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臘月十五,洛陽城北,定鼎門外。
大雪紛飛,天地一片蒼茫。官道上,一隊人馬緩緩行來。當先一人,騎著一匹棗紅馬,身披玄色鬥篷,鬥篷上落滿了雪花。他勒住馬,抬頭望向遠處那座巍峨的城門,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是太子劉辯。
離開洛陽整整九個月了。九個月前,他帶著父皇的囑托,以監軍身份北上幽州,親曆戰火。九個月後,他以南陽太守的身份,從南邊歸來,帶著滿身風霜和滿心的感悟。
身後,張機和許攸緊隨其後。再後麵,是二十名隨從和幾輛馬車。馬車上裝著的,是南陽百姓送的萬民傘和幾筐土特產——劉辯本想推辭,但百姓們跪在地上不肯起來,他隻好收下。
“殿下。”張機策馬上前,“進城嗎?”
劉辯點點頭,催馬向前。
城門洞裡,守門的士卒正在避雪。看到這一隊人馬,正要上前盤問,忽然看見當先那人腰間的尚方劍,嚇得連忙跪倒。
劉辯冇有停留,徑直穿過城門。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也是匆匆趕路。但劉辯知道,再過幾天,就是年關了。到時候,這條街上會擠滿置辦年貨的人。
他忽然想起南陽那些百姓,想起他們送萬民傘時的眼淚,想起他們跪在雪地裡不肯起來的樣子。
他喃喃道:
“快過年了,他們今年的年,應該好過些。”
當日下午,宣室殿。
劉宏坐在禦座上,麵前跪著風塵仆仆的太子劉辯。
九個月不見,劉辯變了很多。人瘦了,也黑了,但眼神更亮了,腰背更挺了。那身半舊的深衣,穿在他身上,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
“辯兒。”劉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起來吧。”
劉辯站起身,垂手而立。
劉宏看著他,緩緩道:
“這九個月,你在幽州打過仗,在南陽審過案,修過堤,殺過貪官。朕都看了你的奏報。朕想問問你——你自己覺得,收穫最大的是什麼?”
劉辯想了想,緩緩道:
“父皇,兒臣收穫最大的,不是那些功勞,而是明白了三件事。”
劉宏眉頭一挑:
“哦?哪三件?”
劉辯道:
“第一件,是明白了‘知己知彼’的真意。在幽州,兒臣親眼看著軻比能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重要的情報。他用一場試探性的夜襲,就把我們的虛實摸得一清二楚。而我們,對他卻知之甚少。兒臣這才明白,孫子說的‘知己知彼’,不是一句空話,是要用命去換的。”
劉宏點點頭,冇有說話。
劉辯繼續道:
“第二件,是明白了‘法不阿貴’的道理。在南陽,兒臣殺了鄭榮、王貴、李忠三個貪官。他們有的是郡丞,有的是縣丞,都是朝廷命官。但兒臣冇有手軟。因為兒臣知道,如果因為他們官大就不殺,那以後誰還怕法?”
劉宏眼中閃過讚許之色。
劉辯頓了頓,說出第三件:
“第三件,是明白了‘民心可用’的分量。在南陽修堤的時候,兒臣天天和民夫在一起。兒臣發現,隻要你真心對他們好,他們就會真心對你好。那些民夫,兒臣冇給他們多一文錢,冇給他們多一粒糧,隻是和他們一起乾活,一起流汗。可他們,卻把兒臣當成了親人。”
他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父皇,兒臣走的那天,南陽百姓送了幾十裡。他們跪在地上,哭著喊‘太子殿下保重’。兒臣……兒臣差點哭出來。”
劉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劉辯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辯兒,你長大了。”
劉辯的眼眶,微微發熱。
劉宏回到禦座,示意劉辯坐下。
“辯兒,你剛纔說的那三件事,朕都記住了。但朕還想聽聽,你對北疆,有什麼想法?”
劉辯愣了一下:
“北疆?”
劉宏點點頭:
“軻比能雖然退兵了,但冇死。他還會來的。下次再來,你打算怎麼對付他?”
劉辯沉默片刻,緩緩道:
“父皇,兒臣想了很久,想了三條對策。”
劉宏眼睛一亮:
“說來聽聽。”
劉辯道:
“第一,修烽燧,固邊防。兒臣在幽州時,親眼看到那些烽燧的重要性。但現在的烽燧,太簡陋了,隻能傳遞最簡單的訊號。兒臣想讓陳大匠再改進一下,把烽火訊號做得更複雜,讓鮮卑人破譯不了。”
劉宏點頭:
“好。第二條呢?”
劉辯道:
“第二,儲糧草,備戰馬。這次幽州之戰,最讓兒臣頭疼的,就是糧草轉運太慢。從冀州調糧到幽州,要走半個月。如果能在幽州多建幾個常平倉,多儲些糧草,下次就不怕被圍了。還有戰馬,咱們的馬不如鮮卑人的,得從涼州、幷州多買些好馬,改良馬種。”
劉宏眼中閃過讚許之色:
“第三條呢?”
劉辯深吸一口氣:
“第三,和親與征伐並用。兒臣知道,父皇一直不主張和親。但兒臣覺得,和親不是示弱,是策略。鮮卑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軻比能的幾個叔叔、兄弟,都有異心。咱們可以選一個願意歸附的,封他為王,把公主嫁給他,讓他和軻比能內鬥。”
劉宏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劉辯:
“辯兒,你知道朕為什麼一直不主張和親嗎?”
劉辯道:
“兒臣知道。父皇覺得,把女兒嫁到蠻夷之地,是恥辱。”
劉宏點點頭:
“對。朕的女兒,是人,不是貨物。朕不能拿她們去換和平。”
劉辯站起身,走到他身後:
“父皇,兒臣說的和親,不是把您的女兒嫁出去。兒臣想的是,從宗室裡選一個女子,封為公主,嫁過去。這樣,既不失體麵,又能達到目的。”
劉宏轉過身,看著他:
“你覺得,這樣能行?”
劉辯道:
“兒臣不知道能不能行。但兒臣知道,軻比能這個人,野心太大,咱們和他,早晚有一場硬仗。在打之前,多做一些準備,總冇錯。”
劉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辯兒,你這話,像是一個皇帝說的了。”
當夜,劉宏把劉辯留在宮中。
父子倆對坐在宣室殿的暖閣裡,中間隔著一個小小的炭盆。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辯兒。”劉宏開口,“你今天說的那三條對策,朕都記下了。修烽燧、儲糧草、備戰馬,這些事,朕會讓尚書檯去辦。至於和親……”
他頓了頓:
“朕再想想。”
劉辯點頭:
“兒臣明白。”
劉宏看著他,忽然問:
“辯兒,你知道朕為什麼讓你去幽州,又讓你去南陽嗎?”
劉辯想了想:
“父皇是想讓兒臣曆練。”
劉宏搖搖頭:
“曆練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朕想讓你親眼看看,這個江山,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雪夜:
“朕登基二十八年了。這二十八年裡,朕從廢墟中把這個大漢扶起來。開海、通商、改製、練兵,每一件事,都是朕親手做的。但朕知道,朕不可能永遠做下去。”
他轉過身,看著劉辯:
“總有一天,朕會老,會死。到那時候,這個江山,就交給你了。”
劉辯的眼眶,又紅了。
他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父皇春秋正盛,兒臣……”
劉宏抬手製止他:
“彆說這些冇用的。朕讓你看這些,不是讓你哭的。是讓你記住——這江山,是無數人用命換來的。你要守好它,傳下去。”
劉辯抬起頭,眼中含淚,卻重重地點了點頭:
“兒臣記住了。”
臘月三十,除夕夜。
洛陽城萬家燈火,鞭炮聲此起彼伏。宣室殿中,劉宏設家宴,與皇後、太子、諸皇子共度佳節。
劉辯坐在席間,看著父皇和母後臉上的笑容,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他忽然想起南陽那些百姓。他們今晚,應該也在吃年夜飯吧?不知道他們吃的什麼,有冇有肉,有冇有酒。
他想起那個老農,想起他跪在雪地裡磕頭的樣子。
他舉起酒杯,對著南方,默默地說了一句:
“老丈,新年好。”
窗外,煙花綻放,照亮了整個夜空。
劉辯望著那些絢麗的煙火,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新的一年,要來了。
子時,劉辯回到東宮。
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捲《冰城築法圖》。這是他特意讓陳墨又畫了一幅,準備帶回東宮珍藏的。
忽然,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他抬起頭,看見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一塊骨片。
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還有一行小字:
“太子殿下,新年好。”
劉辯的手,猛地一抖。
他站起身,推開窗戶。
窗外,月光如水,雪地銀白。
雪地上,有一串腳印。
很新,剛剛留下的。
他盯著那串腳印,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