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三月十八,卯時三刻,洛陽太學明堂。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晨霧還未散儘。太學明堂前的廣場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三百名考生,數百名太學生,還有聞訊趕來的官員、商賈、百姓,把整個廣場擠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十天的等待,三百顆懸著的心,今天終於要落地了。
人群中,一個穿著半舊深衣的年輕人,站在最前麵。他的雙手緊緊攥著,指節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是張華。
那個在太學裡熬了九年,靠給人抄書、代寫書信賺取學費的寒門子弟。那個去年以策論第一入尚書檯,如今又回來參加分科取士的年輕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
雖然他已經在尚書檯任職,但這次考試,他依然報名了。因為策論科第一名,可以直接授尚書檯令史,秩六百石。而他現在的職位,隻是書吏,秩二百石。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他真正站上朝堂的機會。
“張兄。”身邊一個年輕人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彆緊張,你肯定能考上。”
是張機。
那個刺血上書、斷四指的寒門學子,律科第一名。
張華看著他,苦笑:
“你當然不緊張。你已經是第一了。”
張機搖搖頭:
“第一不第一,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的路,走通了。”
張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是啊,走通了。
從今以後,寒門子弟,再也不用看門閥的臉色,再也不用等那些稀少的察舉名額,再也不用低聲下氣地求人舉薦。
他們可以憑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走進朝堂。
辰時正,鐘鼓齊鳴。
太學祭酒盧植,走上高台。
他鬚髮皆白,腰背挺直,手裡捧著一卷長長的帛書——那是錄取名單。
台下,鴉雀無聲。
盧植展開帛書,朗聲念道:
“建安十九年分科取士,經學、律學、算學、策論四科,共錄取五十人。今依名次,公佈如下——”
他的聲音蒼老而洪亮,在廣場上空迴盪:
“律科第一名,南陽郡涅陽縣,張機。”
人群中爆發出驚呼。
“張機!那個刺血上書的!”
“他考了第一!”
“厲害!真厲害!”
張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眼眶紅了,卻強忍著冇有流淚。
盧植繼續念:
“算科第一名,潁川郡陽翟縣,郭嘉。”
又是一個寒門子弟的名字。
“經科第一名,北海郡高密縣,鄭渾。”
又是一個。
台下,寒門子弟們沸騰了。
“都是寒門!都是寒門!”
“門閥子弟呢?怎麼一個都冇有?”
“有!在後麵!前十名裡,有三個是門閥的!”
“三個?那寒門占了七個?”
“對!七個!”
盧植唸到最後,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個穿著半舊深衣的年輕人身上。
“策論科第一名,南陽郡涅陽縣,張華。”
轟——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張華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聽到了“策論科第一名”。他聽到了那些歡呼和喝彩。
但他不敢相信。
直到張機推了他一把:
“張兄!是你!第一名!快去!”
他纔回過神來,跌跌撞撞地擠過人群,走到高台下。
盧植看著他,眼中滿是欣慰:
“張華,你寫的文章,陛下親自看了。”
張華愣住了:
“陛下?”
盧植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
帛書上,是劉宏的親筆硃批:
“可造之才。”
四個字,力透紙背。
張華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三天後,宣室殿。
張華跪在殿中,麵前擺著那捲他寫的策論。
劉宏坐在禦座上,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很久。
“張華。”他緩緩開口,“你這篇文章,朕看了三遍。”
張華叩首,不敢抬頭。
劉宏道:
“第一遍,朕看的是文采。辭藻華麗,對仗工整,是狀元之才。”
張華的心,砰砰直跳。
劉宏繼續道:
“第二遍,朕看的是見識。漕運、邊防、吏治、民生,條條切中時弊,句句言之有物。朕在想,這個人,是從哪兒知道這些的?”
張華的頭,埋得更低了。
劉宏道:
“第三遍,朕看的是膽略。你在文章裡說,新政雖好,但執行之人,多有不善。有的官員陽奉陰違,有的官員敷衍塞責,有的官員借新政之名,行貪腐之實。你建議,要‘明賞罰、嚴考課、重監察’,讓那些不做事的人,做不了官。”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張華,你知不知道,這些話,有很多人都不敢說?”
張華叩首:
“臣知道。但臣以為,陛下想聽的,是真話。”
劉宏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讚賞,也有一絲複雜的感慨:
“好。說得好。朕要的,就是敢說真話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張華麵前,親手扶起他:
“從今天起,你就是尚書檯令史,秩六百石。好好乾。朕看著你。”
張華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
“臣,定不辱命!”
張華被破格提拔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洛陽。
有人歡喜,有人嫉妒,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暗中咒罵。
司徒王允府上,幾個門閥出身的官員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策論科第一名?那個張華,不就是個寒門子嗎?他憑什麼?”
“憑他文章寫得好。”
“文章寫得好就能當尚書檯令史?那咱們這些世家子弟,讀了幾十年書,反倒不如他?”
“他寫了什麼文章?我聽說,他批評新政執行不力,建議嚴考課、重監察。這種話,咱們誰敢說?說了就得罪人。”
“得罪人?他得罪的人還少嗎?那些陽奉陰違的官員,那些敷衍塞責的吏員,那些借新政之名行貪腐之實的蛀蟲,哪個不想弄死他?”
“可他背後有陛下撐腰。”
“陛下能撐他多久?陛下老了,太子年輕。等太子即位,那些被得罪的人,會放過他?”
眾人沉默。
良久,一個老者緩緩開口:
“不管怎麼說,這事已成定局。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罵他,是想辦法,怎麼對付這些人。”
“對付?怎麼對付?”
老者冷笑:
“他們不是要嚴考課嗎?那就讓他們嚴。看看是他們的考課嚴,還是咱們的門生多。”
眾人麵麵相覷,若有所思。
當夜,張華回到自己的住處。
那是一座小小的院子,隻有三間房,是尚書檯配給他的官舍。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擺著那捲策論,久久不語。
張機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壺酒。
“張兄,恭喜。”
張華苦笑:
“恭喜什麼?明天開始,就要乾活了。”
張機在他對麵坐下,倒了兩杯酒:
“乾活怕什麼?咱們以前乾的活還少嗎?抄書、代寫、跑腿、熬夜,哪樣冇乾過?”
張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一樣。以前是為自己乾,現在是為朝廷乾。”
張機看著他:
“張兄,你怕嗎?”
張華沉默片刻,緩緩道:
“怕。怕做不好,怕得罪人,怕辜負陛下。”
張機笑了:
“我也怕。但怕有什麼用?該做的事,總得有人做。”
他舉起酒杯:
“來,敬咱們這些寒門子。”
張華也舉起酒杯:
“敬寒門。”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四月初一,大朝會。
張華穿著嶄新的六百石官袍,站在尚書檯令史的行列中。他的身邊,是張機、郭嘉、鄭渾等五十名新科錄取者。
劉宏端坐禦座,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麵孔:
“諸卿,今天是你們第一次上朝。朕冇什麼可說的,隻有一句話——”
他頓了頓,聲音如雷:
“好好做事。做得好,朕賞你們。做不好,朕罰你們。至於那些想靠門第、靠關係往上爬的人——朕告訴你們,這條路,從今天起,堵死了。”
群臣俯首,齊聲道:
“臣等遵旨!”
張華跪在那裡,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就是朝廷的人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要麵對的是門閥的冷眼,是同僚的嫉妒,是無數明槍暗箭。
但他也知道,他背後,有陛下撐著。
這就夠了。
當夜,張華回到住處。
他坐在書房裡,準備整理明天要用的公文。
忽然,他發現案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封密函。
冇有署名,冇有落款。隻有一行字:
“張令史親啟”
他拆開密函,裡麵隻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四個字:
“小心王允。”
張華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空無一人。
但那四個字,卻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