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戰,想必大將軍也看得出來,僅僅依靠漢營殘剩之軍,是絕對覆滅不了楚軍的。莫非大將軍就忍心看著漢楚戰局再次僵持下去,讓今日戰死的數萬將士,死不瞑目?讓更多將士屍陳沙場,魂不得安?」
一直默不作聲的張良,輕嘆口氣,起身柔和道。
「說的好!」對於張良的這記加大用藥力度,直接用將士性命來進行綁架的惡毒話語,韓信用力一拍幾案,「軍師此言,深合我心。既然擔任了大將軍之職,我就不能辜負漢王信任,不滅楚營誓不罷休。」
聞聽此言,諸將隻以為韓信終於低頭,盡皆心頭暗喜,唯有張良、陳平本能感覺有些不對勁:這廝頑抗了這麼久,怎麼可能突然間來個急轉彎,就此一口答允?
果真,就聽韓信一臉振奮,侃侃而談:「我麾下兩萬軍,戰力微弱,投入戰場也於事無補。而不投入戰場,又難以覆滅楚營。如此,何不將這兩萬齊軍,與九江軍相互對調?
由這兩萬齊軍繼續深溝壁壘,牽製大楚項纏軍,轉而抽調兩萬精銳九江軍,由英布率領投入戰場,如此卻不實乃兩全其美也?」
漢營將領臣僚饒是見慣了劉邦的厚顏無恥,麵對韓信這番絲毫不弱於他的油鹽不進按捏不住的滑不溜丟,也是傻了眼,紮煞了手,心浮氣躁又徒呼奈何。
陳平冷眼旁觀,見韓信瞬間麵色恢復冷靜自若,禮數周到的與漢王拱手作別,然後施施然離去,目光灼然一閃:自從抵達漢營以來,像是瘋狗一樣又叫又跳,逮人就咬,果真都是他的偽裝。其暗中圖謀,果真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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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腳將烹鹿鼎給踹翻,將漢營好端端的慶功宴給攪黃,此後一連三四日,作為始作俑者的韓信意外安分下來,一直毫無動靜,縮在他的大將軍營帳內不見冒頭。
作為副將的樊噲、酈商、周勃、灌嬰等,可是慘了,一邊敷藥養傷,一邊還要處理繁雜的軍務,剔除大軍傷亡兵員進行重新整編,同時葬埋戰死的士卒,安撫醫治傷兵,更換戰損的兵刃、器械、甲冑,發放糧秣賞賜等進行犒賞……忙的是目不交睫,累得是老臉青白,舌頭吐出老長。
一切忙了個八**九,依舊不見韓信蹤跡,樊噲終於忍耐不住,衝進劉邦的主帥營帳,再次叫嚷著讓劉邦將韓信這不稱職的大將軍給擼了。
「王上,韓信小兒身為大將軍,一直躲在營帳內養膘。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般怠慢軍務,推諉任事,那裡有分毫實心為我漢營效力的跡象?這等狼心狗行,豈值得信任託付?王上,你還需早做決斷啊!」
麵對樊噲的跪地苦勸,劉邦一臉不耐煩。
他最為倚重的張良,一直體弱多病,這幾日又感染風寒,臥榻不起。而與大楚這一戰,漢營的八萬步軍、三萬騎軍,與樊噲諸將估算的差不多,折損了步軍三萬餘,騎軍一萬五千餘,而今僅剩五萬步軍,一萬五千騎軍。
雖然楚軍傷亡也不能輕了,漢營總體還是血厚能抗,但為了萬無一失,劉邦就企圖自彭越軍中抽調一部分兵力補充。
那知道彭越見韓信的大齊軍,躲在深溝壁壘後躺屍看戲,所謂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立即也跟著有樣學樣,藉口牽製鐘離昧軍壓力山大,委婉拒絕。
這些爛事足夠劉邦心煩,樊噲又來瞎比叨叨。
劉邦是答允了樊噲、酈商、周勃、王陵等諸將,待覆滅大楚後,立時解除韓信兵權,並那怕付出最大代價,也將之除掉。
策略既定,自然就要執行到底,那能朝令夕改。
「去做好你自己的事兒,至於大將軍,且隨他去。再屢屢來囉嗦,先給你一頓軍棍。」心頭火大的劉邦,怒著臉嗬斥道。
侍立一旁與劉邦商討軍務的陳平,忽然插口,提出了一種嶄新的可能性:
「王上,依我看,大將軍的確不像是怠慢軍務。但是,怕他別是另起了不測之心吧?比如,與項籍的楚營眉來眼去?大楚當前山窮水盡,被困一隅,難免項籍不別生心思,暗遣使者與大將軍接觸。」
像是一枚尖刺,這句話,正刺在了劉邦心底深處最忌諱忌憚的那根神經。
刀劍殺伐見骨,權謀傷人無形。身為漢營的間諜頭子的陳平,對於遊說、收買、勾結那一套可是太會了,過往項籍的楚營被他收買的將領不知多少。故而他這專業人士一發話,由不得劉邦不重視。
「你是發覺到了什麼?還是查到了什麼?」劉邦一雙老眼這一刻像是發現了獵物的禿鷲,讓人不寒而慄。
「大將軍近幾日一直呆在工匠營中。」陳平略一沉吟,恭敬稟報導。
劉邦大為意外的看著他,韓信身為大將軍卻一連數日呆在工匠營中,雖然有些奇怪,但也不至於就此斷定他與大楚私通吧?
「呆在工匠營?與低賤工匠混在一起?嗬嗬嗬,這位韓大將軍還真不忘本,不脫他的出身本色啊。」王陵忽然忍不住冷笑,無比惡毒的出聲嘲弄。
眾所周知,韓信雖然自稱出身韓國王族,實則家族已屬於破落戶,與被秦所滅的韓王安,之間已經隔了不知多少代。
早在秦滅韓前,韓信的祖父時,家族就已經敗落下來。
韓信雖然自小跟隨父親識字讀書,習劍練武,接受過良好教育,堪稱文武雙全,但隨著父母早亡,窮困時飯都吃不上,他自稱的韓國王室身份也就根本沒有人認。
比如當前的王陵,就一直將他劃為流氓一類。
也怪不得王陵倨傲。王陵當年在沛縣可是牛逼哄哄的豪族,那怕劉邦,也是在擔任亭長後方攀附上他,並尊之為兄,對他那是恭恭敬敬。
劉邦起兵反秦前期,王陵連劉邦也看不上,自己拉起一支人馬占據南陽一帶,自號穰侯。
一直到劉邦出關中,與項籍爭奪天下,成為天下皆知的漢王,王陵才帶著人馬投靠。
這等強人,看韓信又怎麼可能不斜著眼?
「韓信進入工匠營後,直接派遣親衛將之嚴密封閉,任何人不得進出。我派遣了多名探子,企圖進入其中探查明白,最終都被甄別出來,給拒之門外。」陳平輕聲道。
「他老母的,這太可疑了。工匠營足夠僻靜,咱們漢營中的高層將領臣僚都鮮少涉足,可是難得的既方便接見大楚使者,相互暗通訊息,勾搭成奸,又不至於太引人注目的天選之地啊。」樊噲瞪著眼,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真相,將陳平沒有說出口的推斷給迫不及待大叫了出來。
劉邦瞪了樊噲一眼,旋即陷入深思。
無疑陳平的話語是沒有什麼真實憑據的,但在漢楚大戰即將見分曉,決定整座天下歸屬的緊要關頭,韓信的這番舉動的確足夠可疑。
按理說以他的寬宏大度,識人知人,不至於因為陳平的幾句推測,真箇對韓信生出懷疑。
偏偏是,觀戰高台上,韓信附在他耳畔,那番肆意羞辱嘲弄他的話語,讓他生出了脫離掌控的陌生與無比強烈的警覺。
而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那是遲早要抽枝開花結果的。
他這段時日對韓信屢屢忍耐,為的就是將韓信用作劈向項籍的一柄利刃,一旦韓信真箇起了二心,反過來與項籍勾結,等於利刃反向自己心口刺來,這又如何能忍?自無論付出多大代價也要強行折斷的。
「且隨我去看看,大將軍不理軍務,這幾日到底都在忙得什麼大好事?」劉邦腮頰肌肉一抽,終於一拂袍袖,斷然下令,就此起駕向工匠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