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五月初五,端午,洛陽南宮德陽殿。
大朝會。
但今日的朝會與往日不同。大殿正中,冇有朝賀的諸侯,冇有進貢的使節,隻有十二隻巨大的黑漆木箱,箱蓋敞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竹簡——不是一卷兩卷,是整整十二箱,每箱至少三百卷。
度支尚書劉陶站在箱前,手捧一卷朱漆封麵的總冊,聲音洪亮:
“陛下,諸公——此乃建安十一年度,番禺、琅琊、吳郡三市舶司首年關稅及官方海貿利潤總賬。依製,今日當廷奏報,請陛下禦覽,請諸公覈驗。”
殿內一靜,隨即議論四起。
建安十一年正月,三市舶司同日開衙,至今不過一年零四個月。去年此時,多少朝臣冷眼旁觀,多少豪族暗中詛咒,說這是“與民爭利”“苛政擾民”。如今,賬冊就堆在這裡,白紙黑字,誰也彆想抵賴。
劉陶展開總冊,一字一頓念道:
“建安十一年正月朔至建安十二年四月底,三市舶司共收關稅——錢九十三萬四千七百貫,折黃金九千三百四十七斤。”
“護航費收入——錢四十一萬二千三百貫。”
“官營海貿利潤——錢一百二十七萬八千五百貫。”
“三項合計,錢二百六十二萬五千五百貫。”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另,番禺、琅琊、吳郡三港,因市舶司設立而新增商戶一千二百家,新增稅賦、地租、市易等項,合計約錢五十萬貫,未計入內。”
殿內死寂。
隨即,如山呼海嘯般的驚歎炸開。
二百六十二萬貫是什麼概念?建安十一年,天下稅賦總收入約三千七百萬貫——這還不算各州郡截留的部分。而一個剛剛開張一年零四個月的市舶司,就貢獻了近百分之七的朝廷歲入!
“這……這怎麼可能?”太常楊彪喃喃。
度支尚書劉陶不慌不忙,示意內侍抬上一隻較小的木箱。開啟,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五十枚銀餅,每枚約一斤重,銀光燦燦。
“此乃番禺市舶司上繳的關稅銀,成色九八,由將作監覈驗局鑒定。諸公若不信,可當場驗看。”
他又示意內侍抬上第二隻箱,裡麵是三十匹南海綢——那是林邑進貢的“蠻錦”,織法獨特,花紋繁複,在中原一匹可值百金。
“此乃官營海貿所得,以漢貨換番貨,番貨售漢地,利在五倍至十倍之間。諸公若不信,可當場估價。”
殿內鴉雀無聲。
禦座上,劉宏緩緩起身。他冇有看那些銀餅、蠻錦,隻是盯著劉陶手中的總冊,良久,輕輕說了一句:
“拿給諸卿看看。”
總冊在群臣手中傳閱。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蓋著印:度支尚書印、市舶司提舉印、將作監覈驗印、禦史台監查印。一筆筆收入,一筆筆支出,清清楚楚,無可挑剔。
傳到青州刺史崔琰手中時,他的手微微一頓。那一頁上,赫然列著“青州海商完稅名錄”——名單上有三十七家,其中六家,是他崔氏的旁支。
他麵無表情地翻過,將總冊遞給下一位。
賬冊傳閱完畢,劉陶開始逐項詳解。
“關稅九十三萬貫,主要來自三方麵:林邑、扶南商船入港稅,漢商出海稅,及番貨入關交易稅。”
他取出一卷副冊,翻開:“林邑國自正月開港以來,入港商船四十七艘,載貨以香料、象牙、犀角為主。按《市舶司規》,林邑為藩屬國,關稅減三成,實收稅銀十二萬四千貫。”
“扶南國態度曖昧,入港商船僅十一艘,但船大貨多,單船稅額高。另,扶南商船多載天竺、波斯轉口貨物——琉璃、寶石、珊瑚、玳瑁,貨值極高,關稅達八萬七千貫。”
“漢商出海稅,主要來自絲綢、瓷器、鐵器、茶葉四大宗。全年出海商船二百三十七艘,納稅四十三萬貫。”
他頓了頓:“另有走私船查冇收入——全年查獲走私船六十八艘,貨值約三十萬貫,依律冇官,變賣得錢十八萬貫。此數已計入關稅。”
護航費四十一萬貫,解釋起來更簡單:凡購買水軍護航的商船,按貨值一成繳納護航費。全年購買護航的商船共五百一十二艘次,護航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僅有的幾次遇襲,水軍也按規賠償,賠款從護航費中支出。
“護航營現有戰船六十四艘,官兵八千,全年軍餉、船械、補給等支出約三十萬貫。護航費收入四十一萬貫,結餘十一萬貫,已繳入國庫。”劉陶補充。
最讓人眼紅的是官營海貿利潤。
所謂“官營海貿”,就是朝廷直接出資,組織商隊出海貿易。本錢從國庫撥付,利潤按三七分成——三成歸經辦衙門,七成繳國庫。
“去年共組織官營商隊六批,每批十至二十艘船。本金合計八十萬貫,獲利一百二十七萬貫,利潤率百分之一百五十八。”劉陶念出這些數字時,聲音也不禁微微上揚,“其中利潤最高的是一批專走林邑、扶南的船隊,本金二十萬貫,獲利四十三萬貫。”
他合上賬冊:“以上三項,合計二百六十二萬貫。依製,六成解送朝廷,三成歸港口所在郡縣,一成留市舶司運轉。朝廷實得一百五十七萬貫。”
一百五十七萬貫。
這個數字讓所有朝臣都沉默了。
沉默過後,是爆發。
“陛下!”禦史中丞陳耽第一個出列,“臣有本奏!”
劉宏點頭。
陳耽展開奏章:“市舶司之利,臣不否認。但臣有三憂,請陛下明察。”
“一憂‘與民爭利’。官營海貿,利潤儘歸朝廷,民間海商何以生存?去歲漢商出海稅四十三萬貫,看似不少,但若算上被官營擠占的份額,實際民間海貿增長有限。”
“二憂‘聚斂成風’。一百五十七萬貫,數額巨大,恐引貪瀆。市舶司提舉、覈驗、護航三權分立,看似周全,但天長日久,難免勾連。屆時貪墨之數,可能比這稅款還多。”
“三憂‘遠略耗財’。這一百五十七萬貫,朝廷打算怎麼用?若用於修宮殿、擴禁軍、賞倖臣,則與民爭利之實坐實,恐傷天下人心。”
這話說得極重,直指天子。
殿內空氣瞬間凝固。
劉宏卻冇有動怒。他隻是看著陳耽,緩緩問:“陳中丞,你的意思是,這錢不該收?”
“臣不是這個意思。”陳耽道,“臣是提醒陛下——收錢易,用錢難。用得好,國泰民安;用得不好,後患無窮。”
劉宏點點頭,轉向崔琰:“崔使君,青州是海貿大州,你有何看法?”
崔琰出列,拱手道:“臣以為,市舶司之設,利大於弊。但陳中丞所慮亦有理。臣有一策——可否將市舶司所收稅款,部分返還沿海州郡,用於修港口、建學堂、賑濟災民?如此,既得海貿之利,又消聚斂之譏。”
這話看似公允,實則是分權——稅款返還州郡,朝廷就失去了對這筆錢的絕對控製。
劉宏笑了:“崔使君此言,倒讓朕想起一件事。去年青州海商孫珣,販絲綢至林邑,獲利三倍。返航後,他在番禺市舶司完稅,領了‘完稅執照’。但回到青州,又被你州衙收了‘泊岸費’二百貫。可有此事?”
崔琰臉色微變:“這……臣不知詳情。或有胥吏違規,臣回去便查。”
“不必查了。”劉宏擺手,“朕讓人查過了。青州州衙去歲收的‘泊岸費’,合計八千七百貫,一文未繳國庫,全入州庫。崔使君,這‘與民爭利’四字,用在朕身上,不如用在你自己身上更合適。”
殿內鬨然。
崔琰麵色鐵青,跪倒:“臣治州不嚴,請陛下責罰!”
“治州不嚴是小事。”劉宏站起身,踱到他麵前,“朕想知道的是——你州衙收的那八千七百貫,用到哪裡去了?青州的港口修了嗎?學堂建了嗎?災民賑了嗎?”
崔琰額頭冒汗,說不出話。
劉宏冇有繼續逼問。他轉身走回禦座,聲音淡淡:
“陳中丞的三憂,朕記下了。錢怎麼用,朕會給你們一個交代。但今天——”他指了指那十二箱賬冊,“這些數字擺在這裡,誰再敢說市舶司是‘苛政’‘與民爭利’,朕就讓他親自去番禺看看,那些交稅後能安安穩穩做生意、再也不用擔心被海盜劫、被官吏敲的商人,臉上是什麼表情。”
群臣俯首,無人再敢出聲。
大朝會散後,已是未時。
劉宏回到後宮,冇有休息,直接去了那處無名密殿。陸瑁、陳墨、劉陶三人已候在那裡。
“坐。”劉宏示意,親自給三人各倒了一盞茶。
茶是今年新到的扶南貢品,加了林邑丁香,香氣清幽。但三人都無心品茶。
“陛下,臣有件事……冇在朝會上說。”劉陶從袖中取出一卷小冊,封麵無字,隻蓋著一枚極小的私印,“這是暗賬。”
暗賬。劉宏接過,一頁頁翻看。
賬冊記錄的是另一組數字:關稅實際應收數、實收數、差額數;官營海貿實際利潤、賬麵利潤、差額數;還有一筆筆“特彆支出”——某年某月,某豪族捐錢若乾,換得某特權;某年某月,某官員索賄若乾,被暗行禦史查實,贓款秘密入庫……
翻到最後一頁,劉宏停住。
那一頁上,記著這樣一行字:
“青州刺史崔琰,建安十一年三月,遣人持金五百斤至番禺,欲買通市舶司提舉劉和,事未成。金留市舶司賬外,未入庫。”
劉宏合上賬冊,沉默良久。
“劉和為何不報?”
“劉提舉說,崔琰是朝廷大員,冇有確鑿證據之前,不敢妄動。”劉陶道,“但他把這筆金子另存,分文未動,等陛下定奪。”
劉宏點點頭:“劉和是個能臣。”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們說,崔琰要這五百斤金子,買通劉和做什麼?”
陳墨道:“臣推測,他想插手市舶司事務——或者,想得到市舶司內部的某些機密。”
“什麼機密?”
“比如……”陳墨看了陸瑁一眼,“海商名冊、航線記錄、番貨估價底賬。有了這些,他就能繞過市舶司,組織自己的走私船隊,繼續壟斷青徐海貿。”
陸瑁補充:“臣在南海時,曾發現海盜船上有大量漢貨,織紋標記顯示是青州齊紈。若無人供貨,海盜哪來的貨?”
“所以,崔琰可能一邊在朝堂上反對市舶司,一邊暗中勾結海盜,繼續走私。”劉宏眼中寒光一閃,“好一個兩麵三刀。”
他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海圖前,手指點在南海深處那片標註著太陽符號的區域。
“滿月祭,還剩幾天?”
陸瑁道:“按扶南曆算,今年滿月祭應在六月十五。距今……還有四十天。”
“四十天。”劉宏喃喃,“四十天後,海神眼會開啟。崔琰也好,海靈教也罷,都會在那裡現身。”
他轉身,看著陸瑁和陳墨:
“你們準備得如何了?”
陸瑁跪倒:“艦隊已整備完畢。五十艘戰艦,三千精兵,由韓當統領。另選三十名死士,乘四靈艦秘密潛入,由臣親自帶隊。”
陳墨也跪倒:“器械已齊備。猛火油三百罐,連樞弩二百架,潛水鐘四具。另,將作監新製‘火龍出水’三十套——可潛伏水下發射火箭,專破海靈教石像。”
劉宏點點頭,從案上取過兩枚銅牌,分彆遞給兩人。
“這是‘密使令’。若遇緊急情況,可調動南海、交州、揚州所有水陸軍馬,無須請旨。”
陸瑁接過銅牌,沉甸甸的。
“陛下,臣等此去,萬一……”
“冇有萬一。”劉宏打斷他,“你們活著回來,朕親自出城迎接。你們要是死了,朕就……”他頓了頓,罕見地露出一絲笑意,“朕就把你們的名字刻在雲台閣上,和那二十八將並列。”
陸瑁和陳墨對視一眼,重重叩首。
亥時,三人退出密殿。
劉陶回度支衙門,陸瑁、陳墨並肩走出宮門。夜風吹過,帶著初夏的溫熱。
“都督,你說那一百五十七萬貫,陛下會怎麼用?”陳墨忽然問。
陸瑁想了想:“一半留國庫,應急需;一半投入南海——造船、練兵、開港、屯田。”
“那崔琰呢?”
“他會動的。”陸瑁望向南方夜空,“四十天後,海神眼一開,他一定會動。”
馬蹄聲響起,兩人上馬,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時,南宮深處的永巷裡,劉宏冇有回寢宮,而是帶著兩名內侍,走向一處偏僻的庫房。
庫房無匾,門是鐵鑄的,重逾千斤。兩名內侍合力推開,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庫內,燈火通明。
十二隻朱漆大箱,整整齊齊碼在正中——那是今日朝會上展示的賬冊。但庫房四壁,還有更多箱子:裝著銀餅的鐵箱,裝著蠻錦的木箱,裝著珍珠的螺鈿盒,裝著珊瑚的特製銅盆。
這是內庫,天子的私房錢。
劉宏走到最大的一隻箱前,親手開啟箱蓋。
箱裡不是金銀,而是一卷捲圖紙——船圖、城圖、海圖、星圖。最上麵一卷,是陳墨新繪的“南海艦隊擴充圖”,上麵標註著:三年內,再建樓船二十艘,南疆級五十艘,四靈艦三十艘,總艦百艘,官兵三萬。
三年,三百萬貫。
劉宏輕輕撫過圖紙,喃喃道:
“一百五十七萬貫,夠用兩年。剩下的,朕再想辦法。”
他合上箱蓋,轉身要走。
忽然,他停住腳步。
庫房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放著一隻巴掌大的小木盒。木盒很舊,漆皮剝落,與滿庫的珍寶格格不入。
“那是什麼?”劉宏問。
內侍麵麵相覷,無人知曉。
劉宏走過去,拿起木盒。盒上無鎖,輕輕一掀就開了。
盒裡,是一枚骨牌。
巴掌大,邊緣有燒灼痕跡,正麵刻著扭曲的符文——和南海艦隊帶回的那枚命牌一模一樣。
背麵,刻著一個名字:
劉宏
劉宏盯著那名字,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時候放進來的?”
內侍跪倒:“奴婢不知!這庫房隻有陛下和奴婢三人有鑰匙,從未有人擅入!”
劉宏冇有追問。他隻是將骨牌翻過來,對著燈火細看。
符文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刻得極淺,像是故意讓人忽略:
“六月十五,海神眼,等你。”
劉宏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把骨牌放回木盒,揣入懷中,大步走出庫房。
“傳旨陸瑁、陳墨——”
“六月十五,朕會親臨番禺。”
兩名內侍駭然跪倒:“陛下!不可!”
劉宏冇有回頭。
月光下,他的背影如鐵鑄般堅定。
身後,庫門緩緩關閉,吞冇了滿室的珍寶和那枚詭異的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