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五月十九,子時三刻,洛陽城東,上東門外。
夜黑如墨,星月無光。官道上空蕩蕩的,隻有夜風吹過路邊槐樹的沙沙聲。
一騎快馬從東邊疾馳而來,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濺起一串沉悶的蹄音。馬上的人裹著黑色鬥篷,看不清臉,隻能看到鬥篷下偶爾露出的那隻手——粗糙,有力,虎口有厚厚的繭子,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揹著一個褡褳,褡褳鼓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什麼。
快到城門時,他勒住馬,四下張望。城門早已關閉,按製,亥時之後,任何人不得進出。但他冇有停下,而是策馬轉向城北,沿著城牆根,朝一片荒涼的野地奔去。
那裡,有一處城牆的豁口,是他早就看好的地方。
可他剛拐過彎,就看見前麵站著十幾個人。
火把驟然亮起,將那片野地照得如同白晝。
“暗行禦史辦案!下馬受縛!”
那人臉色大變,猛地撥馬想逃。但身後也湧出十幾個人,手持強弩,對準了他。
他勒住馬,緩緩舉起雙手。
暗行禦史賈詡走上前,從他背上解下褡褳,開啟。
褡褳裡,是滿滿一袋簡牘。
賈詡拿起一片,就著火把的光看了看。簡牘上寫滿了字,彎彎曲曲,密密麻麻,但他一個也不認識。
不是漢字。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信使:
“這是什麼?”
信使低著頭,一言不發。
賈詡笑了:
“不說是吧?帶回廨舍,慢慢問。”
翌日清晨,暗行禦史廨舍。
陳群麵前擺著那袋簡牘,眉頭緊鎖。
他已經看了半個時辰,一個字都冇看懂。
那些簡牘上的字,看起來像漢字,又不像漢字。筆畫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像是小孩子塗鴉,又像是故意寫錯的錯彆字。
他拿起一片,對著光細看。這片簡牘上寫著:
“米三千,布五十,張記。”
米三千?布五十?張記?
什麼意思?
他又拿起另一片:
“王記,貨已發,劉收。”
貨已發,劉收?誰發的?誰收的?
他放下簡牘,揉了揉眉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賈詡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
“大人,這位是太學生張機,陛下讓他來暗行禦史廨舍學查案。”
陳群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人。
張機。就是那個刺血上書、斷四指的寒門學子。
他的左手還裹著厚厚的麻布,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明亮得像兩盞燈。
“張公子,坐。”陳群指指旁邊的席子,“來得正好,幫老夫看看這些東西。”
張機坐下,拿起一片簡牘,看了片刻,忽然道:
“大人,這是暗語。”
陳群眉頭一挑:
“暗語?怎麼說?”
張機指著那片簡牘上的字:
“‘米’不是米,是錢。一石米值三百錢,‘米三千’就是三千石米,值九十萬錢。”
他又拿起另一片:
“‘布’不是布,是貨。布匹是貨物,用‘布’代指所有貨物。‘布五十’就是五十批貨。”
陳群的眼睛亮了:
“那‘張記’‘王記’呢?”
張機想了想:
“應該是人名。張記,可能是姓張的商人,也可能是姓張的官員。這種暗語,民間商人常用,用來記賬,避人耳目。”
陳群站起身,走到那堆簡牘前,拿起一片,又拿起一片,飛快地翻看。
“米三千,布五十,張記。”“王記,貨已發,劉收。”“陳留,米五千,李記。”“洛陽,布一百,趙記。”……
一片片簡牘,密密麻麻的記錄,全是這種暗語。
他忽然停下,拿起一片簡牘,看了很久。
這片簡牘上寫著:
“尚書檯,丙字三號,米一萬,週記。”
尚書檯。
他的手,微微發抖。
接下來三天,陳群和張機日夜不停地破譯那些簡牘。
張機雖不懂查案,但他通曉醫理,思維縝密,又跟父親走南闖北,見過無數商人行醫,對民間暗語頗為瞭解。他一點點琢磨,一點點推敲,終於將大部分簡牘破譯出來。
結果,觸目驚心。
這批簡牘,是各地貪官互通訊息的密信。涉及的官員,從地方縣令到州郡長吏,從倉曹吏到市舶司覈驗官,足足三十七人。涉及的案件,從漕運漂冇到軍器貪墨,從鹽鐵私售到田產侵占,幾乎涵蓋了前幾章所有**案。
而所有這些密信的終點,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尚書檯。
陳群看著那些破譯出來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丙字三號,是尚書檯的哪個部門?”他問。
賈詡想了想:
“丙字,應該是吏曹。吏曹掌官員選任、考績。丙字三號,可能就是吏曹的某個房間。”
陳群點點頭,又拿起那片簡牘:
“米一萬,一萬石米,值三百萬錢。週記,姓周的人。尚書檯吏曹,有姓周的官員嗎?”
賈詡道:
“有。吏曹侍郎周宣,會稽人,建安十年入尚書檯,專管地方官員的考績。”
陳群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周宣。地方官員的考績。那些貪官,就是通過他,保住官位,躲避追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
窗外,陽光正好,灑在暗行禦史廨舍的院子裡。
但他知道,這陽光照不到的地方,藏著多少黑暗。
“抓。”他沉聲道,“今夜就抓。”
當夜,周宣被秘密帶到暗行禦史廨舍。
他是尚書檯吏曹侍郎,秩六百石,專管地方官員的考績。在尚書檯,這個職位不算高,但極關鍵。地方官員升遷降黜,都要經過他的初審。
此刻,他跪在陳群麵前,臉色慘白如紙。
陳群將那些破譯的簡牘攤在他麵前:
“周侍郎,這些東西,你認得嗎?”
周宣看了一眼,渾身發抖,卻硬撐著道:
“不……不認得。”
陳群笑了:
“不認得?那好,我告訴你。這是你與各地貪官往來的密信。你用暗語告訴他們,哪些官員要被查,哪些官員可以保,哪些官員該送多少‘米’。建安十四年,青州刺史的‘米’是五千石,建安十五年,揚州刺史的‘米’是八千石——這些,都是你定的價。”
周宣的臉色,白得像死人。
陳群繼續道:
“你收了多少‘米’,我們還在查。但至少,從這些簡牘上看,不少於三萬石,合九百萬錢。周侍郎,九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你三年就賺到了。”
周宣癱在地上,說不出話。
陳群看著他,目光複雜:
“周宣,你也是寒門出身。建安十年,你以策論第三入仕,文章寫得極好。陛下曾誇你‘才堪大用’。你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周宣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陳群歎了口氣,揮了揮手:
“帶下去。好生看管。”
五月廿五,大朝會。
宣室殿中,百官分列,氣氛凝重。
陳群出列,將那批破譯的簡牘呈上:
“陛下,臣等破譯貪官暗語密信,發現涉及官員三十七人,其中尚書檯吏曹侍郎周宣,收受賄賂九百萬錢,為各地貪官通風報信、保駕護航。證據確鑿,請陛下定奪。”
朝堂上一片嘩然。
尚書令荀彧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尚書檯是他的轄下,出了這種事,他難辭其咎。
劉宏看完那些簡牘,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荀彧:
“荀卿,你怎麼說?”
荀彧跪倒:
“臣失察,請陛下治罪。”
劉宏擺擺手:
“治罪不急。先說說,這事怎麼辦?”
荀彧叩首道:
“周宣身為尚書檯吏曹侍郎,貪贓枉法,理應嚴懲。臣請陛下,將周宣交廷尉府審理,依律論罪。同時,臣願親自督辦,徹查尚書檯所有官員,確保再無此類蛀蟲。”
劉宏點點頭:
“準。”
他站起身,環視群臣,目光如炬:
“諸卿,都看到了?尚書檯的吏曹侍郎,專門管官員考績的,自己就是個最大的貪官。他用暗語,建了一張網,網住了三十七個官員。這些人,吃的是朝廷的俸祿,乾的是挖牆腳的勾當。”
他頓了頓,聲音如雷:
“從今日起,暗行禦史徹查所有官員的往來書信。凡用暗語者,一律嚴查。凡通風報信者,一律嚴懲。朕倒要看看,這天下,還有多少張網!”
群臣俯首,齊聲道:
“臣等遵旨!”
當夜,洛陽城東,那處隱秘的宅院裡。
王允和楊彪相對而坐,麵色陰沉。
“周宣被抓了。”楊彪低聲道,“他會不會供出我們?”
王允冷哼一聲:
“供出我們?他供什麼?那些簡牘上,有我們的名字嗎?”
楊彪想了想,搖搖頭。
王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
“周宣隻是小魚。他背後的人,還冇浮出來。”
楊彪一怔:
“他背後還有誰?”
王允冇有回答。他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塊骨片,放在案上。
骨片上,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那些黑袍人,比我們想得深。”
楊彪的臉色,變了。
窗外,夜風呼嘯。
遠處,暗行禦史廨舍的燈火,還亮著。
他們知道,陳群還在查。
這場仗,還遠冇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