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五月十五,洛陽南宮端門外。
辰時三刻,百官正魚貫入宮,準備早朝。忽然,走在最前麵的幾個官員停了下來,指著端門外的石階,發出陣陣驚呼。
石階上,跪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穿青色儒生袍服,袍服已經破爛不堪,沾滿了塵土。他跪得筆直,雙手高高舉著一卷帛書,帛書垂下來,上麵用鮮血寫成的字跡觸目驚心:
“新政養蠹,盛世蒙塵——太學生張機泣血上書”
他的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階上,已經跪了整整一夜。膝蓋下的石板上,有一灘乾涸的血跡——那是他刺破手指寫血書時,一滴滴落下的。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左手。
左手四指齊根斷去,隻剩下光禿禿的手掌。斷指處用破布胡亂包裹著,布已經被血浸透,還在往外滲血。
那是他昨夜刺血寫書時,嫌血不夠,咬斷了自己的四根手指。
“張機!是張機!”有人認出了他。
張機,字仲景,南陽郡涅陽縣人,太學醫學科的學生。他的父親是個走方郎中,母親早亡,從小跟著父親采藥行醫,十八歲考入太學,專攻醫術。他學業優異,尤其擅長外科,曾用自己配的藥救活過好幾個重傷的工匠。
此刻,這個本該在藥廬裡研究醫術的年輕人,卻跪在端門外,用自己的血,寫下了這封血書。
“快!快去稟報陛下!”有官員喊道。
端門守衛匆匆奔入宮中。
張機依舊跪著,一動不動。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望著那座巍峨的宮殿,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陛下,您看到了嗎?
劉宏剛剛換上朝服,準備去德陽殿。黃門侍郎匆匆奔入,跪報道:
“陛下!端門外有一太學生,刺血上書,跪了一夜!他……他咬斷了自己四根手指!”
劉宏的手,猛地一頓。
“你說什麼?”
黃門侍郎把話重複了一遍。
劉宏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陛下!早朝……”內侍驚呼。
“讓百官等著。”劉宏頭也不回。
端門外,張機依舊跪著。他已經跪了六個時辰,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但他死死咬著牙,舉著那捲血書,不肯放下。
忽然,他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一個身穿玄色常服的中年人,正大步向他走來。
是天子。
劉宏走到他麵前,蹲下身,看著他。
那雙眼睛,已經黯淡無光,卻依舊倔強地睜著。
“你叫什麼?”劉宏的聲音,很輕。
“太學生……張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張機。”劉宏點點頭,“你的上書,朕收下了。”
他伸手,接過那捲血書。
血書入手,還是溫熱的。那上麵的字,是用血一筆一劃寫成的,有些地方已經乾涸發黑,有些地方還帶著暗紅的濕潤。
劉宏展開血書,一頁頁看下去。
“臣張機,南陽寒門子,自幼喪母,隨父行醫。建安八年入太學,習醫術,冀以濟世。十年來,見新政大興,海內昇平,萬國來朝,以為盛世將至。”
“然近歲以來,貪墨橫行,蠹蟲滋生。糜威以商賈之侄,乾股分潤,把持海貿。段威以名將之子,私開鐵礦,鑄造劣器。楊修以四世三公之族,強占民田,逾製建樓。漕運一案,二十三人落網,三千石官糧化為沙土。軍器監一把火,三百強弩儘成灰燼。”
“陛下,新政何辜?百姓何辜?那些蛀蟲,吃的不是國庫的糧,是百姓的命!”
“臣本醫者,隻知救死扶傷。然近日太學清議,諸生憤慨,臣亦難安。臣無才無德,唯有此身熱血,敢以四指為誓:新政不可廢,蠹蟲不可留!若陛下不徹查到底,臣願再斷十指,以血明誌!”
劉宏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張機那雙黯淡卻倔強的眼睛:
“張機,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張機的聲音,虛弱卻堅定:
“陛下……臣是醫者。醫者治人,見不得人受苦。那些被貪官欺壓的百姓,那些被劣質兵器害死的將士,那些被奪走土地的農夫……他們都在受苦。臣治不了他們的病,隻能……隻能用這種方式,讓他們看見,還有人替他們說話。”
劉宏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站起身,對身邊的太醫說:
“把他抬進去,好生醫治。用最好的藥,派最好的醫工,治好他的手。”
太醫領命。
張機被抬上擔架時,忽然掙紮著抬起頭,看著劉宏:
“陛下……臣的上書……您會看嗎?”
劉宏俯下身,看著他:
“朕已經看了。而且,朕會記住。”
張機的眼中,湧出淚來。
他閉上眼,任由擔架把他抬走。
早朝,德陽殿。
劉宏坐在禦座上,手裡還握著那捲血書。
百官已經聽說了端門外的事,個個麵色各異。有人憤慨,有人同情,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暗自竊喜。
司徒王允第一個出列:
“陛下,太學生張機,刺血上書,驚擾聖駕,理應治罪!否則日後人人效仿,朝廷威嚴何在?”
劉宏看著他,目光平靜:
“王司徒,張機上書,寫的是什麼事?”
王允一愣,隨即道:
“寫的……寫的自然是那些貪墨案。”
劉宏點點頭:
“那他寫的是真是假?”
王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宏站起身,舉起那捲血書:
“他寫糜威案,是真是假?真的。他寫段威案,是真是假?真的。他寫楊修案,是真是假?真的。他寫漕運案,是真是假?也是真的。”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
“他寫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他用四根手指,換來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王司徒,你要朕治他的罪——治什麼罪?治他說真話的罪?”
王允臉色鐵青,跪倒在地:
“臣……臣失言。”
劉宏冇有理他,隻是環視群臣,緩緩道:
“張機是寒門子,從小跟著父親走街串巷,給人治病。他見過百姓的苦,見過貪官的惡,見過那些蛀蟲是怎麼一點點把新政啃空的。所以他用這種方式,讓朕看見。”
他頓了頓,聲音如雷:
“朕看見了。你們,看見了嗎?”
群臣俯首,不敢抬頭。
當夜,太醫署的醫廬裡。
張機躺在病床上,左手被厚厚的麻布包裹著,隱隱還有血跡滲出。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比白天好了許多。
門輕輕推開,劉宏走了進來。
張機掙紮著想坐起,被劉宏按住。
“彆動。好好躺著。”
劉宏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張機,朕問你,你為什麼要斷自己的手指?”
張機沉默片刻,低聲道:
“陛下,臣……臣不知道該怎麼做。臣隻會治病,不會上書,不會寫文章。那天晚上,臣想了很久,想不出彆的辦法。臣隻想讓陛下看見,有人願意用命來換一個真相。”
劉宏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知道,你這四根手指,斷了就再也長不出來了。”
張機點點頭:
“臣知道。但臣的手指,換來了陛下看見真相。值了。”
劉宏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張機:
“張機,你信不信,朕比你更恨那些蛀蟲?”
張機冇有說話。
劉宏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朕登基二十七年,從廢墟裡把大漢扶起來。開海、通商、改製、練兵,哪一樣不是嘔心瀝血?可這些人,這些蛀蟲,他們吃著新政的飯,砸著新政的鍋。朕恨不得把他們一個個抓出來,千刀萬剮。”
他轉過身,看著張機:
“可朕不能急。朕得慢慢來,一個一個抓。抓急了,他們會反撲。抓慢了,他們會逃跑。這中間的度,朕得把握好。”
張機看著他,眼中滿是驚愕。
劉宏走回床邊,拍拍他的肩:
“張機,你好好養傷。傷好了,朕給你一個差事。”
張機一怔:“陛下,臣……”
劉宏打斷他:
“你不是想救人嗎?朕讓你去暗行禦史廨舍,跟著陳群學查案。以後,你可以用你的醫術,去救那些被貪官害死的人。”
張機的眼眶,又紅了。
他掙紮著坐起,跪在床上,重重叩首:
“臣……謝陛下恩典!”
子時,劉宏回到宣室殿。
他坐在燈下,又拿出那捲血書,看了很久。
血書上的字跡,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但那股血腥味,還隱隱可聞。
他把血書小心地摺好,放進禦案下的暗格裡。
暗格裡,已經放著好幾樣東西:糜威案的木牘、段威案的骨牌、楊修案的夯土樣本、漕運案的鉛封……
還有那塊刻著太陽符號的骨片。
他看著那些東西,久久不語。
窗外,夜風呼嘯。
遠處,太學方向,隱約還有燈火。
他知道,那些太學生,今夜也睡不著。
他們會等著,看這個刺血上書的寒門學子,會得到什麼樣的結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片燈火。
“張機。”他喃喃道,“朕不會讓你白斷這四根手指。”
同一時刻,太醫署醫廬外。
一個黑影站在牆角,望著那間亮著燈的屋子。
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
他站了很久,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塊骨片,輕輕放在窗台上。
骨片上,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還有一行小字:
“張公子,好樣的。”
黑影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醫廬裡,張機已經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窗外,有一塊骨片,正靜靜地躺著。
月光照在上麵,泛著詭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