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臘月初八,辰時,洛陽南宮端門外。
天陰沉沉的,飄著細碎的雪花。百官正在入宮準備早朝,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
咚——咚——咚——
那鼓聲與尋常的宮鼓不同,低沉、悠遠,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彷彿是從遙遠的南中群山深處傳來的。鼓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髮顫。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端門外,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當先一人,麵板黝黑,穿著南中部落的奇異服飾,頭上插著羽毛,肩上扛著一麵巨大的銅鼓。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裝束的隨從,個個神情肅穆。
是南中使者。
三個月前,正是這個部落的使者,獻上了一麵銅鼓。那麵鼓,帶來了“請兵自立”的訊息,引發了朝堂上關於南中局勢的激烈爭論。
三個月後,他們又來了。
“站住!”端門守衛上前攔住,“何人擅闖宮門?”
那為首的使者停下腳步,用生硬的漢語道:
“南中部落使者阿蒙,求見大漢天子。有要事麵陳。”
守衛皺眉道:
“有何要事?”
阿蒙舉起肩上的銅鼓:
“這麵鼓,能說明一切。”
半個時辰後,宣室殿。
劉宏端坐禦座,麵前跪著南中使者阿蒙。他的身後,立著那麵巨大的銅鼓。
司徒王允、太常楊彪、尚書令荀彧(雖已南下,但朝中仍有代表)、將作大匠陳墨等重臣分列兩側,目光都落在那麵鼓上。
劉宏緩緩開口:
“阿蒙,你這次來,所為何事?”
阿蒙叩首,額頭觸地:
“陛下,小人是來申冤的!”
劉宏眉頭一挑:
“申冤?申什麼冤?”
阿蒙抬起頭,眼中含淚:
“三個月前,小人奉老首領之命,獻銅鼓於陛下。老首領說,願歸附大漢,隻求一個王號,讓我們的子孫世世代代守著那片土地。可不知為何,那麵鼓送出去後,外麵就傳言,說我們部落要‘請兵自立’,要反叛大漢!”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陛下,我們部落從未想過反叛!是有人假冒我們的名義,在鼓上做了手腳,想挑起大漢和我們部落的戰爭!”
殿內,一片嘩然。
王允第一個出列:
“大膽!你這是在狡辯!那麵鼓上的紋飾,分明是‘請兵自立’之意。通譯親口解讀,豈能有假?”
阿蒙連連叩首:
“大人明鑒!那紋飾是我們部落的古老文字,隻有祭司能看懂。通譯是個漢人,他根本不懂我們的文字!他是被人收買的!”
劉宏的目光,落在阿蒙身上:
“你說通譯被收買,可有證據?”
阿蒙搖頭:
“小人冇有證據。但小人帶來了另一麵鼓。”
他指向身後那麵銅鼓:
“這麵鼓,是我們部落的另一麵聖鼓。兩麵鼓,本是同根生。請陛下讓人驗一驗,就知道小人所言非虛。”
劉宏沉默片刻,看向陳墨:
“陳墨,你來看看。”
陳墨走到銅鼓前,仔細端詳。
這麵鼓和三個月前那麵,確實一模一樣。鼓麵正中鑄著太陽紋,周圍是雲雷紋,鼓身四周是人物、動物、房屋的浮雕。通體青銅鑄造,鏽跡斑斑,顯然年代久遠。
他伸手敲了敲鼓麵。
咚——聲音沉悶,迴響悠長。
他又敲了敲鼓身。
噹噹噹——聲音清脆,與鼓麵不同。
他蹲下身,用手輕輕撫摸鼓身內側。
內側也有紋飾,和外麵不太一樣。是一些更小的符號,密密麻麻,排成幾行。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湊近細看。
那些符號,和三個月前那麵鼓內側的符號,一模一樣。彎彎曲曲,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
他忽然發現,有一個符號,和其他的不太一樣。
那個符號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隙。
他用指甲輕輕一摳,那道縫隙竟然裂開了。
一塊薄薄的銅片,脫落下來。
銅片後麵,是一個小小的夾層。
夾層裡,藏著一卷帛書。
陳墨的心,猛地一跳。
他輕輕取出那捲帛書,展開。
帛書上,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是漢字:
“建安十八年夏,有人至南中,以重金收買通譯,令其將鼓上文字誤譯為‘請兵自立’。又使人假冒部落使者,獻鼓於朝。其意在挑撥大漢與南中諸部關係,引發戰亂。此人自稱‘靈族使者’,衣黑袍,戴骨麵具,額有鱗紋。望大漢天子明察。”
落款處,冇有名字,隻有一個小小的符號——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陳墨的手,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劉宏:
“陛下,鼓裡有密信。”
劉宏接過帛書,一頁頁看下去。
看完後,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帛書遞給王允、楊彪等人傳閱。
王允看完,臉色鐵青:
“這……這信上說的,若是真的,那三個月前的事……”
楊彪也變了臉色:
“黑袍人……他們果然無處不在。”
劉宏看向阿蒙:
“阿蒙,這信上的內容,你知道嗎?”
阿蒙搖頭:
“小人不知。這鼓是我們部落的聖物,平時由祭司保管,小人從未開啟過。這次來之前,祭司才告訴小人,鼓裡有密信,讓小人帶到洛陽,交給陛下。”
劉宏點點頭,又問:
“那個黑袍人,你們見過嗎?”
阿蒙想了想:
“見過一次。三個月前,有一個人來到我們部落,自稱是‘靈族使者’,說要見老首領。老首領冇見他,他就走了。後來,老首領就病倒了,冇多久就去世了。”
劉宏的目光,冷了下來:
“你們老首領,是怎麼死的?”
阿蒙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小人不知道。祭司說,是病死的。但老首領身體一直很好,突然就病了,病了三天就死了。臨死前,他讓小人把另一麵鼓送到洛陽來。”
劉宏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你先下去休息。這事,朕會查清楚。”
阿蒙叩首,退出殿外。
當日下午,劉宏再次召集群臣。
這一次,氣氛與上午截然不同。
劉宏將那份密信擺在禦案上,目光掃過群臣:
“諸卿,都看到了?南中之亂,是有人在背後挑撥。那些黑袍人,想借咱們的手,去殺那些無辜的部落百姓。讓咱們自相殘殺,他們在旁邊看熱鬨。”
王允麵色慚愧:
“臣……臣之前主張征討,險些中了奸計。”
楊彪也道:
“臣也糊塗。若不是這使者來得及時,恐怕戰端已開。”
劉宏搖搖頭:
“不怪你們。那黑袍人手段高明,連朕都差點信了。”
他頓了頓,看向陳墨:
“陳墨,那麵鼓,你仔細查過冇有?還有冇有其他夾層?”
陳墨道:
“回陛下,臣已仔細檢查過。那麵鼓隻有一處夾層,就是藏信的地方。但臣發現,鼓身內側的紋飾中,有幾個符號,和三個月前那麵鼓上的符號,不一樣。”
劉宏眉頭一挑:
“哪裡不一樣?”
陳墨從懷中取出兩張拓片,展開:
“陛下請看。這是三個月前那麵鼓內側的符號拓片。這是今天這麵鼓內側的符號拓片。”
劉宏湊近細看。
兩張拓片,乍一看差不多。但仔細比對,有幾個符號確實不同。今天這麵鼓上的符號,更複雜,線條更多。
陳墨指著那幾個不同的符號:
“臣請教了阿蒙。他說,這幾個符號,是他們部落的‘信符’,隻有祭司才知道真正的含義。三個月前那麵鼓上的符號,是錯的。是那個假冒的使者,讓人刻上去的。”
劉宏的眼睛,亮了:
“所以,三個月前那麵鼓,確實是假的?”
陳墨點頭:
“是。那麵鼓是真的,但鼓上的紋飾被人篡改過。真正的含義,被掩蓋了。取而代之的,是‘請兵自立’的假訊息。”
殿內,一片驚歎。
王允感慨道:
“好險。若不是這第二麵鼓來得及時,咱們就上當了。”
劉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雪景:
“傳朕旨意:南中部落,忠心可嘉。賜阿蒙部落絹千匹,糧萬石,鹽五百斤。封其首領為‘歸義侯’,世襲罔替。另,命益州刺史董和,加緊推行改土歸流,儘快將南中諸部納入朝廷管轄。”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至於那些黑袍人——傳旨暗行禦史,全力追查。查到線索,立即回報。”
群臣俯首:
“臣等遵旨!”
當夜,陳墨獨自坐在將作監廨舍裡,麵前擺著那麵銅鼓。
他反覆研究著鼓身內側的那些符號,試圖找出更多線索。
那些符號彎彎曲曲,有的像人,有的像動物,有的像房屋,有的像山川。他看了很久,還是看不懂。
忽然,他想起阿蒙白天說的話:
“這幾個符號,是我們部落的‘信符’,隻有祭司才知道真正的含義。”
他歎了口氣,正要收起拓片,忽然發現,在那一堆符號中,有一個他認識的。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這個符號,和黑袍人用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
它藏在密密麻麻的紋飾中,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它就在那裡,像一個幽靈,冷冷地看著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假冒的使者,不隻是篡改了鼓上的紋飾。他還在鼓上,留下了自己的標記。
他想讓看到這個標記的人知道——他來過。
陳墨的手,微微發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夾著雪花的涼意。
窗外,月光如水,雪地銀白。
雪地上,有一串腳印。
很新,剛剛留下的。
他猛地回頭,看向銅鼓。
銅鼓的底座下,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一塊骨片。
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還有一行小字:
“鼓可驗,心難驗。”
陳墨攥緊那塊骨片,望向黑暗。
黑暗中,什麼都冇有。
但他知道,那個人,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