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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內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不凡。
牆上掛著幾幅意境高遠的山水,多寶閣上陳列著並非珍玩,
而是些造型古樸的兵刃模型和邊塞風物。
臨窗設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
案後,坐著一位年約四旬、麵容剛毅、目光如電的男子。
他未著官服,隻一身玄色常服,但通身那股久居上位、執掌生殺的凜然氣勢,卻讓人一見便知身份非同小可。
此人正是金陵守備,江寧。
見雲姝進來,江寧並未起身,隻抬眸看來。
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彷彿能穿透人心的銳利,
在她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她腰間——
那裡,懸著楚擎淵留下的那枚墨玉。
“沈姑娘。”江寧開口,聲音依舊沉穩,聽不出情緒,“王爺的信物,可是帶來了?”
雲姝上前兩步,從容不迫地從腰間解下那枚墨玉,雙手奉上,聲音清越:
“信物在此。民女沈雲姝,見過江大人。
今日冒昧求見,實有要事,關乎沈家與家父安危,亦關乎……北疆與金陵的安穩,不得不求助於王爺與大人。”
江寧接過墨玉,指尖摩挲過玉身上那個鐵畫銀鉤的“玄”字,確認無誤,神色稍緩。
他將墨玉置於案上,目光重新落回雲姝身上,多了幾分審視與考量。
“沈姑娘請坐。”他指了指書案對麵的一張椅子,
“王爺臨行前,確曾囑咐本官,若沈姑娘持此玉前來,無論何事,需儘力相助。
隻是不知,姑娘所言‘關乎沈家與令尊安危,乃至北疆金陵安穩’之事,究竟為何?
還請姑娘,細細道來。”
雲姝在椅上端坐,背脊挺直,迎上江寧銳利的目光,並無半分怯懦。
她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至關重要。
能否贏得這位封疆大吏的信任與支援,能否將楚王這把“刀”真正借到手中,便看此一舉了。
閣內靜寂,唯有窗外鬆濤隱隱,和炭火在銅盆中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雲姝端坐,迎著江寧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並無絲毫閃躲。
她知道,麵對這等人物,任何虛與委蛇、閃爍其詞都是下策。
唯有坦誠,唯有展示出足夠的價值與誠意,方有一線生機。
“江大人,”她聲音清晰平穩,開門見山:
“民女今日前來,是想告知大人一事,慶王暗中插手沈家家業,企圖掌控沈家財富,達到其不可告人的秘密。”
江寧聞言坐直身形,神情嚴肅:“沈姑娘此話何意?慶王與你父親安危有和關係?莫不是指你父親被逐出沈家是慶王的手筆?”
雲姝頷首,坦白自己的猜測:“這正是民女要跟您言明之處,我察覺,慶王暗中圖謀不軌,其野心,恐不止於金陵沈家的財富,而更在於……謀逆!”
江寧端坐的身形似乎未有絲毫變化。
但雲姝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驟然掠過的一絲寒芒,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刀鋒。
閣內的空氣,彷彿也在這一瞬凝滯了幾分。
“沈姑娘,”江寧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更深的審視與壓迫感,“此話,非同小可。汙衊親王,乃是誅九族的大罪。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你……又如何得知?”
“民女自然知曉此言分量。”雲姝神色不變,目光坦蕩,“若非有確鑿線索與推斷,民女豈敢在大人麵前妄言?此事,需從沈家內部變故說起。”
她將沈萬鈞如何被林氏聯合族人,淨身逼出沈家,
林氏及其子嗣如何迅速接管產業,又如何與一位從上京而來、神秘莫測的曹會長掌控同興商會等事,簡明扼要道出。
其中,特意點明瞭林氏對曹會長那超乎尋常的恭敬甚至畏懼,以及曹會長口中多次提及的“王爺”。
“若隻是尋常侵吞家產,何須一位從上京來的、能讓沈家老太太如此卑躬屈膝的人物親自坐鎮?
又何必如此急切地清洗我父親舊部,安插自己人,徹底掌控商會命脈?”
雲姝目光沉靜,緩緩分析,“此其一。”
“其二,”她繼續道,“民女曾偶然聽聞,慶王殿下近年來,雖表麵閒散,但私下裡,似乎對北疆軍務、乃至各地錢糧排程,頗多‘關切’。
而沈家產業遍佈南北,尤其是同興商會,不僅掌控钜額財富,更連線著糧食、布匹、藥材、乃至……某些特殊礦材的流通網路。
若有人意圖不軌,這便是一條現成的、隱蔽的物資與資金輸送渠道。”
江寧的眼神愈發銳利,手指無意識地在墨玉上輕輕敲擊。
“其三,”雲姝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更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位曹會長在與沈老太太密談時,曾親口許諾,隻要沈家‘忠心為王爺辦事’,待王爺‘來日大事可成’,必不會虧待沈家,加官晉爵,亦有可能。
江大人,‘來日大事可成’……除了那個位置,還有什麼,值得一位親王如此暗中籌謀,許下這般重諾?
又有什麼‘大事’,需要以如此隱蔽又徹底的方式,掌控一個富可敵國的商業帝國作為後盾?”
她頓了頓,最後丟擲一個更直接的證據:
“民女離京前,曾與楚王殿下有過一麵之緣。
殿下當時提及,北狄王子耶律塵被俘之事透著蹊蹺,且北狄皇室與突厥近來交往異常。
如今想來,若有人暗中與北狄、突厥有所勾連。
一邊在邊境製造事端牽製朝廷精銳,尤其是楚王殿下的玄甲軍。
一邊在後方攫取巨資以作軍費……這時間,這動機,是否太過巧合?”
這番話,有事實,有推斷,有旁證,邏輯層層遞進。
將慶王的野心與沈家產業的關聯,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輪廓。
更關鍵的是,她點出了可能的外部勾結與軍事威脅。
這已然觸及了江寧作為一方守備、更是楚王心腹最核心的職責與利益關係。
江寧沉默了。
他久經官場,見識過無數陰謀詭計。
自然能聽出雲姝這番話並非空穴來風。
更非一個深閨女子能憑空編造。
她所言的線索與推斷,與他暗中掌握的一些關於慶王動向的零碎資訊,隱隱有相合之處。
隻是此前,誰也未敢將一位“閒散”王爺,與謀逆大罪直接聯絡起來。
更未料到其觸手已如此深入地伸向了江南財賦重地。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子。
容貌確是絕色,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清澈,沉靜,卻深處彷彿蘊藏著與她年齡不符的智慧與銳利。
坊間早有流言,承恩侯府少夫人沈氏,聲名狼藉,為攀附侯門不擇手段,又生性善妒,最終落得被侯府棄之如敝履的下場。
可眼前之人,言辭有條不紊,分析鞭辟入裡,膽識更是過人。
竟敢獨自前來與他商議扳倒一位親王之事!
這哪裡是傳聞中那個不堪的棄婦?
“沈姑娘,”江寧緩緩開口,語氣已與初時不同,帶上了幾分鄭重的考量,
“你所言,確有幾分道理。但此事關係重大,若無實據,僅憑推斷,難以動其分毫。慶王畢竟是皇室親王,聖上胞弟。”
“民女明白。”雲姝點頭,她知道,僅憑口說,不足以讓江寧全力出手。
“所以,民女今日前來,並非空口求援。民女與家父,願做大人與楚王殿下查明此事的‘眼睛’與‘內應’。”
前世,慶王謀逆的陰謀,正是由侯府二少爺顧衡率先察覺、一舉揭發的。
這一世,她偏要將這份潑天功勞,儘數送到江寧手中!
趁慶王野心未熾、羽翼未豐,將這樁禍事徹底扼殺在搖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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