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二月初九,戌時,洛陽北宮雲台。
這是自光武帝以來,極少啟用的國宴之所。今夜卻燈火通明,三百六十盞銅枝燈樹分列兩側,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殿中鋪著從西域進貢的撒馬爾罕金線地毯,地毯上擺著八十張黑漆食案,每案旁跪一名執壺內侍。
天子劉宏端坐於殿儘頭的禦座上,身側站著尚書令荀彧、禦史中丞陳耽。禦座下方,左右各設三席——這是賜給南海艦隊最高功臣的“特進席”,非尋常朝會可比。
“宣——南海都督陸瑁、將作監令陳墨、水軍都尉韓當、太醫趙謙、海商教習王奎,及有功將士三十七人,入殿——”
黃門侍郎的聲音拖得悠長。
殿門大開。
陸瑁為首,一身嶄新的絳紫朝服,腰懸鎮海劍,步伐沉穩。陳墨緊隨其後,青衫儒巾,手中捧著一隻朱漆木匣。韓當甲冑在身,虎步龍行。趙謙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太醫青袍,雙手攏在袖中。王奎腿傷未愈,一瘸一拐,卻挺直腰桿。
他們身後,三十七名將士魚貫而入,甲冑擦得鋥亮,每個人胸前都彆著一枚小小的貝殼——那是南海艦隊自製的“遠航紀念”,用扶南海貝打磨,在燈火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群臣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這些人身上。
有驚歎,有豔羨,有不屑,也有深深的忌憚。
“臣等,叩見陛下。”
八十人跪倒,甲葉碰撞聲整齊如一聲。
劉宏冇有立即讓他們平身。他站起身,緩步走下禦階,從跪拜的佇列旁緩緩走過。每走過一人,就輕輕拍一下那人的肩膀。
走到王奎麵前時,他停下腳步。
“你就是王奎?那個在章武港差點被流放的走私犯?”
王奎額頭貼地,渾身微顫:“罪民……不敢隱瞞。”
劉宏笑了:“起來吧。你那條命,是糜竺砍你堂弟時留下的。糜竺說你能用,朕信他。如今你用這條命,替朕從扶南揹回了稻種,從海底換回了珊瑚。”他拍了拍王奎的肩膀,“走私犯這三個字,從今夜起,一筆勾銷。”
王奎抬起頭,眼眶通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劉宏繼續往前走。走到最後一名年輕水兵麵前,他停下來,彎下腰,仔細看了看那張稚嫩的臉。
“你叫什麼?今年多大?”
“回陛下,小人周漁,十七歲。”那水兵聲音發顫,“朱雀號……倖存者。”
劉宏沉默片刻,輕輕按了按他的肩:“好好活著。你們這些人,是朕的種子。”
他走回禦座,坐下,聲音朗朗:
“平身,賜座。”
八十人落座,內侍魚貫而入,奉上酒饌。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大殿中央那十二隻朱漆大箱——那是今夜宴席的主角。
“開啟。”劉宏揮手。
十二箱同時開啟。
第一箱,海圖。十二卷帛書在燈火下泛著淡黃的光,最上麵一卷展開半幅,露出密密麻麻的標註和蜿蜒曲折的海岸線。
第二箱,稻種。三百個竹筒整整齊齊,每個筒身刻著編號和稻名,在燭光下泛著竹木特有的溫潤光澤。
第三至第六箱,香料。箱蓋一開,整個雲台殿瞬間被異香籠罩。沉香的幽遠、肉蔻的辛甜、丁香的馥鬱、胡椒的辛辣,還有幾十種叫不出名字的氣息,在殿內交織瀰漫,熏得靠前的幾名大臣連連咳嗽,卻又忍不住深深吸氣。
第七箱,珊瑚。三株赤紅巨珊瑚並排立於特製銅盆中,盆底鋪著白沙,灌滿海水。枝杈在燈火下流轉著寶石般的光澤,一株如鹿角,一株如佛手,一株如雲霞,美得讓人窒息。
第八箱,象牙。三十根最粗大的林邑象牙,每根長達五尺,牙質細膩潔白,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第九箱,犀角。二十隻黑犀角,每隻都有手臂粗,角質堅硬如鐵,表麵有天然的螺紋。
第十箱,玳瑁。四十箱中最精美的一箱,用扶南海龜背甲打磨而成的玳瑁片,薄如蟬翼,透明如琥珀,上麵有金色的斑點,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第十一箱,珍珠。十斛南海珍珠,最小的如豌豆,最大的如鴿卵,在箱中堆成小山,燈光一照,滿室生輝。
第十二箱最小,卻最沉重——一隻透明琉璃罐,罐中盛滿鹽水,泡著一顆猙獰的人頭。海虎阿莽怒目圓睜,臉上靛藍色的虎鯊紋在燈光下彷彿還在扭動。
“這……”太常楊彪倒吸涼氣。
“南海海盜王,海虎阿莽。”韓當聲如洪鐘,“劫船逾百,殺人無數。艦隊歸航途中,率四十餘艘圍攻。末將等依《水軍十七條》迎戰,斬其四百餘眾,擒此獠。其拒降自戕,遂取其首,獻於闕下。”
殿內死寂。
劉宏端起酒樽,起身:
“諸卿,為南海艦隊,滿飲此杯!”
“為陛下賀,為南海賀——”群臣齊聲,聲震殿宇。
酒過三巡,氣氛漸熱。
劉宏放下酒樽,緩緩開口:
“南海艦隊此役,曆時四月,航行萬裡,曆林邑、扶南,繪海圖、采稻種、易香料、獲珍寶、擒匪首。朕意已決——重賞。”
他示意,黃門侍郎展開早已擬好的賞賜詔書,朗聲念道:
“南海都督陸瑁,鎮海有功,加食邑二千戶,賜金五百斤,絹三千匹,遷衛尉卿,仍領南海都督事。”
陸瑁起身跪謝,麵無異色。但群臣心中暗驚——衛尉卿,九卿之一,掌宮門衛士,這是要把他調入中樞了。
“將作監令陳墨,造船有功,改良器械有方,加秩中二千石,賜金三百斤,絹兩千匹,晉將作大匠,總領天下船政。”
陳墨謝恩,卻忍不住看了陸瑁一眼。兩人都明白——這是要把他們拆開了,一個留洛陽,一個還南海。
“水軍都尉韓當,戰功卓著,斬匪首,俘賊眾,擢橫海將軍,賜金二百斤,絹千匹,世襲關內侯。”
韓當叩首,花白鬍須微顫。
“太醫趙謙,治疫有功,著《船醫卷》,活人無數,擢太醫令,賜金百斤,絹五百匹。”
趙謙伏地,聲音哽咽:“臣……惶恐。”
“海商教習王奎,獻圖引路,捨命取種,授‘昭義校尉’,賜金百斤,絹三百匹,特許番禺開商號,免稅三年。”
王奎怔住,隨即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有聲。
詔書唸完,劉宏忽然抬手:“且慢。”
他起身,走到那十二箱珍寶前,親手捧起三株珊瑚中最小的那株,轉身走向陸瑁。
“這株珊瑚,賜你。”
陸瑁大驚:“陛下,此乃國寶,臣……”
“國寶是要給人看的。”劉宏將珊瑚塞進他懷裡,“這株給你,放在你家裡,讓你子孫後代都知道——他們的父親、祖父,曾在南海為國捨命。”
他又走回箱前,取出一把珍珠,走到陳墨麵前,親手塞進他袖中:“珍珠養顏,給你夫人。”
陳墨怔住。他成親十年,妻子一直想要一串珍珠,可他俸祿微薄,買不起好的。這事他從冇對人說過。
“陛下如何得知……”
劉宏冇答,隻是拍拍他的肩。
他繼續走下去。給韓當塞了一把犀角,給趙謙塞了一塊玳瑁,給王奎塞了一包香料。走到周漁麵前時,他停下來,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他隨身佩帶的舊物。
“拿著。朕當年在鴻都門學讀書時,用的就是這塊壓紙。”
周漁渾身顫抖,跪倒接玉佩,眼淚奪眶而出。
滿殿寂靜。許多老臣彆過頭去,不忍看這一幕。
宴席持續到亥時。
酒酣耳熱之際,劉宏起身離席,示意陸瑁、陳墨跟隨。
三人從側門轉入後殿,穿過重重迴廊,來到那處無匾的密殿。
“坐吧。”劉宏揮退內侍,親自點亮案上的銅燈。
陸瑁和陳墨落座,知道真正的談話要開始了。
“那命牌的事,你們怎麼看?”
陸瑁早已想好答案:“臣以為,有兩種可能。其一,海靈教故弄玄虛,借陛下之名震懾南海諸國。其二……”
“說下去。”
“其二,有人故意將陛下名字寫入命牌,借海靈教之手……除之。”
劉宏冇有驚訝,反而微微點頭:“朕也是這麼想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遞給陸瑁:“看看這個。禦史台昨日送來的。”
陸瑁展開帛書,上麵是青州刺史崔琰最近幾個月的密報摘要:
“建安十一年八月,崔琰遣人赴交州,尋訪‘南越舊民’,贈金五百斤。”
“九月,崔琰之子崔林,以經商為名,攜絲綢千匹南下,至今未歸。”
“十月,青州豪族孫氏、陳氏、公孫氏聯名上書,請廢市舶司,言辭激烈。”
“十一月,崔琰密會遼東公孫康使者,商議‘海上互市’,未報朝廷。”
“十二月,有青州商人攜貨出海,船載鐵器三百件,被市舶司查扣。查其背景,為崔琰門生。”
“建安十二年正月,崔琰稱病,連續缺席朝會三次……”
陳墨湊過來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崔琰……他這是想做什麼?”
“他想做的,和朕想做的,正好相反。”劉宏負手踱步,“朕要立規矩,他要廢規矩。朕要集權,他要分權。朕要通商四海,他要壟斷一隅。”
他頓了頓,停下腳步:“海靈教那命牌上,為何有朕的名字?崔琰的名字,為何又頻頻出現在南越遺民的線索裡?”
陸瑁心頭一凜:“陛下懷疑,崔琰與南越遺民有勾結?”
“不止。”劉宏眼中寒光一閃,“朕懷疑,海靈教也好,南越遺民也罷,都隻是棋子。真正的棋手,在洛陽——在這朝堂之上。”
陳墨倒吸一口涼氣。
“那滿月祭……”
“你們照常去。”劉宏從案上取過那半枚玄鐵虎符,遞給陸瑁,“這一次,朕給你們五十艘船,三千精兵。明麵上,是護送第二批商隊南下;暗地裡——”
他壓低聲音:“找到海神眼,查清命牌的來路。若能破壞滿月祭,最好;若不能,也要把水攪渾。崔琰他們想借海靈教的手殺朕,朕就借你們的手,把他們連根拔起。”
陸瑁接過虎符,沉甸甸的,壓手。
“陛下,若滿月祭已成,古城真的開啟……”
“那就進去看看。”劉宏目光深邃,“三百年一開的門,朕也想瞧瞧,裡麵到底藏著什麼。”
子時,宴散。
陸瑁和陳墨並肩走出雲台殿,夜風凜冽,吹得廊下燈籠搖晃。兩人默默走了一段,誰也冇有說話。
走到宮門外,韓當、趙謙、王奎等人正在等候。看到他們出來,韓當迎上:“都督,怎麼說?”
陸瑁看了看左右,低聲道:“回府再說。”
一行人上馬,馬蹄聲踏破深夜的寂靜。
洛陽城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更夫遠遠敲著梆子。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銀白如霜。
陳墨忽然勒住馬。
“怎麼了?”
陳墨冇有回答。他仰頭望向夜空——那裡,一輪幾乎圓滿的月亮正高懸中天,月光皎潔,卻讓他想起南海那夜的赤月。
“都督,你說那命牌上的名字,真的是崔琰寫的嗎?”
陸瑁沉默片刻:“陛下懷疑是他。”
“可崔琰要的是市舶司廢、豪族複權。他恨陛下,這說得通。但他怎麼會和海靈教搭上線?扶南、林邑、南海深處那個古城——那些東西,崔琰怎麼可能知道?”
陸瑁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也在想。
馬蹄聲再次響起,一行人漸行漸遠。
月光下,洛陽城的萬千屋頂靜靜臥著,像沉睡的巨獸。
而在城南某處高樓的頂層,一扇窗戶無聲開啟。一個黑影站在窗前,遙望陸瑁等人消失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臉上。
是崔琰。
他冇有睡。
他身後,一個穿著黑袍、戴著骨製麵具的人影從暗處走出,用嘶啞的聲音說:
“漢帝要派人再去南海。”
崔琰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道:
“那就讓他們去。門開了,誰進誰出,還不一定。”
“那命牌的事……”
“放心。”崔琰嘴角浮起一絲笑,“那牌上,不止劉宏一個名字。”
他轉身,走進黑暗。
月光穿過窗戶,照在案上一隻開啟的錦盒上。
盒中,並排放著兩枚木牌。
一枚刻著:
劉宏
另一枚刻著:
陸瑁
窗外,雲層飄過,遮住了月亮。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