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廿八,康居國都卑闐城以北三十裡,一片開闊的草原。
朔風如刀,吹得枯黃的牧草伏倒在地。天空瓦藍瓦藍,藍得透明,藍得深邃。就在這片藍得透明的天空下,兩隻黑點正在盤旋——是雕,草原上最大的猛禽,翼展超過一丈,能抓走羊羔。
裴潛仰著頭,眯眼盯著那兩隻雕。它們盤旋的高度,至少有兩百丈,普通人用肉眼看去,隻是兩個模糊的黑點。
“裴郎中,看好了。”身旁的康居王子彌鄂笑道,露出一口白牙。他二十出頭,虎背熊腰,一身錦袍,腰懸鑲寶石的彎刀,騎在一匹雪白的高頭大馬上。
他舉起弓。
那弓與漢弓截然不同——弓身短小,弓臂向外反曲,兩端裝有骨製的弦墊。弓身通體裹著樺樹皮,纏著牛筋,握把處鑲著幾塊綠鬆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彌鄂搭箭、開弓、瞄準,動作一氣嗬成。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
兩支箭,一先一後,離弦而去。
空中那兩隻雕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猛地振翅想逃。但箭來得太快——第一支箭貫穿第一隻雕的胸膛,餘勢未衰,竟又射穿了第二隻雕的翅膀。兩隻雕同時墜落,在半空中翻滾著,帶著箭矢砸在百丈外的草地上。
“好!”使團中爆發出震天的喝彩。
裴潛也忍不住鼓掌。但他鼓掌的同時,眼睛卻死死盯著彌鄂手中的那把弓。
反曲弓。短小,強勁,射程竟比漢弓還要遠。
他轉頭看向陳諶。陳諶正蹲在地上,用炭筆在竹簡上飛快地畫著什麼——那是弓的輪廓、細節、尺寸,還有剛纔那一箭的軌跡。
“記下來了?”裴潛低聲問。
陳諶點點頭,眼中閃著光:“裴郎中,這弓,咱們得帶回去。”
三天前,使團剛進入康居國境,就遇到了康居王派來的迎接隊伍。
那是一支三百人的騎兵,個個騎術精湛,馬背上翻跟頭、倒立、射箭,各種花樣看得漢軍目瞪口呆。領隊的正是彌鄂王子,他策馬衝到裴潛麵前,勒馬停住,翻身下馬,動作行雲流水。
“康居王子彌鄂,奉父王之命,迎接大漢天使!”
裴潛下馬還禮。他注意到,彌鄂腰間掛著的那把弓,和漢弓完全不同——短小,彎曲,握把處鑲著寶石。
“王子好弓。”他讚道。
彌鄂哈哈一笑,解下弓遞給裴潛:“裴郎中請看。這是我康居的‘角弓’,用牛角、牛筋、樺木製成,比你們漢人的弓短,但射得遠。”
裴潛接過弓,細細端詳。弓身長約三尺,弓臂向外反曲,與漢弓的平直截然不同。弓身由多層材料複合而成:最裡層是牛角,中間是樺木,最外層纏著牛筋,再用魚膠粘合,裹上樺樹皮防潮。握把處鑲著綠鬆石,兩端裝有骨製的弦墊,用來掛弦。
他試著拉了拉弦——很硬,冇拉動。
彌鄂笑道:“這弓,要用巧勁,不能硬拉。我們康居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三歲就會拉這種弓。裴郎中若感興趣,明日父王設宴,請你們看一場真正的騎射。”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場表演。
射鵰隻是開胃菜。真正的重頭戲,在後麵。
彌鄂王子一揮手,三百騎兵同時策馬散開,在草原上列成一個巨大的圓陣。每個騎兵手中都舉著一把同樣的反曲弓,馬鞍旁掛著箭囊,裡麵滿滿噹噹裝著箭。
圓陣中央,立著十根木杆,每根木杆高約一丈,杆頂綁著一隻羊皮囊。
號角響起。
三百騎兵同時催馬,繞著圓陣奔跑起來。馬速越來越快,馬蹄聲如雷鳴,整個草原都在顫抖。但那些騎兵的身體,卻紋絲不動地貼在馬背上,彷彿與馬融為一體。
第一輪:奔射。
騎兵們從箭囊中抽箭、搭弓、開弓、放箭,動作整齊劃一。三百支箭同時離弦,飛向圓陣中央的木杆。
箭如飛蝗。
十根木杆上的羊皮囊,瞬間被射成了篩子。有的皮囊被射得稀爛,裡麵的羊毛飄散出來,在空中飛舞,如雪花般緩緩飄落。
裴潛倒吸一口涼氣。
三百騎,三百箭,無一虛發。而且是在馬匹全速賓士的情況下。
第二輪:回射。
騎兵們繼續繞圈奔跑,但這次,他們背對木杆,回頭射箭。這比正麵射更難——身體要扭轉,視線要越過肩膀,箭還要射得準。
又是三百箭離弦。
這次,木杆本身遭了殃。十根木杆,被箭矢射得搖搖欲墜,最細的那根竟被直接射斷,上半截轟然倒下。
第三輪:仰射。
騎兵們仰麵躺在馬背上,朝天空射箭。箭矢飛向高空,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然後墜落——正好落在圓陣中央的預定區域,插在地上,排成一排。
三百箭,插得整整齊齊,間距幾乎相等。
裴潛站起身,情不自禁地鼓掌。
陳諶早已看呆了,手中的炭筆都忘了動。班勇則眯著眼,盯著那些騎兵手中的弓,不知在想什麼。
當晚,康居王宮大擺宴席,款待漢使。
康居王彌鄂(與王子同名)是個五十多歲的魁梧漢子,滿臉絡腮鬍子,笑起來聲如洪鐘。他坐在主位,身邊圍著十幾個兒子,個個虎背熊腰,腰間都掛著那種反曲弓。
酒過三巡,裴潛放下酒樽,拱手道:
“大王,今日見識貴國騎射,下官大開眼界。敢問大王,貴國這反曲弓,究竟有何奧妙,竟能如此強勁?”
彌鄂哈哈大笑,指著身邊的王子:“彌鄂,你給裴郎中講講。”
彌鄂王子起身,從腰間解下自己的弓,雙手捧給裴潛。
“裴郎中,這弓,叫‘角弓’,也叫‘複合弓’。”他指著弓身的各個部分,“這是牛角,這是牛筋,這是樺木。三層複合,用魚膠粘合,再用樺樹皮包裹防潮。”
他頓了頓,繼續道:“牛角有彈性,受壓時儲存能量。牛筋有韌性,拉伸時釋放能量。木質作芯,提供支撐。三者合一,比單純的木弓或竹弓,射程遠一倍,穿透力強三倍。”
陳諶湊過來,仔細端詳那把弓。他問:“王子,這弓的拉力,有多少斤?”
彌鄂想了想:“我們康居人用的弓,一般拉力在一百二十斤到一百五十斤之間。我這張,是一百八十斤。”
陳諶倒吸一口氣。漢軍的製式弩,拉力也不過一百五十斤。這張弓,竟比弩還強?
彌鄂看出他的驚訝,笑道:“陳監丞不必吃驚。我們康居人從小練弓,七八歲就能拉八十斤的弓。到了二十歲,拉一百五十斤不成問題。像我這樣,從小練到大的,拉一百八十斤也不稀奇。”
陳諶點點頭,又問:“這弓,怕不怕潮?”
彌鄂搖頭:“怕。樺樹皮能防潮,但不能完全防。遇到陰雨連綿的天氣,弓身會變軟,拉力下降。所以平時不用時,要用油布裹著,放在乾燥處。”
陳諶一一記下。
宴席繼續進行。歌舞、雜耍、摔跤,各種表演輪番上場。但裴潛的心思,早已不在宴席上。他盯著那些康居貴族腰間掛著的弓,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如果這種弓,能帶回大漢,讓漢軍騎兵也裝備上……
忽然,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坐在末席的一個年輕人,腰間掛的弓,與其他人不同。那把弓更短,弓身更彎曲,而且……弓身上刻著一些奇怪的紋路。
裴潛眯眼看過去。燈火搖曳,看不清那些紋路是什麼。
他正要開口詢問,那年輕人卻站起身,朝彌鄂王行禮,然後退出了宴席。
“那位是?”裴潛問彌鄂王子。
彌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微微一變,隨即笑道:“哦,是我一個遠房堂弟,叫……叫什麼來著,不重要。他身體不好,先退席了。”
裴潛點點頭,冇有再問。
但他心中,卻隱隱覺得不對勁。
宴席散後,已是深夜。
裴潛回到驛館,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披衣起身,走到陳諶的房間。陳諶也冇睡,正趴在案上,藉著燈火,聚精會神地畫著什麼。
“畫好了?”裴潛問。
陳諶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但神情興奮:“畫好了。裴郎中,您看。”
他展開一卷竹簡,上麵密密麻麻畫著十幾張圖:弓的整體圖、分解圖、剖麵圖,還有牛角、牛筋、樺木、魚膠的詳細標註。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文字說明:
“康居角弓,複合弓也。以牛角為裡,樺木為芯,牛筋為表,三層相合,魚膠粘固。外裹樺皮以防潮,兩端嵌骨以掛弦。弓長三尺至三尺五寸不等,拉力一百二十斤至一百八十斤。射程二百步,可透重甲。”
裴潛看著這些圖和文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漢朝的馬,不如大宛的汗血馬;漢朝的弓,不如康居的反曲弓。這一路西行,見識越多,越覺得大漢並非天下第一。那些西域小國,那些遙遠的民族,各有各的長處,各有各的絕技。
“陳監丞。”他緩緩道,“你說,咱們這一趟,值不值?”
陳諶愣了一下:“裴郎中何出此言?”
“死那麼多人,走那麼遠的路,就為了看這些、記這些?”裴潛指著那些圖紙,“這些東西,咱們漢人造不出來嗎?”
陳諶沉默片刻,緩緩道:
“裴郎中,咱們漢人,不是造不出來。是冇見過。冇見過的東西,就想不到。想到了,就能造出來。就像那個摺疊弩,就像那個冰爪,不都是因為見過了,才造出來的嗎?”
他頓了頓,繼續道:“咱們這一趟,不是來打仗的,不是來搶東西的。是來看的。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看看彆人有什麼咱們冇有的。看完了,記下來,帶回去。以後,咱們就能有。”
裴潛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的將作監丞。他的眼睛在燈火下閃著光,那光裡,有疲憊,有興奮,也有深深的期待。
“你說得對。”裴潛拍了拍他的肩,“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他站起身,正要離開,忽然想起宴席上的那個年輕人。
“陳監丞,你注意到宴席上那個退席的人了嗎?”
陳諶點頭:“注意到了。他那把弓,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陳諶想了想:“更短,更彎。而且弓身上的紋路……”
“紋路怎麼了?”
陳諶壓低聲音:“那紋路,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一時想不起來。”
裴潛心頭一凜。
“會不會是……”
他冇說完,陳諶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翌日清晨,使團準備啟程。
裴潛站在驛館門口,看著士兵們整理行裝,看著駱駝被一峰峰牽出,看著那五匹汗血馬安靜地站在隊伍中。
忽然,他注意到,隊伍中少了一個人。
那個年輕的康居貴族,那個帶著怪異反曲弓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隊伍旁邊。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牧民衣服,牽著一匹栗色馬,馬背上馱著簡單的行囊。
彌鄂王子走到裴潛身邊,低聲道:
“裴郎中,我那個堂弟,想跟你們一起走。”
裴潛一怔:“一起走?去哪兒?”
“去安息。他說,他早就想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你們是漢人,跟著你們安全。”
裴潛盯著那個年輕人。那年輕人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甚至有些……期待。
“他叫什麼?”
彌鄂王子猶豫了一下,緩緩道:
“他叫……阿骨朵。”
阿骨朵。這個名字,裴潛從未聽過。但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個名字,會在他今後的旅途中,不斷響起。
“讓他來吧。”裴潛道,“正好,我們需要一個熟悉西域的嚮導。”
隊伍啟程,繼續西行。
那匹栗色馬馱著阿骨朵,跟在汗血馬後麵。阿骨朵一句話也不說,隻是默默地看著前方的路。
裴潛策馬走在隊伍前頭,偶爾回頭看一眼。
阿骨朵總是一個人,落在隊伍最後,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風吹過草原,吹動他的衣袍。衣袍下,隱約露出那把短小的反曲弓,弓身上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那紋路,陳諶說好像在哪兒見過。
裴潛也想起來了。
那紋路,和鬼穀馬賊手腕上的符號,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