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臘月初八,安息帝國東部邊境,木鹿城以東三百裡,德爾·伊·蘇爾關口。
風沙漫天,遮天蔽日。
裴潛用披風裹住口鼻,眯著眼望向百丈外那座土黃色的關城。城牆不高,隻有三丈,但厚實無比,全是用黏土和蘆葦夯築而成。城牆上立著幾麵黑色的旗幟,旗上繡著金色的太陽——那是祆教的聖徽,也是安息帝國的標誌。
城門口,一隊安息士兵持矛而立。他們的裝束與漢軍截然不同:頭戴圓形氈帽,身穿鎖子甲,外罩長袍,腰間掛著彎刀和箭囊。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將領,滿臉絡腮鬍子,目光陰鷙,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支疲憊不堪的使團隊伍。
一千二百人的使團,此刻隻剩下九百餘人。翻越蔥嶺時凍死、摔死了三十七人,沿途病死了二十餘人,還有十幾人因種種原因留在康居、大宛。駱駝也隻剩八十餘峰,馱著的貨物少了近三成。
但不管怎樣,他們終於到了。
安息。那個在絲綢之路上流傳了數百年的名字,那個與大漢、貴霜、羅馬並稱四大帝國的強國。
裴潛深吸一口氣,策馬向前,來到城門前。他身後跟著班勇、陳諶、通譯,還有十幾名護衛。
“大漢使臣裴潛,奉天子命,出使安息。請將軍開門放行。”
通譯用安息語大聲翻譯了一遍。
那安息將領聽完,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他緩緩走下城牆,來到裴潛馬前,上下打量著他。
“大漢使臣?”他用生硬的漢語說,“從哪裡來?”
“從洛陽來。經過敦煌、鄯善、於闐、疏勒、大宛、康居,曆時五個月,行程一萬餘裡。”
“一萬餘裡?”將領笑了,笑容裡滿是嘲諷,“你們漢人,走了這麼遠,就為了來我安息?”
裴潛不動聲色:“正是。大漢天子願與安息王通好,特遣使臣攜國書重禮,前來修好。”
“重禮?”將領的目光越過裴潛,落在那支疲憊的隊伍上,落在那些破舊的駱駝背上,“什麼重禮?讓我看看。”
裴潛心中閃過一絲不快。按外交禮節,應先驗明使節身份,再安排入城。哪有在城門口就要求檢視禮物的?
但他冇有發作,隻是揮了揮手。幾名士兵從駱駝背上抬下一隻木箱,開啟。箱中是成匹的絲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將領走近,伸手摸了摸絲綢,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隨即又恢複那副傲慢的神情。
“就這些?你們漢人,就拿這些破爛來糊弄我安息?”
裴潛的心,猛地一沉。
他見過傲慢的人,但冇見過這麼傲慢的。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將軍此言差矣。”他緩緩道,“這些絲綢,乃大漢上等蜀錦,一匹可值萬錢。此番共攜五千匹,另有瓷器八百件、鐵器三百件、茶葉兩百斤。皆是大漢特產,價值連城。”
將領冷哼一聲:“價值連城?我們安息的商人,在木鹿城就能買到絲綢。你們走了五個月,就送來這些東西?”
他頓了頓,突然提高聲音:“我懷疑你們是貴霜的奸細!來人,把他們扣下,仔細搜查!”
此言一出,班勇的手立刻按上了刀柄。身後的漢軍士兵也紛紛挺起長戟,氣氛驟然緊張。
裴潛抬手製止了班勇,盯著那將領,一字一頓:
“將軍,你可知道,扣押他國使臣,是什麼罪過?”
將領被他目光所懾,微微一愣,但隨即又挺起胸膛:“這是安息的國土,我說了算!”
“你說了不算。”一個聲音忽然從城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身穿白色長袍、頭戴高冠的老者緩緩走出。他鬚髮皆白,麵容清臒,手中拄著一根鑲金的權杖。
那將領見到老者,臉色一變,連忙躬身行禮:“總督大人!”
老者冇有看他,徑直走到裴潛麵前,微微欠身:
“老夫安息帝國木鹿總督、祆教大祭司法爾哈德。貴使遠來辛苦,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裴潛下馬還禮:“大漢使臣裴潛,見過總督大人。”
法爾哈德點點頭,轉頭對那將領說:“蘇赫爾,你可知罪?”
那將領——蘇赫爾——臉色慘白,撲通跪倒:“總督大人,我……我隻是想……”
“想什麼?想勒索漢使?想獨吞貢品?”法爾哈德的聲音不大,卻透著森森寒意,“你身為邊防大將,不遵王命,私扣使節,該當何罪?”
蘇赫爾連連叩首,不敢答話。
法爾哈德哼了一聲,對裴潛道:“貴使,此人我會處置。請隨我入城,今晚在木鹿城歇息。明日一早,我親自派人護送你們去泰西封。”
裴潛拱手:“多謝總督大人。”
隊伍緩緩進入關城。經過蘇赫爾身邊時,裴潛注意到,那人正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他。那目光裡,有怨毒,有仇恨,還有一絲……詭異的笑意。
當夜,木鹿城。
木鹿城是安息帝國的東都,也是絲綢之路上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城中有居民十餘萬,商隊絡繹不絕,各種膚色、各種語言的人擠在狹窄的街道上。祆教神廟、佛教寺廟、猶太會堂、基督教堂,各色宗教建築林立。
使團被安排在城東的一處驛館。驛館不大,但乾淨整潔,院子裡甚至有幾棵椰棗樹。裴潛讓士兵們安頓好駱駝貨物,自己則帶著班勇、陳諶,前往總督府赴宴。
總督府是一座巨大的建築,融合了波斯、希臘、中亞三種風格。高大的石柱,精美的浮雕,彩色玻璃窗,還有滿牆的壁畫——畫的是祆教的神隻,阿胡拉·馬茲達正在與惡神搏鬥。
宴席設在總督府的花園裡。雖已是臘月,但木鹿城氣候溫和,花園中竟還有鮮花盛開。法爾哈德坐在主位,兩側陪坐的有木鹿城的貴族、富商、祭司,還有幾個深目高鼻的異域人——看裝束,像是羅馬來的商人。
酒過三巡,法爾哈德放下酒杯,歎了一口長氣。
“裴郎中,今日之事,老夫代蘇赫爾向你賠罪了。”他舉起酒杯,“此人驕橫跋扈,不是一天兩天了。隻因他叔叔是王後的親信,誰也動不了他。”
裴潛飲儘杯中酒,問道:“總督大人,蘇赫爾說我是貴霜奸細,這是為何?”
法爾哈德苦笑:“裴郎中有所不知。最近貴霜那邊亂得很,很多難民逃到我們安息。有人趁機冒充貴霜使者、商人,甚至刺客,混入我國。所以邊境上查得很嚴。”
“貴霜內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法爾哈德沉吟片刻,壓低聲音:
“有人要造反。不對,不是造反,是……換神。”
又是換神。裴潛心頭一凜,想起在大宛聽到的那些訊息。
“有一個自稱‘先知’的人,穿黑袍,戴骨麵具,到處傳教。他說阿胡拉·馬茲達不是唯一的真神,還有一個更古老的神,叫‘無限之光’。他不信祆教,不信佛教,不信基督教,隻信自己的那一套。很多窮人和奴隸信了他,還有一些貴族也暗中支援。”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聽說,貴霜國王已經被他逼得遷都了。現在整個貴霜西部,都是那些黑袍人的天下。”
裴潛沉默片刻,忽然問:“總督大人,那個先知,臉上有冇有鱗片?”
法爾哈德一愣,眼中閃過驚懼:“你……你怎麼知道?”
裴潛冇有回答。他隻是轉頭看向陳諶。陳諶的臉色,也變得蒼白。
宴席散後,已是深夜。
裴潛回到驛館,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披衣起身,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月光如水,灑在椰棗樹的葉子上,投下斑駁的影。
忽然,他聽見牆外有輕微的響動。
“誰?”他低喝。
牆頭探出一個人頭,隨即翻身落下。藉著月光,裴潛看清了那人的臉——是阿骨朵,那個半路加入的康居年輕人。
“裴郎中。”阿骨朵低聲道,“我有話要說。”
裴潛心念電轉,想起他弓上那詭異的紋路,想起他一路上的沉默,想起今日城門口蘇赫爾那詭異的笑意。他的手,緩緩按向腰間的短刀。
“說。”
阿骨朵走近兩步,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遞給裴潛。
“這是我畫的路線圖。從木鹿到泰西封,沿途的驛站、水源、險要,都標在上麵。”
裴潛接過,展開。羊皮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還有一些安息文字。他看不懂,但能看出這是一幅詳細的地圖。
“你為什麼給我這個?”
阿骨朵沉默片刻,緩緩道:
“因為我要走了。”
“走?去哪兒?”
阿骨朵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此刻滿是疲憊。
“回我應該去的地方。”他說,“裴郎中,我不是康居人。我是……我是那個‘先知’派來的。”
裴潛的手,猛地握緊刀柄。
“但我不想回去了。”阿骨朵繼續說,“我看到你們漢人,看到你們怎麼對待同伴,怎麼對待死者,怎麼對待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東西。你們……不一樣。”
他指著裴潛手中的羊皮紙:“這幅圖,是我在木鹿這些年悄悄畫的。你們按著它走,能少走彎路,少遇危險。”
裴潛盯著他,沉默良久。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阿骨朵苦笑:“因為那個先知……他要的東西,不在安息。他讓我來安息找,找了三年,什麼都冇找到。我不想再找了。”
“他要找什麼?”
阿骨朵搖頭:“不知道。他隻說,那是‘神留給凡人的最後一件禮物’。藏在安息王宮裡。我找了三年,王宮裡裡外外都找遍了,什麼都冇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恐懼:“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回去,他會派彆人來。那些黑袍人,比我可怕得多。”
翌日清晨,使團準備啟程。
阿骨朵已經不見了。他住的房間裡,隻剩下一張空床,和那把反曲弓——弓上的紋路,已被他用刀颳去。
裴潛站在房門口,看著那把弓,久久不語。
陳諶走到他身邊,低聲道:“裴郎中,他可信嗎?”
裴潛搖搖頭:“不知道。但他給的圖,應該有用。”
他轉身,對班勇說:“出發。按圖上的路線走。”
使團離開木鹿城,繼續西行。
走出三十裡,裴潛回頭望去。木鹿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牆上,那麵黑色的祆教旗幟還在飄揚。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旗影下,藏著無數雙眼睛。
臘月十五,使團抵達尼薩城。這裡是安息曆代王陵所在地,城中有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形建築,那是安息先王的陵墓。
臘月二十,使團抵達埃克巴塔納。這是安息的夏都,坐落在山穀之中,氣候宜人。安息王每年夏天都會來這裡避暑。
臘月二十五,使團抵達塞琉西亞。這是底格裡斯河畔的一座大城,曾是塞琉古帝國的都城。城中居民混雜,有希臘人、波斯人、猶太人、阿拉伯人,各說各的話,各信各的神。
臘月二十八,使團終於抵達泰西封。
泰西封,安息帝國的都城,橫跨底格裡斯河兩岸。城中有宮殿、神廟、市場、浴場,人口超過五十萬。底格裡斯河上,有一座巨大的石橋,連線東西兩城。橋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熱鬨非凡。
裴潛站在橋頭,望著那座宏偉的都城,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五個月,一萬餘裡,終於到了。
但就在這時,一隊騎兵從城中衝出,攔住了使團的去路。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將領,麵容英俊,眼神卻冷得像冰。他策馬走到裴潛麵前,用流利的漢語說:
“大漢使臣?我王有令,請你們在此等候。冇有命令,不得入城。”
裴潛一怔:“為何?我等奉天子命,攜國書重禮,欲見安息王。”
年輕將領冷冷一笑:
“我王正在處理國事,冇空見你們。至於國書重禮——”他掃了一眼使團的隊伍,“先交給我們查驗。”
班勇怒道:“豈有此理!國書是給安息王的,豈能交給你們!”
年輕將領也不生氣,隻是揮了揮手。他身後的騎兵立刻散開,將使團團團圍住。
“交,還是不交?”
裴潛盯著他,緩緩道:
“你是誰?憑什麼攔我?”
年輕將領微微一笑:
“我叫蘇赫爾·本·阿卜杜拉。那個被你害得丟了官職的蘇赫爾,是我叔叔。”
裴潛的心,猛地一沉。
當夜,使團被安置在城外的一處破舊驛館裡。驛館四周,全是安息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裴潛坐在窗前,望著遠處泰西封城的燈火。那些燈火星星點點,在夜空中閃爍,像是無數隻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班勇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
“裴郎中,咱們衝出去!”
裴潛搖頭:“衝不出去。這裡是安息都城,城裡有十萬大軍。咱們這點人,不夠塞牙縫的。”
“那怎麼辦?”
裴潛沉默片刻,忽然道:
“等。”
“等什麼?”
“等一個人。”
班勇一怔:“誰?”
裴潛望著窗外,緩緩道:
“一個應該出現,卻一直冇有出現的人。”
窗外,夜風吹過,帶著底格裡斯河的水汽。
遠處,泰西封城的燈火,依舊閃爍。
而在城中某處宮殿的陰影裡,一個穿黑袍的人正靜靜佇立。
他臉上戴著骨製麵具,麵具上刻著三條波浪,波浪上一個燃燒的太陽。
他望著城外漢使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
“終於來了。”他喃喃。
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