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三月初九,辰時,洛陽太學明堂。
三百名考生已經就座,明堂內鴉雀無聲。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堂正中那四隻巨大的木匣上。
木匣高一尺,寬兩尺,長三尺,用上等梓木製成,通體朱漆,泛著暗紅的光。每一隻木匣上,都貼著三道封條,封條上蓋著“太學”“尚書檯”“禦史台”三枚官印。
這是將作監新製的“雙層封匣”。
考生們不知道那木匣裡裝的是什麼。但他們知道,今天考的是律學。試題就封在那木匣裡。
明堂正前方的高台上,劉宏端坐。他的身後,站著尚書令荀彧(剛從南中返回)、禦史大夫陳群、將作大匠陳墨。
陳墨的目光,落在那四隻木匣上。
為了這四隻木匣,他整整忙了三個月。
木匣分內外兩層。外層是普通的木匣,考生姓名寫在外層木匣的封條上。內層是另一隻稍小的木匣,裡麵裝著謄抄好的試卷副本。考官閱卷時,隻看到內層的試卷副本,不知道考生姓名。
這還不算最精妙的。最精妙的是,內外兩層木匣的鑰匙,分彆在兩個人手裡。外層鑰匙在太學祭酒盧植手中,內層鑰匙在尚書令荀彧手中。兩人同時在場,才能開啟全部木匣。
陳墨看著那四隻木匣,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有了這四隻木匣,那些想靠家世、靠關係、靠錢財買通考官的人,就無計可施了。
辰時正,鐘鼓齊鳴。
劉宏站起身,走到那四隻木匣前,親手撕下第一道封條。
然後,他退後一步,示意盧植上前。
盧植掏出鑰匙,開啟外層木匣。木匣裡,是四隻稍小的木匣,每一隻上都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名字——那是負責為這間考場謄錄試卷的四名書吏的名字。
盧植取出那四隻小木匣,交給劉宏過目。劉宏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盧植開啟第二道封條,取出裡麵的試卷。
那是一卷卷竹簡,用絲繩捆紮得整整齊齊。每一卷竹簡上,都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考生的姓名、籍貫、報名號。
盧植把這些試卷,交給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四名書吏。
四名書吏接過試卷,立刻開始謄錄。
他們的任務,是把每一份試捲上的內容,原封不動地抄寫到新的竹簡上。抄完後,新的竹簡不寫考生姓名,隻寫一個編號。然後,這些謄抄本被裝入內層木匣,貼上封條,交給考官。
而原卷,則被重新封存,等名次排定後,再拿出來覈對。
整個過程,井然有序,冇有一絲混亂。
考生們看著這一切,有的人眼中閃過敬畏,有的人眼中閃過絕望。
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人,臉色鐵青。他叫袁照,是司徒袁逢之子,汝南袁氏的嫡係子孫。他原本以為,憑著他家的勢力,無論考得如何,都能名列前茅。
可現在……
他盯著那些木匣,盯著那些封條,盯著那些謄錄試卷的書吏,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會被封在哪隻木匣裡。
他不知道,考官看到的那份試卷,會不會是謄抄本。
他不知道,那些謄抄本上的字跡,會不會被人認出來。
他隻知道,從今天起,所有的門第、所有的關係、所有的錢財,都派不上用場了。
試卷分發完畢,考試正式開始。
第一場,考律學。
試題刻在竹簡上,每份試卷的試題都一樣。但考生們不知道的是,這些試題,都是從《漢律》中精心挑選的案例。
第一道題:
“建安十七年,青州有民張甲,因田產糾紛,毆傷同裡李乙。李乙傷重,三月後死。縣衙擬按‘鬥殺’論罪,張甲不服,上訴郡守。問:郡守當如何判決?依據何在?”
第二道題:
“建安十六年,揚州有吏王丙,收受商人賄錢五千貫,為商人虛報貨值,偷逃關稅。事發後,王丙退贓,並舉報同僚三人。按《盜律》,受賄者斬。但王丙有自首、立功情節,當如何處置?”
第三道題:
“建安十五年,幽州邊軍士卒趙丁,因糧草不濟,盜取軍糧一石,分與同伍五人。事發後,軍法官擬按‘盜軍糧’論罪,斬。但趙丁辯稱,事出無奈,且所盜糧分與同袍,未私用。問:軍法官之判決,是否妥當?”
一共十道題,全部是真實案例改編。考生需要做的,是根據《漢律》條文,寫出自己的判決意見。
張華坐在考場角落裡,看著那些試題,心中暗暗吃驚。
這些案例,他都見過。有的是他從暗行禦史的卷宗裡看到的,有的是他從度支尚書的案牘裡翻出來的,有的是他從太學的案例集裡讀到的。
但考生們不知道。他們隻能憑藉自己對《漢律》的理解,一條一條地分析,一字一字地推敲。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考生。
有的在奮筆疾書,有的在凝神思索,有的在翻看隨身攜帶的《漢律》抄本——那是允許的,因為律學考試可以帶書。
那個寒門子弟,正低頭寫著什麼。他的筆很快,彷彿那些答案早就爛熟於心。
張華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考試進行了兩個時辰。
申時三刻,交卷。
三百份試卷,被當場密封,貼上封條,送進太學後堂。
四名書吏,開始連夜謄錄。
他們每個人負責七十五份試卷。每份試卷都要原封不動地抄寫一遍,一個字都不能錯,一個符號都不能漏。
抄完後,原卷封存,謄抄本裝入內層木匣,貼上封條,蓋上官印。
整個過程,有禦史台的人全程監督。
三天後,所有試卷謄錄完畢。
三百份謄抄本,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每份謄抄本上,隻有編號,冇有姓名。
考官們入場了。
一共十名考官,都是從各曹抽調的資深官吏。他們不知道這些試卷是誰寫的,不知道這些編號對應誰,隻知道按照試卷的質量,排出名次。
第一名,編號甲字零零柒。
第二名,編號甲字零貳叁。
第三名,編號甲字壹壹伍。
……
十名考官,爭論了整整兩天。有的認為這篇好,有的認為那篇好,爭得麵紅耳赤。
最後,他們終於達成一致,排出了五十人的名次。
名次排定後,盧植和荀彧同時到場,開啟內層木匣,取出謄抄本,再開啟外層木匣,取出原卷。
一覈對,編號甲字零零柒,對應的是……
盧植的手,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荀彧:
“荀尚書,您猜,這第一名是誰?”
荀彧微微一笑:
“盧祭酒,您還是說吧。”
盧植深吸一口氣,念道:
“第一名,南陽郡涅陽縣,張機。”
張機。
那個刺血上書、斷四指的寒門學子。
那個被劉宏破格錄入暗行禦史的年輕人。
那個跟著陳群學查案的醫者。
荀彧的眼睛,亮了:
“是他?”
盧植點點頭:
“是他。十道題,他全答對了。不僅答對了,還引用了三個我們都冇注意到的律法條文。這份試卷,當之無愧的第一。”
荀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盧祭酒,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盧植道:
“意味著,從今以後,寒門子弟,有了出頭之日。”
名次公佈那天,太學門口圍滿了人。
張機的名字,高居榜首。
那個刺血上書、斷四指的寒門學子,成了人人議論的焦點。
有人敬佩,有人嫉妒,有人不服,有人憤怒。
袁照站在人群中,臉色鐵青。
他考了第二十三名。雖然也錄取了,但遠不如他預期的好。
他原本以為,憑他的家世,憑他請的那些名師,憑他讀的那些典籍,怎麼也能考進前十。
可現在,他不僅冇進前十,還被一個斷指的寒門子壓了一頭。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袁兄。”旁邊一個錦衣子弟低聲道,“那個張機,聽說以前是太醫署的醫工,後來進了暗行禦史。他怎麼會懂律學?”
袁照冷笑:
“誰知道?說不定是暗行禦史幫他作弊!”
另一個子弟道:
“不可能。糊名謄錄,雙匣封存,他怎麼作弊?”
袁照語塞。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那個名字,轉身離去。
當夜,宣室殿。
劉宏麵前,擺著那份錄取名單。
張機,第一名。
他看著那個名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陳墨。”他開口。
陳墨跪在一旁:
“臣在。”
劉宏道:
“你那雙層封匣,立了大功。”
陳墨叩首:
“臣不敢居功。這是陛下聖明,諸臣協力。”
劉宏搖搖頭:
“朕知道,冇有你那雙層封匣,這考試,就還是門閥的天下。有了你那封匣,寒門子弟,纔有出頭之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陳墨,你知道嗎,朕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陳墨冇有說話。
劉宏轉過身,看著他:
“從今以後,每年一次分科取士。糊名謄錄,雙匣封存。朕要讓那些寒門子弟,有一條堂堂正正的路。”
陳墨重重叩首:
“陛下聖明!”
當夜,太學後堂。
三百份原卷,還封存在架子上。那些木匣,靜靜地立著,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一個黑影,悄悄潛入。
他走到架子前,伸出手,想取下一隻木匣。
但他的手指剛碰到木匣,忽然停住了。
木匣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一塊骨片。
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還有一行小字:
“匣可封,心難封。”
黑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下,那塊骨片靜靜地躺著,和那些木匣一起,等待著明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