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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交州屯田試新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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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二年三月初三,交州南海郡番禺縣以北五十裡,屯田校尉營。

張謙跪在田埂上,雙手顫抖著捧起一把泥土。泥土是濕的,沾著暗紅色的東西——不是水,是血。

三丈外,一具屍體仰麵倒在剛插好秧苗的水田裡。死者是屯田營的農卒,姓劉,五十餘歲,種了一輩子田。昨夜他還和張謙一起檢視育秧棚裡的扶南稻種,興奮地說“這苗比本地稻壯一倍”。此刻他的胸口開了個碗口大的窟窿,血染紅了周圍三丈見方的水田,新插的秧苗被壓倒一片,嫩綠的苗尖浸在血水裡,像一株株飲血的妖草。

“張校尉!”屯田丞跌跌撞撞跑來,臉色慘白,“不好了!三號育秧棚……被人撬開了!三十筒扶南稻種……少了七筒!”

張謙猛地站起,眼前一陣發黑。

三十筒扶南稻種,是南海艦隊用命換來的三百筒中的第一批試種樣種。為防意外,分藏在七個不同地點,每處隻放四到五筒。三號棚的四筒金穗稻、三筒占城稻,是整個試種計劃的核心——那是扶南王宮秘庫裡最珍貴的品種,一年兩熟,耐鹽堿,畝產可達本地稻的三倍。

現在,七筒全冇了。

“追!”張謙嘶吼,“封鎖所有道路,查每一個出營的人!請郡兵,請水軍,請……”

他忽然停住。

田埂另一頭,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交州最常見的褐布短褐,頭上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他手裡提著一隻麻袋,袋口敞開,隱約露出裡麵竹筒的形狀。

“張校尉,不用追了。”那人開口,聲音嘶啞,帶著古怪的口音,“稻種在這裡。但你不能拿回去。”

張謙握緊腰間短刀:“你是誰?”

那人緩緩摘下鬥笠。

鬥笠下,是一張佈滿鱗片的臉。

時間倒回二十天前,二月十五,交趾郡龍編縣城外。

新任交州刺史士燮站在官道旁,身後跟著郡守、縣令、屯田校尉、農官等三十餘人。他們等的是從番禺港運來的第一批扶南稻種。

官道儘頭,煙塵漸起。十輛牛車緩緩駛來,每輛車都由兩名水軍押運,車廂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為首的車上插著一麵赤旗,旗上繡著三色稅徽——這是市舶司特批的“貢品專運”標識,沿途關隘見旗放行,無人敢攔。

車停。押運官跳下,雙手捧著一卷封漆的文書,遞給士燮:“士使君,南海都督府令:扶南稻種一百二十筒,分金穗、占城、香粳、長粒、旱稻等十二種,今交付交州屯田司試種。每筒附《栽種紀要》一卷,詳載扶南農人傳授之法。請查收。”

士燮接過文書,鄭重簽字畫押。這位五十餘歲的交州大族出身的新任刺史,一生嗜書如命,收藏典籍無數,此刻卻對著一筐筐稻種,激動得手指微顫。

“開啟。”他說。

第一隻木箱啟封。箱內整整齊齊碼著十隻竹筒,每筒約一尺長,筒身刻著編號和稻名。士燮親手捧起一筒,輕輕搖晃,筒內傳來稻種碰撞的沙沙聲。

“這就是……一年兩熟、畝產三倍的稻種?”他喃喃。

屯田校尉張謙湊上來,這人是士燮從老家蒼梧帶來的老農官,種田四十年,什麼稻冇見過?可此刻他也兩眼放光:“使君,若這稻真能在交州紮根,彆說一年兩熟,就是一熟,也夠全州百姓吃飽了。”

士燮點頭,又搖頭:“先試。南海艦隊用命換來的種,不能糟蹋在我們手裡。”

他轉身,麵對三十餘名農官、屯卒,聲音朗朗:

“從今日起,龍編城外劃官田五百畝,專事扶南稻試種。每十畝為一區,每區種一種稻,每種設農卒五人、書吏一人,負責栽種、澆水、施肥、除蟲、記錄。三個月後,我要看到每一株稻的根有多深、葉有多寬、穗有多重。”

“另外——”他頓了頓,“這批稻種,是大漢的未來。一粒都不許外流。試種期間,所有人員不得擅離屯田營,親屬探視需經批準。違者,以通敵論。”

眾人凜然。

試種從二月十八正式開始。

張謙將五百畝官田分成十二區,每區對應一種稻種。每種再分三塊——水田、旱田、鹽堿田,分彆測試適應性。扶南傳來的《栽種紀要》說,金穗稻喜水,占城稻耐旱,香粳需肥,長粒怕蟲——這些都要在交州的土地上重新驗證。

最初的七天,一切順利。

種子經鹽水選過,顆顆飽滿。育秧棚用草簾遮光,保持濕潤。第三日,第一批金穗稻冒芽,嫩綠的針尖頂破穀殼。第五日,占城稻也出了。第七日,所有十二種稻全部出苗,長勢最好的金穗稻,苗高已過三寸。

張謙每天在田埂上走三十裡,每塊田都要蹲下看一遍。他讓書吏把每塊田的苗數、株高、葉色、蟲害都記錄下來,密密麻麻寫滿三卷竹簡。

第八日,出事。

最先發現的是看守三號棚的農卒老劉。他早上檢視育秧棚時,發現棚頂的草簾被人掀開一角,陽光直射在剛出苗的稻種上。他慌忙蓋好,冇當回事。

第九日,七號棚的秧苗被人踩倒一片。痕跡很新,像是夜裡有人摸進來過。

張謙加強了巡邏,每夜安排五人輪守。

第十日,老劉死了。

屍體躺在三號棚外的水田裡,胸口被利器貫穿,血染紅了周圍三丈見方。三號棚的四筒金穗稻、三筒占城稻,不翼而飛。

而此刻,那個臉上長滿鱗片的人,提著裝稻種的麻袋,站在田埂另一頭。

“你是誰?”張謙握緊刀,身後十幾名屯卒已圍了上去。

那人冇有逃。他緩緩舉起麻袋,放在地上,然後後退三步。

“稻種還你。但你們種不活。”

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陽光照在他臉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不是麵板病,是真的鱗片,細密地覆蓋在額頭、臉頰、下巴,在日光下泛著幽綠色的光。

“你是……海鱗民?”張謙聲音發顫。

那人冇有回答,隻是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南方:

“我父說,三百年前,南越人從扶南帶回稻種,在海邊的鹽堿地種。種了三年,都死了。第四年,他們求海神,海神說——要把血和骨頭埋進田裡,稻纔會活。”

他頓了頓:“三號棚那四筒金穗稻,種的是‘神稻’。要用活人祭,才能發芽。”

張謙心頭一寒:“你殺了老劉?”

“不是我。”那人搖頭,“但殺他的人,會再來。”

他轉身要走。

“站住!”張謙喝令,“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還稻種?”

那人停下,回頭。

那雙眼睛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

“我叫阿蛟。我父是海鱗民,我母是交州人。”他說,“我在這片田裡,種過三年稻。都死了。”

“你想讓我告訴你怎麼種活?”

“不。”阿蛟指向那片被血染紅的水田,“我告訴你——彆種了。”

他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田埂儘頭的竹林裡。

隻留下那隻麻袋,還有三丈見方的血田。

張謙冇有聽阿蛟的話。

他清點了麻袋裡的稻種:七筒都在,一粒不少。但老劉的死,讓他心裡壓了塊石頭。

他讓人把血田的水放乾,把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全部挖走,又從彆處挑來新土填上。老劉的屍體送回龍編城,官府驗屍後說傷口凶器古怪,像是某種三棱刺,不是尋常刀劍。

士燮親自來屯田營檢視。他在血田邊站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話:

“稻種照種。巡邏加倍。再有閃失,提頭來見。”

三月十五,第二批秧苗移栽入大田。

這一次,張謙用了阿蛟提過的法子——不是活人祭,而是用魚骨粉、貝殼灰混著草木灰,撒在每株秧苗的根部。這是交州沿海老農的土法,據說能讓秧苗“壯根”。

他還在每塊田的四角埋了銅錢,上麵刻著符文——這不是他的主意,是屯卒們偷偷做的。他們說“海神要血,咱不給血,就給點買路錢”。

十六日,無事。十七日,無事。十八日……

十九日傍晚,天降暴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夾雜著冰雹的暴風雨,拳頭大的冰雹砸下來,把剛移栽的秧苗打得東倒西歪。張謙冒雨帶人搶救,用草蓆、麻袋蓋住秧苗,人淋得透濕,冰雹砸得滿頭包。

暴雨持續了一個時辰。等風停雨住,天已全黑。

張謙舉著火把檢視災情。十二塊田,十塊受損,最嚴重的是三號田——那塊種著金穗稻的,幾乎全被冰雹打斷。

他蹲在田埂上,捧著斷成兩截的秧苗,手在發抖。

“完了……全完了……”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張謙回頭,看到阿蛟站在三丈外,渾身濕透,鱗片上掛著水珠。他手裡提著一隻陶罐。

“這是什麼?”

“血。”阿蛟說,“海蛇血。我父說,稻苗被冰雹打傷,用海蛇血塗傷口,能活。”

張謙怔住:“你……為什麼要幫我?”

阿蛟沉默片刻:“因為我也種過。”

他把陶罐放在田埂上,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當夜,張謙帶著人,用海蛇血塗遍每一株斷苗。血是腥的,塗在稻苗上,在火把光裡泛著詭異的暗紅。

四月十五,距離老劉之死整整一個月。

張謙蹲在三號田邊,看著眼前那片金黃色的稻浪,久久不語。

一百二十天,金穗稻成熟了。

這是扶南傳來的《栽種紀要》上寫的時間。交州氣候與扶南相似,竟一天不差。那一夜被冰雹打斷的秧苗,在海蛇血塗抹後,奇蹟般地活了,而且比冇斷的苗長得更壯。

每株稻都壓彎了腰,稻穗沉甸甸的,顆顆飽滿。張謙隨手摘下一穗,搓去穀殼,露出裡麵淡金色的米粒。他放進嘴裡慢慢嚼,米香在唇齒間化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比本地稻……香十倍。”他喃喃。

士燮站在他身後,也摘了一穗品嚐。這位刺史閉著眼嚼了很久,睜開眼時,眼眶竟有些紅。

“成了。”他說,“這稻,能在交州種。”

書吏們忙碌地記錄著每塊田的資料:

金穗稻,水田區畝產四石二鬥,旱田區三石七鬥,鹽堿田兩石八鬥。對比本地稻,水田區畝產一石八鬥,整整翻了一倍多。

占城稻,耐旱性最佳,旱田區畝產三石五鬥,幾乎趕上水田的金穗稻。

香粳稻,產量稍低,但米粒晶瑩透亮,煮飯時香氣能飄出三裡。

十二種稻,全部試種成功。最好的三種——金穗、占城、香粳——被士燮親自命名為“交州三寶”,準備明年在全州推廣。

但張謙冇有笑。

他蹲在三號田邊,看著那株最早結穗的稻——那是他用海蛇血塗過的第一株。稻穗比彆的都大,顏色也比彆的都深,金黃中透著淡淡的血紅。

“阿蛟……”他喃喃,“你到底是誰?”

四月二十,第一批新米運抵番禺港,裝船北上洛陽。

士燮親自寫了一封奏章,詳述試種經過。關於老劉之死、阿蛟現身、海蛇血救命——他一個字都冇提。隻說“扶南稻種適應性良好,畝產倍於本地稻,擬明年全州推廣”。

但張謙把那株帶血色的稻穗留了下來,用麻布包好,藏在枕頭底下。

當夜,他又夢見了阿蛟。

夢裡的阿蛟站在那片血田中央,渾身發光。他指著稻田說:

“張校尉,稻種活了。但你記住——種稻的不止你們漢人。海神也在種。”

張謙從夢中驚醒,冷汗浸透麻衣。

窗外,月光灑在稻田上,一片金黃。

金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

他揉揉眼,再看,什麼都冇有。

隻有風,吹動稻浪,沙沙作響。

四月廿五,第一批新米抵達洛陽。天子劉宏親嘗後讚不絕口,下旨:交州試種成功,明年起,沿海各郡凡有鹽堿灘塗者,皆可引種扶南稻。所需稻種,由交州屯田司統一供給。

聖旨傳到龍編時,張謙正蹲在田埂上,看著農卒們收割最後一茬金穗稻。

他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

三號田——就是那片老劉被殺、又用海蛇血救活的金穗稻田——收割後的稻茬,比彆處都要粗壯。而且稻茬斷麵,滲出一種淡紅色的汁液,在陽光下微微發光。

他用手沾了一點,湊到鼻尖聞。

不是血,也不是樹汁,是一種從未聞過的香氣,甜中帶腥,讓人莫名心悸。

他讓人把三號田的稻茬全部挖出來。挖到三尺深時,鐵鍬碰到了硬物。

挖出來一看,是一截骨頭。

人骨。

骨頭表麵,密密麻麻刻滿扭曲的符文——和那夜阿蛟臉上的鱗片紋路,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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