光沉靜地落在對麵忙碌的西偏殿。
她指尖微動,合上了手中那捲青黛費盡心思尋來的《藥經》,聲音清淺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春蘭,更衣。既是同住一宮,新鄰喬遷,本宮理當前去道賀。”
“是,小主。”春蘭應聲,正要動作,又聽喬允禾吩咐道:“且慢,你和青黛去趟庫房,將陛下賞的那件白狐裘取來。”
春蘭腳步一頓,麵露遲疑:“小主,那狐裘…是陛下親賜的,給賀常在,怕是不合規矩,萬一陛下……”
喬允禾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打斷了她:“無妨。陛下金口玉言說過,賞我的東西,隨我心意處置。”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上輕輕一叩,眸光流轉間掠過一絲銳利,“更何況,這件狐裘,自有它的妙用,或能替我將陛下的鑾駕,引到這未央宮來。”
春蘭雖不明其中深意,但深知自家主子心思縝密,從不妄動,遂壓下疑慮,應諾而去。
片刻後,喬允禾帶著春蘭和青黛,步履從容地踏入庭院。
她臉上瞬間綻開恰到好處的明媚笑意,蓮步輕移,先向賢妃盈盈一拜:“給賢妃娘娘請安。”
賀常在見狀,忙不迭要屈身行禮。
喬允禾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穩穩虛扶住她的手臂,語氣溫和中帶著關切:“妹妹快莫多禮!你如今身懷龍裔,金尊玉貴,最是嬌貴的時候,一切當以身子為重,這些虛禮能免則免。”
賀常在撫著依舊平坦的小腹,臉上帶著新晉妃嬪特有的、未諳世事的單純,笑道:“貴人姐姐太客氣了,嬪妾身子還輕便著呢,不礙事的。”
喬允禾側身,春蘭立刻上前,將捧著的紫檀木錦盒開啟一道縫隙,露出裏麵雪白蓬鬆、毫無雜色的極品狐裘。
喬允禾笑容真摯,言辭懇切:“本宮這東偏殿裏,實在尋不出什麽稀罕物件兒來賀妹妹喬遷之喜。思來想去,唯有這件陛下賞賜的白狐裘,還勉強算得上體麵。妹妹如今身懷皇嗣,乃是陛下之喜,更是闔宮上下、乃至江山社稷之福。一點心意,萬望妹妹莫要嫌棄,務必收下。”
那狐裘的光澤與華貴,讓賀常在瞬間屏住了呼吸。她受寵若驚,慌忙擺手推拒,聲音都帶了絲惶恐:“貴人姐姐!這…這太貴重了!這是陛下賜給您的恩典,嬪妾位份低微,又怎敢收受如此厚禮?萬萬不可……”
“妹妹莫要推辭,”喬允禾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她輕輕按住賀常在欲推拒的手,“你懷著龍胎,便是天大的功臣,什麽好東西給你都是應當的。
若說貴重,還有什麽能比得上妹妹腹中的皇嗣貴重?”她似是想起了什麽,目光坦蕩地補充道,“若妹妹心有顧慮,大可請孫太醫仔細驗看一番,姐姐絕無二話。”
一旁的賢妃適時地掩唇輕笑,溫言勸道:“賀妹妹,嘉妹妹一片真心實意,你就莫要再推辭了。眼見著秋風漸起,一日涼過一日,這狐裘保暖禦寒,正合用。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更要加倍仔細纔是。”
賀常在聽賢妃也如此說,眼波流轉間心思已轉了幾轉,她臉上迅速堆起感激的笑容,不再推拒,福身道:“賢妃娘娘說的是。那…嬪妾就厚顏收下貴人姐姐這份厚禮了,多謝姐姐關懷體恤!”
喬允禾含笑點頭,親手替她合上錦盒:“妹妹不必如此客氣。往後同住這未央宮,抬頭不見低頭見,自當互相照應扶持纔是。”這話,是她心底的幾分真心。
她所求是步步高昇,是聖寵不衰,卻不願踩著無辜者的屍骨和鮮血爬上去。
這狐裘是真心相贈,賀她孕育之喜,但同時也確是她精心落下的一枚棋子——一枚足以驚動帝心、攪動未央池水的棋子。
這訊息如長了翅膀般,飛快地遞進了金華殿。
裴琰正於禦案前批閱奏章,硃砂禦筆飽蘸濃墨,懸於一份攤開的奏疏之上。
小桂子垂首屏息,將未央宮送狐裘之事細細回稟完畢。
筆尖那一點濃重的硃砂,在空中凝滯了片刻,才緩緩落下,在奏疏上劃出一道短促而有力的批紅。
裴琰並未抬眼,隻低沉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奏章上,語氣聽不出喜怒:“朕知道了。你且回去,未央宮一應動靜,仔細盯著,尤其是嘉貴人那邊,盡心伺候,不得有誤。退下吧。”
“奴才遵旨。”小桂子躬身退出殿外,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小桂子步履匆匆回到未央宮,剛跨過宮門,便與端著茶盤從廊下經過的小順子打了個照麵。
小順子那雙機靈的眼睛在小桂子略顯急促的腳步和金華殿方向上一掃,心中警鈴微作,他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盤,找了個由頭,腳底抹油般溜進了東偏殿。
殿內,喬允禾正慵懶地斜倚在鋪著軟緞的貴妃榻上,手中一卷書冊半遮麵龐。
見小順子神色有異,她揮了揮手,殿內侍立的宮人立刻無聲地魚貫退下,隻留下心腹春蘭。
“小主,”小順子湊近幾步,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奴才方纔瞧見小桂子打金華殿的方向回來,腳步匆忙,神色…似有些不同尋常。奴才疑心,他怕是……”
喬允禾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那正是那本偽裝的《藥經》。
她神色平靜無波,彷彿早已預料:“本宮早知會有此著。賀常在身懷龍種入住未央宮,這宮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便都成了各方矚目的焦點,陛下焉能不在此處安下眼睛,太平日子,怕是一去不複返了。”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手邊那捲看似尋常的書冊上。
春蘭憂心忡忡地看向那捲書:“小主,那咱們的一舉一動,豈不是都在人眼皮子底下?您看的這些……”她說著便要上前收拾。
喬允禾抬手製止了她,指尖輕輕翻開書頁。
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勾勒出的絕非濟世救人的藥方,而是一幅幅形態詭譎的草木圖譜,旁邊詳盡標注著其令人毛骨悚然的毒性、匪夷所思的炮製之法以及中毒後種種慘烈可怖的症狀。
斷腸草、鳩羽花、牽機引……這些隻存在於古老傳說與禁忌典籍中的索命之物,其性味、相生相剋之理,被事無巨細地記錄在案,字裏行間透著森森寒氣。
這正是青黛冒險謄抄偽裝、喬允禾近日廢寢忘食研讀的《毒經》殘篇。
她並非要配置書中所載的、宮中難尋的奇毒,而是在這字字驚心的記錄中,苦苦尋覓著能利用宮苑常見草藥,達成相似致命效果的替代之法。
指尖劃過那些令人心悸的文字,喬允禾沉默良久。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半晌,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然:“不必藏了。春蘭,你親自去,將這書連同我前幾日抄錄的幾卷《金剛經》、《心經》,一並拿去耳房,燒掉。燒得幹幹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春蘭心頭一緊:“小主,這……”
“若有人問起,”喬允禾打斷她,目光清冷,“便說本宮是為賀常在及其腹中龍胎焚經祈福,日夜抄錄,今日心有所感,特將經文焚化,祈願佛祖庇佑,母子平安。”
“是,奴婢明白了。”春蘭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藥經》,將其嚴嚴實實地夾裹在厚厚一疊手抄佛經之中,端起托盤,步履沉穩卻快速地退向殿後僻靜的耳房。
跳躍的火焰很快將那些承載著致命秘密的紙張吞噬,化作一縷青煙與灰燼,隻餘下淡淡的檀香與墨香,飄散在空氣裏。
當夜,金華殿的燈火果然移向了未央宮方向。
皇帝裴琰的龍輦穩穩停在宮門前。
他先去西偏殿探望了賀常在,溫言細語地詢問了胎象可穩、飲食起居是否合意,又賞賜下諸多安胎珍品、綾羅綢緞。
賀常在受寵若驚,滿心歡喜地謝恩,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嬌羞與得意。
裴琰略坐了半盞茶的功夫,便起身道:“你好生歇著,朕改日再來看你。”
賀常在依依不捨地恭送聖駕至門口,目送著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卻見他並未走向宮門,而是腳步一轉,徑直朝著東偏殿而去。
內侍總管高亢清晰的通傳聲在東偏殿外響起:“皇上駕到——嘉貴人接駕,侍寢——”
殿內,早已沐浴更衣、薄施粉黛的喬允禾,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微冷的弧度。
狐裘為餌,聖心為釣,這步棋,落子有聲。
她斂衽垂首,恭敬地迎至殿門:“嬪妾恭迎陛下。”
紅燭高燃,錦帳流蘇。
一番雲雨纏綿初歇,空氣中彌漫著**過後的微醺與龍涎香的沉鬱。
裴琰並未如常般即刻睡去,而是半倚在床頭,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纏繞著喬允禾散落在他臂彎間的如瀑青絲,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狀似隨意地開口,打破了帳內的靜謐:“朕聽聞,今日你將朕賜你的那件白狐裘,轉贈了賀常在?”
喬允禾依偎在他身側,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與恰到好處的溫順,彷彿一隻饜足的貓兒:“回陛下,是嬪妾做主送予賀妹妹的。陛下賞賜之物,嬪妾本當視若珍寶,珍藏供奉。隻是……賀妹妹身懷龍裔,此乃陛下洪福,更是江山社稷後繼有人的吉兆。嬪妾想著,那狐裘乃禦寒珍品,雪白無瑕,最能襯得上皇嗣的尊貴。由賀妹妹穿著,既顯陛下恩澤浩蕩,又能護佑龍胎免受風寒之苦,嬪妾……亦是真心替陛下高興。”
她的話語滴水不漏,滿是對皇嗣的重視、對君恩的感念,端的是賢淑識大體。
裴琰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有些突兀。
他手指微抬,輕輕捏了捏她小巧柔軟的耳垂,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她低垂的眼睫,帶著一絲洞悉秋毫的銳利:“替朕高興?允禾……”
他喚著她的名字,尾音拖長,帶著幾分親昵的調侃,卻又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向她話語的縫隙,“你這腦袋裏,何時也學會了跟朕打這些滴水不漏的官腔了?”
他側過身,氣息拂過她的額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不容錯辨的審視,“告訴朕,你當真……僅僅隻是‘高興’?”
喬允禾心頭猛地一凜,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背。
她麵上竭力維持著平靜,甚至將臉頰更緊地貼向他,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與嬌嗔,輕輕蹭了蹭:“陛下……嬪妾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不敢有半分虛言。”
裴琰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並未再追問,隻是手臂收緊,將她更密實地摟入懷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帳頂搖曳的燭光陰影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高坐明堂,聽信那精心編織的構陷之言,一道冰冷無情的聖旨降下,世代忠良、功勳卓著的護國將軍府喬氏一族,頃刻間血流成河,滿門忠魂化作冤魂。
而懷中這個當時恨他入骨的女子,最後留給他的,是滿地凝固的暗紅……
心口驟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幻痛,幾乎讓他窒息。
罷了……裴琰闔了闔眼,掩去眸底翻湧的痛悔與複雜。
這一世,她有些小心思,有些算計,隻要不危及社稷,不傷及無辜……他便縱著她吧。
權當……是償還那傾盡三江五湖之水也洗刷不淨的血債的萬一。
喬允禾在他懷中漸漸放鬆下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似乎已沉沉睡去。
裴琰卻毫無睡意。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借著窗外透入的朦朧清輝,細細端詳著枕邊人熟睡的容顏。
月光為她瓷白的肌膚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長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櫻唇微啟,褪去了清醒時的算計與防備,顯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純真。
指尖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珍視,無意識地拂過她光潔的額頭、挺秀的鼻梁、柔軟的臉頰……最終,流連在她小巧精緻的耳廓周圍。
忽然,他的動作猛地頓住。
在喬允禾右耳耳廓後方,靠近發際線的隱秘之處,一點殷紅如血的硃砂痣,在皎潔月華的映照下,驟然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裴琰的瞳孔在瞬間劇烈收縮,呼吸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這顆痣……這顆鮮豔欲滴、位置如此隱秘的硃砂痣,上一世,他找了仵作驗屍,而仵作記錄的文字內,喬允禾身上沒有任何顯眼的印記。
他又想起喬允禾發髻之中永遠都戴著的雲紋金簪,他暗部調查回稟說,這金簪在前世是她十八歲顧夫人才送給她的,而這一世她十六歲便戴在頭上……
一個石破天驚、足以顛覆一切的念頭,如同九天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她恐怕也是重生之人。
這顆痣如同他心口的疤痕一般,都是上一世的執念所化的印記,都是上一世沒有,而這一世纔出現的。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瞬間席捲了他,隨即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與緊隨其後的、幾乎將他凍結的徹骨寒意。
狂喜於她與他一樣,帶著前世的記憶與傷痛歸來,那橫亙在他們之間、由他親手劃下的血海深仇與無法逾越的深淵,似乎因為這共同的“歸來”,出現了一絲共同麵對、甚至……贖罪與和解的渺茫契機。
然而,這狂喜的泡沫尚未升起,便被緊隨而至的冰冷現實狠狠戳破——這重生背後,必然承載著她喬家滿門被屠戮的血海深仇,承載著她自己含恨自盡的滔天怨憤。
她此刻在他懷中溫順的睡顏,她白日裏恭敬溫婉的言行,她送毒荷包的舉動……這一切溫順隱忍的表象之下,究竟蟄伏著怎樣驚心動魄、足以焚毀一切的複仇烈焰,她隱忍不發,是在等待什麽?她的目標,僅僅是他這個罪魁禍首嗎?
他下意識地、不受控製地抬手,撫上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那裏,一道猙獰扭曲的疤痕,在光滑的麵板下隱隱搏動,傳來尖銳的幻痛。
那是前世,他最信任、最親近的皇弟——睿王裴錚,在宮變之夜,於金鑾殿上,帶著猙獰狂笑,親手將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去留下的。
冰冷的鋒刃刺穿皮肉,直抵心房的劇痛,瀕死時視野模糊中裴錚扭曲的麵容,一幕幕血色的畫麵,如同最鋒利的刀,再次淩遲著他的神經。
裴琰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複雜萬分地重新落回喬允禾沉睡的臉上。
那一點鮮紅的硃砂痣,在昏暗中如同地獄業火般灼灼燃燒,刺痛他的雙眼,也點燃了他心底沉寂已久的、最暴戾的殺意。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豁然貫通:她這一世為何突然入宮?為何突然對自己柔情似水?為何要燒掉那些偽裝成佛經的“藥經”?為何特意將那件意義特殊的狐裘送給賀常在?
她步步為營,如履薄冰,是在積蓄力量,是在編織羅網,她等待的,是複仇的時機,而她的仇人名單上,首當其衝的,必然是他這個曾下令滅她滿門的君王。
一股凜冽刺骨、足以凍結空氣的森然殺意,如同沉睡的凶獸驟然蘇醒,從裴琰心底最深處咆哮著升騰而起,瞬間充斥四肢百骸,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撥開喬允禾頰邊幾縷散亂的發絲,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指腹極其輕柔地、緩緩地摩挲過那粒小小的、卻重逾千斤的硃砂痣。
彷彿在觸碰一件沾滿鮮血的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無聲地確認一個以血為誓、不死不休的複仇盟約。
“允禾……”
他在心底無聲地嘶吼,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著驚濤駭浪,最終化為一片冰冷堅硬的、淬了萬年寒冰的殺伐之色,銳利如刀鋒,直刺向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彷彿要將那隱於暗處的敵人淩遲。
“這一世……”他無聲地、一字一句地立下血誓,“朕定親手斬下裴錚的頭顱,用他的血,祭奠你喬家滿門忠魂,你所承受的痛,所失去的一切……朕,會傾盡這江山之力,加倍償還於你,償還於……護國將軍府。”
而在帝王看不見的角度,那本該“熟睡”的喬允禾,濃密的長睫在月光的陰影裏,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那抹硃砂痣被觸碰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戰栗早已穿透了她的夢境。
喬允禾緊閉著眼,全身的感官卻繃緊到了極致,清晰地感受著那停留在耳後的、帶著複雜情緒的手指的溫度。
巨大的恐懼與滔天的恨意交織翻湧,幾乎要將她撕裂。
他方纔那無聲的誓言,她聽不見具體,卻能感受到那幾乎化為實質的殺伐之氣,那殺意是對誰?是對她?還是……另外的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