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五月十八,辰時,番禺市舶司衙署大門剛開。
門外的景象,讓守門的老卒揉了揉眼,以為自己冇睡醒。
人。黑壓壓的人,從衙門口一直排到百步外的碼頭棧橋,折了三道彎,還不見儘頭。有穿綢袍的巨賈,有裹麻布的小商,有操著青徐口音的北方大漢,有捲髮深目的南海胡商。他們懷裡都抱著東西——賬冊、銀餅、船契、地契、貨單,還有直接抬著整箱銅錢來的。
“讓讓!讓讓!”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擠到最前麵,把一隻沉甸甸的麻袋往門坎上一放,袋口散開,露出裡麵白花花的銀餅,“我要申請三艘船的‘遠航文憑’!這是定錢,五百斤銀子!”
“我出六百斤!我要五艘!”
“我出八百斤!船型不限,隻要最快下水的!”
老卒被這陣勢嚇得倒退兩步,差點被門坎絆倒。
“都……都彆擠!”他結結巴巴,“劉提舉還冇升堂呢!”
“那就讓他快升!”人群中有人喊,“老子帶了二十萬貫彙票,從徐州趕了兩個月路,不能白等!”
“對!快升堂!快發照!”
喧嘩聲驚動了衙內。片刻後,兩扇朱漆大門完全敞開,一隊水軍士卒持戟而出,列成人牆。度支番禺市舶司提舉劉和,穿著那身半舊的青綠官袍,負手立於門內。
他冇有看那些銀餅、彙票,隻是淡淡掃了一眼人群,開口說了一句話:
“都想造船下海?”
“想!”迴應如山呼海嘯。
劉和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朗聲念道:
“《市舶司規》第十九條:凡漢民欲造海船、行遠洋者,需向市舶司申領‘造船許可’,經將作監覈驗局審定船型、船材、船工,方可開工。違者,船冇官,貨入官,人徒三千裡。”
人群一靜。
劉和收起帛書,補了一句:“今日隻受理申請,不發許可。三日後麵試,擇優錄取。”
“麵試?”那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傻眼了,“造個船還要麵試?”
劉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去年南海艦隊沉了三艘船,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你造的船,能保證不沉?”
訊息傳到洛陽時,已是五月底。
陸瑁正在城外水軍營寨整訓那支準備南下破壞滿月祭的秘密隊伍。接到番禺送來的急報,他看完後沉默良久,遞給身旁的陳墨。
陳墨掃了一眼,眉頭微挑:
“申請造船者……二百四十七人?申請船隻總數……五百六十艘?平均每人要造兩艘以上?”
“還有更嚇人的。”陸瑁指了指急報末尾的一行小字,“申請者所攜資金合計,約三百二十萬貫。”
三百二十萬貫。這是市舶司去年全年收入的近一倍半。
陳墨倒吸一口涼氣:“這些人瘋了?”
“不是瘋了,是眼紅了。”陸瑁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海圖前,“去年官營海貿,本金八十萬貫,獲利一百二十七萬貫。利潤率百分之一百五十八。那些豪商親眼看到銀子嘩嘩流進國庫,自己隻能乾瞪眼,能不眼紅?”
他指著海圖上標註的幾條航線:“林邑香料,運到洛陽能翻五倍。扶南象牙,翻三倍。天竺琉璃,翻十倍。現在市舶司開了,規矩立了,隻要交稅就能光明正大地走這些航線——換你,你動不動心?”
陳墨苦笑:“動心。但五百六十艘……咱們的造船廠,造得過來嗎?”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建安十二年,大漢能造遠洋海船的官辦船廠,隻有三家:琅琊船廠、吳郡船廠、番禺船廠。每家每年滿打滿算,可造新船二十至三十艘。三家合計,年產不過七八十艘。
五百六十艘,得造七八年。
但民間等不了七八年。香料會腐爛,行情會變化,海外的商人不會一直等著。晚一年下海,就少賺一年的錢。
“讓他們自己造。”陸瑁忽然說。
陳墨一怔:“什麼?”
“《市舶司規》第十九條說,要經將作監審定船型、船材、船工,但冇有說必須在官辦船廠造。”陸瑁眼中閃著光,“如果他們自己出錢,自己請工匠,自己找場地——隻要能通過覈驗,為什麼不能造?”
陳墨瞬間明白了:“你是說……開放民間造船?”
“對。但不是完全放開。”陸瑁轉身,取出一卷空白竹簡,開始快速書寫,“需定幾條規矩:一,船型必須采用將作監覈準的標準圖樣;二,船材必須經覈驗局檢驗合格;三,每艘船建造期間,覈驗局須派員監造,分三次驗收;四,船工須有將作監頒發的‘匠籍’,無籍者不得參與海船建造。”
他寫完,遞給陳墨:“你看如何?”
陳墨看了一遍,點頭:“嚴而不苛,寬而不濫。既能保證質量,又能讓民間有錢可賺。”
“那就上奏陛下。”陸瑁道,“趁這股熱乎勁兒,把規矩立好。否則等那些人等急了,私下找不靠譜的工匠瞎造,到時海上一艘接一艘地沉,咱們這些年攢下的名聲,全得砸進去。”
六月初,天子的批覆八百裡加急送到番禺。
硃批隻有四個字:
“準奏。速行。”
劉和接到批覆當天,就召集了番禺城所有有頭有臉的豪商、船主、匠頭,在市舶司大堂開會。
堂內擠得滿滿噹噹,坐不下的就站著,站不下的就蹲在門檻外。劉和站在案後,將天子的批覆和陸瑁草擬的《民間造船七條》唸了一遍。
唸完後,堂內一片寂靜。
“就這些?”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就這些。”劉和道。
“冇有彆的附加條件?不用孝敬誰?不用打點誰?”
劉和看了那人一眼,從案上拿起一枚巴掌大的木牌,高高舉起。牌上刻著三色稅徽,正中一個“監”字。
“這牌子,你們認得嗎?”
眾人點頭。這是將作監覈驗局的標識,入港商船都要經過覈驗局檢驗,合格後才能卸貨。
“從今往後,你們造船,覈驗局也發這個。”劉和把木牌翻過來,背麵刻著編號,“每艘船從開工到下水,覈驗局派匠師查驗三次。第一次驗船材,第二次驗龍骨,第三次驗整體。三次都合格,發此牌。有此牌者,可向市舶司申請‘遠航文憑’。”
他頓了頓:“冇有此牌,船造得再大再漂亮,也不準出海。”
堂內再次寂靜。
隨即,有人帶頭鼓掌。緊接著,掌聲如雷。
那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此人姓孫名富,是徐州巨賈孫珣的堂弟——第一個衝到案前:“劉提舉,我第一個報名!我要造三艘南疆級,全部按覈驗局的標準來!”
“我也要!”“我造五艘!”“我出雙倍價錢請最好的匠師!”
劉和被擠得連連後退,最後隻能站到案上,高聲喊道:
“都彆擠!三日後來申請造船許可!今日隻是通氣!”
三日後,市舶司門口再次排起長龍。
這一次,隊伍比半月前更長了。因為訊息已經傳遍沿海各州——青州、徐州、揚州、交州,甚至遠在幽州的商人都日夜兼程趕來。
劉和坐在衙內,麵前堆著小山般的申請文書。他一份份翻看,一份份蓋章。每蓋一份,就意味著又將有一艘新船下海。
蓋到第一百份時,他的手停住了。
這份申請書上,船主一欄寫著三個字:
“陳氏記”
船型:南疆級改進型,三艘。
船材:交趾鐵力木。
匠師:將作監覈驗局備案匠師陳和、陳平。
備註:願按覈驗局標準,接受全程監督。
看起來很正常。但劉和盯著那“陳氏記”三個字,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他讓書吏翻出半年前的舊檔案,找到一份青州海關的查扣記錄——上麵赫然寫著:
“建安十一年十一月,青州豪商陳氏船隊‘順風號’,於琅琊外海被查獲夾帶違禁兵器。船冇官,貨入官,船主陳伯達在逃。”
陳伯達。陳氏記。
劉和的手指輕輕敲著案幾,良久,他提筆在那份申請書上批了四個字:
“暫緩受理。待查。”
七月初,番禺城郊,一處隱蔽的海灣。
這裡遠離主航道,三麵環山,隻有一條狹窄的水道與外海相通。海灣深處,用竹蓆和草簾搭起的巨大工棚下,三艘船正在同時建造。
船型古怪——比南疆級更長、更窄,船首尖銳如刀,船底有可開啟的暗艙。
一個穿著褐色短褐的中年男子站在船塢邊,看著工人們忙碌。他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左眼角劃到嘴角,那是三年前在琅琊外海拒捕時被水軍砍的。
他就是陳伯達。
“東家。”一個年輕夥計跑來,低聲道,“市舶司那邊傳訊息來了——咱們的申請,被‘暫緩受理’了。”
陳伯達眉頭一皺:“為什麼?”
“不知道。隻說‘待查’。”
陳伯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刀疤的扭曲下,顯得格外猙獰。
“查?讓他們查。”他轉身,指著那三艘快完工的船,“等他們查清楚,咱們的船早下水了。”
“可……冇有覈驗局的牌,出不了海啊。”
陳伯達拍拍夥計的肩,壓低聲音:
“誰說一定要從番禺出海?”
他指向南方,那片茫茫的南海。
“往南五百裡,有座無人島。島上有個隱蔽的港口,當年南越水師建的,至今還能用。咱們的船,去那兒下水。”
“可航線呢?貨呢?”
“航線,有人給。”陳伯達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展開,上麵繪著密密麻麻的航線——與官方的海圖完全不同,標註著無數隱蔽的島礁、暗流、補給點,“貨,也有人供。”
夥計看著那海圖,目瞪口呆:“這……這是誰給的?”
陳伯達冇有回答。他隻是望向南方,目光穿過海平線,彷彿看到了什麼。
“你記不記得,三個月前,有個扶南商人來找咱們,說要訂十艘船?”
夥計點頭。
“他不是扶南人。”陳伯達低聲道,“他是……那邊的人。”
“那邊?”
陳伯達豎起三根手指,比了個手勢。
三根手指,如三叉戟。那是南越遺民中“海神派”的秘密標記。
夥計臉色煞白:“東家,這可是……這是要跟朝廷作對啊!”
陳伯達回頭,盯著那三艘船。船首的蛟龍雕像,在夕陽下泛著暗金的光——不是四爪蛟,是三爪蟒。
“朝廷?”他喃喃,“朝廷有官船,有市舶司,有規矩。咱們呢?咱們隻有這條命。”
他頓了頓:“可命,也是要吃飯的。”
七月十五,番禺港。
第一批由民間資本建造、經覈驗局驗收合格的海船,正式下水。
六艘嶄新的南疆級快船並排停靠在碼頭邊,船身新刷的桐油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船首繫著大紅的綢花。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滿了船主、匠師、水手,人人臉上帶笑。
劉和親自為每艘船頒發“遠航文憑”。文憑是鎏金字的帛書,蓋上三枚大印:市舶司、覈驗局、護航營。
第一艘船的船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海商,姓吳,揚州人。他接過文憑時,手抖得厲害,眼眶泛紅。
“劉提舉,老漢我跑了三十年海,前二十年是走私,後十年是半走私半交稅。今天……”他聲音哽咽,“今天終於能挺直腰桿,光明正大出一次海了。”
劉和拍拍他的肩:“吳東家,好好跑。跑順了,以後子子孫孫都能挺直腰桿。”
第二艘船的船主是那個徐州來的孫富。他接過文憑時,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張彙票,往劉和手裡塞:“劉提舉,這是小的一點心意……”
劉和後退一步,臉色一沉:“孫東家,你這是做什麼?”
孫富愣住:“這……這是規矩啊……”
“什麼規矩?”劉和聲音轉冷,“市舶司的規矩是:交稅、領照、出海。冇有打點這一項。”
他把彙票塞回孫富懷裡,轉身對在場所有人高聲道:
“諸位都聽好了——市舶司不收一文錢的‘例錢’。誰要是敢送,我就把他的名字記下來,以後他的船,每次都嚴查。誰要是敢收,我就把他送進大牢,三年起步。”
人群一靜,隨即爆發出歡呼。
孫富愣愣地站在那兒,手裡的彙票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看著劉和那身半舊的青綠官袍,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劉提舉,我孫富活了四十歲,頭一回見到不收錢的官。”
劉和冇理他,繼續發照。
第六艘船的船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生麵孔,自稱姓周,是從交州來的小商人。他接過文憑時,手很穩,眼神也很穩。
劉和看著他,忽然問:“周東家,你第一次下海?”
“是。”
“第一次就敢造這麼大的船?”
周姓商人笑了笑:“有覈驗局盯著,有護航營跟著,怕什麼?”
劉和點點頭,冇再問。
但等那人走遠,他喚來一名親信書吏,低聲道:“去查查那個姓周的。交州周氏,有哪幾家是做海貿的?”
書吏領命而去。
申時,六艘船揚帆起航。碼頭上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劉和站在棧橋儘頭,望著漸漸遠去的帆影,臉上卻冇有多少喜色。
“提舉,怎麼了?”身邊的書吏問。
劉和搖搖頭,忽然說:“你數過冇有——申請造船的人裡,有多少是咱們認識的,有多少是生麵孔?”
書吏想了想:“認識的……約六成。生麵孔四成。”
“四成。”劉和喃喃,“那四成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想起那個姓周的年輕人,想起他接文憑時那雙過於沉穩的眼睛,想起他說“怕什麼”時,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派人盯著那六艘船。”劉和下令,“尤其是那艘姓周的。全程盯,一刻彆鬆。”
“提舉懷疑……”
“我什麼都不懷疑。”劉和打斷他,“但海太大了,什麼都能藏下。”
亥時,番禺港外三十裡。
六艘新船呈單列縱隊,乘著夜風向北航行。船上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斷——這是首航的喜慶,也是對未來錢途的憧憬。
但冇人注意到,船隊末尾,那艘姓周的船,不知何時已悄悄脫離了佇列。
它熄了所有燈火,隻靠星象導航,緩緩轉向東南。
東南方向,是那片冇有官船巡邏的深海。
船上,那個姓周的年輕人站在舵樓,脫去外袍,露出裡麵的黑色短褐。他接過夥計遞來的骨製麵具,緩緩戴在臉上。
麵具下,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綠的光。
“東家……不,使者。”夥計低聲道,“咱們去哪兒?”
“先去接人。”周姓人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然後,去海神眼。”
“那些貨……”
“貨不急。”他望向南方夜空,那裡,一輪將滿的月亮正緩緩升起,“等門開了,要什麼有什麼。”
船帆吃滿東南風,越行越遠。
身後,番禺港的燈火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那片燈火下,劉和還在衙署裡批閱文書。他不知道,今夜有一艘船,剛剛從他眼皮底下溜走。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五百六十艘申請造船的船,四成生麵孔,足夠藏下無數秘密。
窗外,海浪拍打著棧橋,發出永不停息的嘩嘩聲。
那聲音,像極了暗潮湧動時,水麵下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