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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和張氏聞言,這才悻悻地住了口,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扭過頭去。
廳門外,原本正要邁步進來的顧清宴,
聽到裡麵激烈的爭吵和祖母那帶著疲憊與妥協的話語,腳步猛地頓住。
他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煩躁與厭煩,終究是收回了腳,
轉身默默離開了這令人窒息的慈安堂。
自從沈雲姝離開侯府,這個家彷彿就徹底亂了套。
以往端莊持重、至少表麵和睦的母親和二嬸。
如今為了些許銀錢、一點權柄,便能像市井潑婦般吵得不可開交。
全無半點高門主母的風範。
而那個曾經將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讓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人,已經不在了。
不僅內宅混亂,就連一向溫柔解意、善解人意的夏沐瑤,
最近對著他,也總是蹙著眉,眼中含著化不開的憂鬱與委屈。
時不時便要提起孩子們不該讓母親親自撫養,或是抱怨府中下人怠慢,或是暗示掌家……
起初他還耐著性子安慰,可次數多了,那份柔弱帶來的憐惜,不知何時竟漸漸變成了隱隱的膩煩。
顧清宴的腿傷還冇痊癒,他撐著柺杖,帶著一身的戾氣與煩悶,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狼藉——
書桌上堆積著未處理的公文和雜亂的書信,硯台裡的墨早已乾涸,筆架上幾支筆東倒西歪,地上甚至散落著幾張廢紙。
貼身小廝長安不知跑去了哪裡,無人收拾。
這混亂的景象,與他記憶中的書房截然不同。
以前……以前無論他何時回來,書房永遠是整潔明亮的。
書案上,總有一方研得恰到好處的、墨色瑩潤的頂級鬆煙墨。
若他看書看得晚了,腹中饑餓,不必他吩咐。
沈雲姝總會算準時辰,讓長安悄悄送進來一碗溫熱的、香氣撲鼻的雞湯或羹點,從無遺漏。
那些他曾以為理所當然、甚至不甚在意的細緻與妥帖。
如今隨著那個人的離去,竟變得如此清晰,又如此……遙不可及。
顧清宴站在門口,望著這滿室淩亂,胸口那團鬱結之氣越發沉重,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如今的他,不得不承認,在婚後那幾年看似平淡的日子裡,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對沈雲姝動了心。
隻是這份心意,連他自己都不願、也不敢去承認。
雲姝是他和沐瑤一手設計娶進門的。
甚至她入門前那場毀了她清白的意外,也是沐瑤的手筆。
他明知這一切,卻還是默許、甚至推動了這樁婚事。
她生得絕美,身段窈窕,婚後四年,日日守在他身邊,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這般美人朝夕相伴,他並非草木無情,偶爾也會心頭微動,有過片刻意亂情迷。
可每當他心神動搖,想把目光多停留在她身上片刻。
腦海裡便會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夏沐瑤那張泫然欲泣、清純嬌媚的臉。
以及她帶著哭腔的、反覆在他耳邊低語的委屈與懺悔:
“清宴哥哥,是我錯了……當年是我不懂事,一時衝動,才……才害得沈姐姐失了清白,還……還懷上了那個孽種……我每每想到,都恨不能以死謝罪……”
這句話,像一盆盆冰水,一遍遍澆滅他心底剛對雲姝燃氣的火苗。
也因此,他對自己這份不合時宜的心動感到羞恥與憤怒。
並將這情緒,加倍地轉化成了對沈雲姝的厭惡與冷待。
如今想來,那種近乎偏執的厭惡,何嘗不是一種心虛?
是麵對她的真心時,想起自己所作所為的卑劣,是連自己都唾棄的愧疚與逃避。
如今,哪怕他終於願意正視自己的內心,哪怕他想對她好,想彌補曾經的虧欠與傷害……
一切,似乎都已經太晚了。
她走得那樣決絕,連頭都不曾回一下。
顧清宴頹然閉上眼,胸口悶得發疼。
可不過片刻,他又猛然睜開!
不……還不算晚!
冇了沈雲姝,但他還有楚萱郡主!
慶王府的獨女,聖上寵愛的侄孫女,這將是他青雲直上最有力的踏板。
他要藉著慶王的勢,順著這樁婚事,一步步往上爬,爬到權力的高處,擁有足夠的力量。
等到那時,等他手握重權,睥睨眾人之時,自然可以將雲姝再找回來。
她一個和離過的女子,還帶著個孩子。
除了他顧清宴,還有哪個人家會真心實意地娶她?
她除了回到他身邊,還能去哪裡?
到時候,他定會好好待她,彌補過往的一切。
還有安兒,她的女兒,他也會視如己出,給予她們母女最好的一切。
想到此處,顧清宴眼底那點頹唐,漸漸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所取代。
他對著門外沉聲喚道:“長安!”
長安應聲而入,躬身行禮:“少爺,您有何吩咐?”
顧清宴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你去慶王府,幫我給楚萱郡主遞個口信。
就說……我約她,明日午時,在聽瀾戲樓一見。”
長安聞言,擔憂地看了一眼他依舊裹著夾板、行動不便的腿:
“少爺,您的腿傷還未痊癒,禦醫囑咐需靜養,此時外出……”
“無妨。”顧清宴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按我說的去辦。”
“是,奴才這就去。”長安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
顧清宴眸色幽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桌麵,眼中精光閃爍。
他不是傻子,這麼多天過去,靜下心來細細回想狩獵場那場“意外”的經過。
樁樁件件,都透著太多的巧合與人為痕跡。
他早已隱隱猜到,這一切的背後,多半是楚萱郡主佈下的局。
既然是她主動將這份“青雲梯”遞到了他麵前,甚至不惜以自身名節和婚姻為餌……
那這份好意,他便笑納了。
各取所需,未嘗不可。
他要借她的勢,而她……想要的無非是他這個人,以及侯府世子夫人、乃至未來侯府主母的尊榮。
這筆交易,在他看來,並不虧。
至於真心?
在權勢與前程麵前。
在能將那個決然離去的女子重新掌控在手的誘惑麵前。
那點虛無縹緲的東西,又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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