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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蔥嶺西麓遇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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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如紗,漫過蔥嶺西麓的赭色山岩。

漢軍前軍司馬張煥勒住戰馬,抬手止住身後五百輕騎。昨夜剛下過雨,河穀地瀰漫著泥土與艾草的氣息,可在這氣息之下,卻隱隱飄來另一種味道——某種大型野獸的腥臊,混雜著檀木與香料燃燒後的煙燻氣。

“都護,前方十裡便是貴霜人設立的關卡。”斥候隊長從側翼策馬奔回,臉上帶著罕見的猶疑,“隻是……末將所見,實在匪夷所思。”

班勇端坐馬上,身披玄色魚鱗鎧,肩頭猩紅鬥篷在晨風中微揚。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將麵龐如刀削斧鑿,眼角皺紋裡沉澱著三十年西域風沙。他緩緩抬起右手,身後三千漢軍精銳——八百弩手、一千刀盾、五百長戟、七百輕騎——如臂使指般停下腳步,除了甲葉輕碰與馬蹄踏碎礫石的聲響,再無雜音。

“講。”

斥候嚥了口唾沫:“關隘前壘有土牆,牆後……牆後立著十餘座‘活的山’。高兩丈有餘,皮若老樹,鼻如巨蟒,耳似蒲扇。每座‘山’背上設有木樓,樓上立有弓手。末將遠遠窺視,見其行路地動山搖,草木皆伏。”

佇列中響起輕微的騷動。有年輕軍士低聲詢問:“是何怪物?”

“象。”班勇的聲音平穩如古井,“身毒、貴霜之地特有巨獸。昔年孝武皇帝時,大宛曾進獻象牙、象骨。永元年間,先父定遠侯西征,於疏勒亦曾聽聞,然未嘗親見。”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河穀,投向遠方升起的幾縷異樣煙柱:“如此說來,貴霜人是要動真格了。”

副將張煥驅馬靠近,壓低聲音:“都護,我軍弩矢可穿重甲,然麵對此等龐然巨物……”他冇有說下去,但擔憂寫在臉上。

班勇冇有立即回答。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右手按在濕潤的泥土上。河穀地的土壤呈暗紅色,昨夜雨水未完全滲入,地表尚軟。他抓起一把土,在指間碾磨,觀察顆粒與濕度。又抬頭望向兩側山勢——左為陡峭岩壁,右是緩坡灌木林,前方河穀漸開闊,直至三裡外那道新築的土牆關卡。

“張煥。”

“末將在!”

“你率輕騎二百,沿右翼灌木林緩坡迂迴。不必接敵,隻做疑兵,多揚塵土,搖動旌旗。”班勇起身,拍去手上泥土,“其餘諸軍,隨我列陣。”

“列陣?在此處?”張煥愕然,“都護,此處距敵關僅十裡,若象兵衝陣,我軍無險可守——”

“正是要他們來衝。”班勇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傳令:弩手三列,居前;刀盾兩翼護衛;長戟居中;餘下輕騎護住後陣。武剛車推至弩陣前三十步,橫列。”

命令如漣漪般傳開。漢軍開始變陣,動作迅捷而有序。這是班勇出玉門關前,在敦煌整訓半年的成果——三千將士皆選自北軍五校與涼州邊軍精銳,每人皆熟習新頒的《昭寧戰法操典》。弩手檢查望山刻度,給腰引弩上弦;刀盾兵檢查盾麵蒙皮是否繃緊;長戟手用磨石最後擦拭戟刃。

班勇登上臨時壘起的土台,遠眺前方。

煙柱越來越近。

地麵開始震動。

起初很輕微,如遠處悶雷。漸漸地,礫石在跳動,積水蕩起漣漪,軍士們感到腳下傳來持續不斷的、沉悶的叩擊聲——咚,咚,咚,彷彿有巨神以大地為鼓。

“穩住!”各屯長、隊正的呼喝聲此起彼伏。

晨霧被某種力量攪動、撕裂。

最先從霧中浮現的是一杆大纛:深藍底色,繡金色日輪與彎月交織的圖案——貴霜王庭的標誌。接著是持旗的騎兵,人馬皆披鎖子甲,麵部罩著隻露雙眼的波斯式護麵盔。騎兵約三百,分列兩側。

然後,那“活的山”出現了。

第一頭象走出霧氣時,整個漢軍前陣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那確是人類難以想象的造物。高逾兩丈,身長近四丈,麵板如千年老樹皮般皴裂褶皺,呈灰褐色。四條腿如宮殿梁柱,每踏一步,地麵便凹陷出尺深的蹄印。最駭人的是那條鼻子——長達丈餘,靈活如巨蟒,在空中緩緩擺動,鼻端兩根彎曲的象牙在晨光下泛著冷白光澤。

象背上設木製樓閣,以皮革包裹,樓內可見四至五名弓手。象頸處騎坐著馭手,手持帶鉤長矛。

一頭,兩頭,三頭……整整十二頭戰象,排成兩列,緩步推進。

每頭象身側,還跟著數十名步兵:持長矛的掩護手、持彎刀的近戰士、持複合弓的射手。總兵力約兩千。

貴霜軍陣在五百步外停下。

一頭格外高大的戰象越眾而出,象背上樓閣中站起一人。那人身著錦緞長袍,外罩鍍金鎖甲,頭戴尖頂嵌寶石頭盔,麵容被濃密蜷曲的鬍鬚遮蓋大半,唯有一雙深目銳利如鷹。

“漢軍統帥!”他用生硬的漢語高喊,聲音通過銅製傳聲筒放大,在河穀迴盪,“此地已屬貴霜王護佑之土!爾等速退,可免血光!”

班勇示意掌旗官打出迴應旗語。

漢軍赤旗左右揮動三次——此乃《操典》中“拒讓”之號,意為“此地屬漢,不退”。

貴霜將領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他舉起右手,猛地揮下。

“嗚——嗚嗚——”

牛角號淒厲長鳴。

戰象開始加速。

十二頭巨獸同時邁步,起初緩慢,三步之後便轉為小跑,五步之後已成衝鋒之勢。大地在哀鳴,河穀兩岸岩壁震落簌簌碎石,那聲音如地裂山崩,壓過了號角、壓過了戰鼓、壓過了所有人類能發出的聲響。

漢軍前陣,最年輕的弩手手指開始顫抖。他們經曆過北疆與鮮卑的血戰,見過萬馬奔騰,但從未直麵過這等彷彿從神話中走出的巨獸。有人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望山——標尺四百步!”弩陣都尉的嘶吼撕開轟鳴。

三百弩手同時抬起腰引弩。這是陳墨將作監改良的第三型製式弩:弩臂以柘木為骨,複合牛筋為弦,青銅弩機帶刻度望山,最大射程五百五十步,百步內可穿三重劄甲。每個弩手腰間懸掛的箭匣中,裝有三十支標準三棱鐵簇箭。

“風!”

都尉令下,第一列百名弩手扣動機括。

崩!崩!崩!

弓弦震顫彙成一片悶雷。百支弩箭離弦,在空中劃出淺弧,飛向狂奔的象群。

篤篤篤篤——

箭矢命中象身的聲音,卻讓所有漢軍心頭一沉。

那聲音太悶了,像是鈍器敲擊老牛皮。大部分箭矢插入數寸便被堅韌厚皮卡住,少數射中象腿較薄處,也冇能造成致命傷。隻有射向象背上木樓的箭,才聽到幾聲慘叫——一名貴霜弓手中箭從樓中栽落。

戰象衝鋒速度未減分毫。

“標尺三百五十步!射!”

第二波箭雨飛出。這次瞄準的是象眼、象耳等脆弱部位。有兩頭象眼部中箭,發出痛苦長嚎,甩頭亂撞,稍稍偏離衝鋒路線。但其餘十頭仍在加速,距離已逼近三百步。

“武剛車!”班勇的聲音依舊平穩。

前排二十輛武剛車被軍士推出。這是改良後的戰車:車廂以硬木為框,蒙雙層牛皮,牛皮間夾濕沙——此法可防火攻。車廂兩側開有射擊孔,內建小型蹶張弩。每車配五人:馭手一,弩手二,刀盾手二。

戰車剛就位,象群已衝至二百五十步。

這個距離上,漢軍已能看清戰象麵板上深刻的紋路,能看清象牙上裝飾的金環,能看清象眼中瘋狂的血絲。腥風撲麵而來,混雜著糞便、汗液與香料的味道。

“弩陣後撤二十步!長戟上前!”班勇連續下令。

弩手有條不紊後撤——這是平日操練千遍的動作。長戟手從間隙中上前,在武剛車後列出三排戟陣。每支長戟長一丈八尺,戟頭為“卜”字形,帶血槽,三十斤重,需雙手持握。戟手皆是軍中力士,此時咬牙站穩,戟杆尾端抵住地麵,戟尖斜指前方,構成一片鋼鐵荊棘。

一百五十步。

最前的戰象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鼻子上揚,露出粉紅色口腔。馭手猛扯象耳後的韁繩,巨象低頭,以額前最堅硬的部位為衝角,撞向第一排武剛車。

轟!!!

木屑、牛皮碎片、濕沙漫天炸開。

重達八百斤的武剛車竟被撞得向後平移三尺,車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車內弩手被震得口鼻溢血。但那層濕沙緩衝了部分衝擊,車輛結構未散。

與此同時,兩側射擊孔內,蹶張弩發射。

如此近距離,弩箭終於展現出威力。一支箭射入象眼深達尺餘,那象慘嚎著人立而起,背上木樓傾斜,弓手如下餃子般墜落。另一支箭從象頸側麵射入,冇入半尺,鮮血噴湧。

受傷的戰象瘋狂了。

它不再聽從馭手指令,轉身橫衝,撞向身側另一頭戰象。兩頭巨獸側麵相撞,發出悶雷般的巨響,象牙交錯,皮開肉綻。象背上的弓手被甩飛,落地後或被象腳踩成肉泥,或被漢軍長戟刺殺。

但更多的戰象衝破了武剛車防線。

一頭象用鼻子捲住一輛武剛車,竟將其原地掄起,砸向後方的戟陣。三名戟手躲閃不及,被砸在車下,骨斷筋折。

“戟陣!刺!”

屯長嘶聲怒吼。

第一排戟手同時踏步前刺。三十支長戟刺向衝來的戰象胸腹。戟尖入肉聲、骨骼碎裂聲、象的痛吼聲、人的呐喊聲混作一團。有三頭象被數支長戟同時刺入,戟杆因巨力彎曲如弓,但戟手死死抵住不退。象血如瀑布般潑灑,將黃土染成暗紅。

可戰象的衝鋒慣性太大了。

一頭被刺中腹部的象在瀕死前又前衝了五步,撞進戟陣。戟手們如保齡球瓶般被撞飛,陣型出現缺口。後麵的象群從這個缺口湧入。

“刀盾!堵住!”

刀盾兵挺盾上前。包鐵木盾組成盾牆,但麵對戰象的衝撞,這堵牆脆弱如紙。一麵盾牌被象鼻抽中,連人帶盾飛出三丈遠。另一名盾兵試圖砍象腿,彎刀砍入半尺便被卡住,隨即被象腳踩中胸膛,鎧甲凹陷,鮮血從口鼻噴出。

漢軍陣線在動搖。

班勇站在土台上,麵無表情地俯瞰戰場。他看到了弩箭對戰象效果有限,看到了武剛車被撞毀,看到了戟陣被突破,看到了兒郎們在巨獸麵前如螻蟻般被碾碎。

但他也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戰象衝鋒雖猛,但轉向笨拙,一旦衝過頭,需要很大空間才能調頭。

他看到象背上弓手射術平平,且因顛簸難以瞄準。

他看到貴霜步兵試圖跟隨象群擴大戰果,但步騎與象兵脫節——大象衝鋒太快了。

他還看到,那些受傷發狂的戰象,不分敵我地踐踏,已有數十名貴霜步兵死在自己人的象腳下。

“都護!”張煥從右翼策馬奔回,他率領的疑兵未能吸引太多注意,貴霜人顯然將主力全押在象兵衝鋒上,“末將請率騎兵側擊象隊後步兵!”

“不準。”班勇聲音冷硬。

“可是前陣快撐不住了!已有百餘弟兄——”

“我看到了。”班勇打斷他,目光仍鎖定戰場,“傳令:弩手分兩隊,一隊繼續射擊象眼、象耳、象腿關節;另一隊換火箭,射象背木樓。”

“火箭?”張煥一愣。

“牛皮蒙沙可防火,但木樓不可。”班勇終於看了他一眼,“另外,讓後陣輕騎分出二百人,去後方河穀收集乾草、灌木,越多越好。再向隨軍民夫征集所有油膏、火把、引火之物。”

張煥眼睛一亮:“都護要火攻?”

“速去。”

命令下達。漢軍陣型開始微妙變化。弩手分出一半,換用箭簇綁油布、浸火油的火箭。雖然大部分火箭射中象身即被厚皮彈落或熄滅,但偶有幾支射中木樓,很快引燃皮革與木材。一頭象背上木樓起火,濃煙滾滾,象受驚亂竄,背上弓手慘叫著跳下——那是十丈高度,落地非死即殘。

但這不足以扭轉戰局。

又有兩頭戰象衝破戟陣,撞入刀盾兵佇列。盾牆徹底潰散,漢軍開始節節後退。傷亡在激增。

貴霜軍陣中,那將領露出笑容。他再次舉起傳聲筒:“漢人!現在投降,我可留你們性命為奴!”

班勇冇有迴應。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巳時三刻,陽光正烈,風向東南——從漢軍後陣吹向貴霜軍陣。

“都護!”負責收集引火物的軍侯策馬奔回,“已集乾草五十捆,油膏二十罐,火把三百支!民夫還獻出十餘罐烹食用的牛油!”

“牛油?”班勇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波動,“甚好。張煥。”

“末將在!”

“你率所有輕騎,帶上乾草、油膏、牛油,從右翼灌木林繞至敵陣側後。待看到我軍陣前升起三道黑煙,便將乾草捆浸滿油膏牛油,點燃後驅馬拖向敵象群後隊。記住,不必接戰,放火即走。”

“諾!”

“其餘諸軍,”班勇聲音陡然提高,傳令兵迅速將命令擴散,“聽我號令:徐徐後撤,退向河穀東段狹窄處。弩手沿途以火箭阻敵,長戟、刀盾交替掩護。違令冒進者斬,擅自潰逃者斬!”

漢軍開始整體後撤。

這不是潰退,而是有組織的撤退。每撤二十步,就有一隊弩手轉身齊射,遲滯象群追擊速度。長戟手且戰且退,專刺象腿關節。刀盾兵護住兩翼,抵擋貴霜步兵的穿插。

傷亡仍在增加,但陣型未亂。

貴霜將領見狀,以為漢軍力竭,下令全軍壓上。十二頭戰象已損四頭(兩頭重傷倒斃,兩頭失控亂衝),但餘下八頭仍具恐怖衝擊力。貴霜步兵也悉數投入,試圖一舉殲滅這支膽敢深入蔥嶺以西的漢軍。

兩軍一退一進,很快退過三裡。

地形逐漸變化。河穀在此收窄,寬度從三百步縮至一百五十步,兩側山勢更陡。漢軍退入這段狹窄河穀後,終於穩住陣腳。

“就是此處。”班勇勒馬,回望追來的煙塵,“傳令:升起黑煙。”

三支浸油火把被扔進早已準備好的柴堆,濃黑煙柱沖天而起。

幾乎同時,貴霜軍側後方傳來騷動。

張煥率領的四百輕騎從灌木林中殺出。每匹戰馬後都拖著浸透油膏牛油的乾草捆,草捆已被點燃,拖行時火星四濺,很快燃成一個個移動的火球。騎兵並不衝陣,而是沿著貴霜軍陣邊緣疾馳,將火球拖向戰象後隊。

乾燥的河穀地、富含油脂的牛油、東南風助勢——火焰迅速蔓延。

最先遭殃的是貴霜步兵。他們為了跟上戰象,隊形已拉得很散,突然側後方火起,頓時大亂。更要命的是,那些拖火的漢軍騎兵故意將燃燒的草捆扔向步兵與象群之間的空隙,形成一道火牆。

戰象怕火。

這是刻在巨獸本能中的恐懼。

衝在最前的幾頭戰象尚未察覺,但後隊的四頭象已看到火焰,聞到焦臭。它們不安地頓足,甩鼻,發出低吼。馭手拚命抽打、嗬斥,但恐懼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

一頭年輕的戰象率先失控。

它人立而起,背上木樓裡的弓手驚叫著跌落。象鼻狂甩,將馭手掃飛。然後它轉身就逃——不是按原路,而是橫向衝撞,撞進了貴霜步兵密集處。

慘叫聲瞬間爆發。

象腳每一次起落,就有數人變成肉泥。象牙每一次挑刺,就將人體貫穿。這頭象像一柄燒紅的刀子切入奶油,在貴霜軍陣中犁出一道血衚衕。

連鎖反應開始了。

第二頭、第三頭戰象相繼受驚。它們不再聽令,有的轉身衝撞友軍,有的向河穀兩側亂跑,有的原地打轉,用鼻子抽打周圍一切活物。

貴霜軍陣徹底大亂。

步兵被火牆分割,又被己方戰象踐踏,建製全失。騎兵試圖維持秩序,但受驚的戰象不分敵我,連騎兵陣列也衝散了。

前方,已退至狹窄河穀的漢軍停下了腳步。

班勇緩緩拔出佩劍——那是臨行前陛下親賜的“定遠”劍,劍身鐫刻小篆:“漢威所及,日月所照。”

“弩手上前。”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軍士耳中,“目標:敵步兵密集處,自由散射。”

“長戟手,刀盾手,重整佇列。”

“輕騎準備,待敵潰時,追擊三裡,隻驅不殺。”

漢軍陣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

弩手們踏前二十步,在狹窄河穀口列出三排輪射陣。這一次,他們不再瞄準皮糙肉厚的戰象,而是對準那些失去掩護、驚慌失措的貴霜步兵。

崩!崩!崩!

箭雨如蝗。

如此近距離,弩箭威力發揮到極致。貴霜步兵的鎖甲在改良三棱箭簇麵前如紙糊般被撕裂。一排排士兵如割麥般倒下,鮮血彙成溪流,滲入河穀乾涸的河床。

僥倖躲過箭雨的,又被受驚的戰象踩踏。

貴霜將領在親衛簇擁下試圖收攏部隊,但敗勢已成。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倚為王牌的象兵反成噩夢,看著兩千精銳步兵在火焰、箭雨和象蹄下崩潰。

“撤!撤回關卡!”他終於嘶聲下令。

但撤退談何容易。

狹窄河穀口被漢軍弩陣封鎖,側後方是蔓延的火牆,還有四頭髮狂的戰象在己方陣中橫衝直撞。貴霜軍丟盔棄甲,相互踐踏,向關卡方向潰逃。

漢軍輕騎如獵豹般撲出,從兩翼包抄,用弓箭驅趕敗兵,將潰逃變成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班勇冇有動。

他依然駐馬土台,看著這場戰鬥從絕境到逆轉,看著不可一世的貴霜象兵在火焰與混亂中土崩瓦解。

夕陽西斜時,河穀地重歸寂靜。

隻餘下燃燒的餘燼、橫七豎八的屍體、倒斃的戰象、丟棄的兵甲,以及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張煥策馬而回,臉上混合著疲憊與興奮:“都護!此役陣斬敵七百餘,俘三百,餘者潰散!我軍傷亡……傷亡四百二十三人,其中陣亡一百八十九。”

班勇沉默片刻。

一百八十九個名字。一百八十九個隨他出玉門關時還鮮活的兒郎。

“厚葬陣亡將士,記名造冊。傷員全力救治。俘兵分開審問,我要知道貴霜在蔥嶺以西的全部據點、兵力、補給線。”他頓了頓,“那些倒斃的戰象,象牙取下,象皮剝了——陳墨先生的將作監或許用得上。”

“諾!”張煥猶豫了一下,“都護,今日之戰……若非您早有準備,火攻破敵,我軍恐將全軍覆冇。末將有一事不明:您如何預知需用火攻?又怎知要收集牛油?”

班勇緩緩收劍入鞘。

“我不知。”他望著西天漸沉的落日,那裡是貴霜腹地的方向,“但先父筆記中有載:永元三年,疏勒王曾言,身毒以南有巨獸戰陣,唯懼烈火與巨響。至於牛油……”

他想起臨行前,在洛陽武庫與陳墨的一番對話。那位將作大匠正在試驗各種油脂的燃燒特性,隨口提過“牛油膏脂濃稠,附物久燃”。

“不過是試上一試。”班勇最終說道,“戰場之上,從無萬全之策,唯多備一手,多思一著。”

張煥肅然,深深一躬。

夜幕降臨,漢軍在河穀紮營。篝火點點,映照著士兵們清洗鎧甲、包紮傷口的身影。遠處,斥候回報:貴霜殘兵已全部退入關卡,閉門不出。

班勇獨坐大帳,就著牛油燈,在羊皮地圖上標註今日戰場。他的筆尖在“蔥嶺西麓河穀”處頓了頓,然後向西移動,劃過一片空白區域——那裡是貴霜帝國腹地,地圖上隻有模糊的河流走向與幾個古老地名。

帳外傳來腳步聲。

“都護,俘兵中有一人自稱通譯,說有要事稟報。”親衛在帳外道。

“帶進來。”

一名瘦小、麵色焦黃的中年男子被押入,他穿著貴霜平民的粗布袍,但手指乾淨,眼神閃爍,顯然不是普通士兵。

“將軍饒命!小人隻是被征發的通譯,不曾殺傷漢軍啊!”那人一進來就伏地磕頭。

“你會說漢話?”班勇打量著他。

“會,會!小人在疏勒經商十年,娶了疏勒婦,漢話、匈奴話、貴霜話都通些!”

“你說有要事。”

通譯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今日統兵的貴霜將領,名叫帕提亞,是貴霜王麾下四大萬騎長之一。他……他此次東來,不隻是為了設關征稅。”

班勇眼神微凝:“繼續說。”

“三個月前,貴霜王收到西邊來的使者。”通譯聲音更低了,“來自一個叫……叫‘大秦’的遙遠國度。使者帶來了禮物和國書,據說……據說想聯合貴霜,東西夾擊安息。帕提亞萬騎長東進,本是為探查商路、籌集軍資,以備西征。”

大秦。

班勇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案幾。這個詞他隻在故紙堆中見過——前朝史書偶有提及,說西方極遠之地有國名“大秦”,其人長大平正,有類中國。但始終隻是模糊傳說。

“此事還有誰知道?”

“小人……小人是在帕提亞大帳外伺候時偶然偷聽到的。那些大秦使者似乎還帶了……帶了幾個工匠模樣的人,被帕提亞留在後方營地裡了。”

工匠。

班勇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簾幕。夜空無月,星河如練,向西無儘延伸。

“你可願為我軍效力?”他冇有回頭。

“願意!小人願意!”

“好。”班勇放下簾幕,“明日,你隨斥候隊出發,帶我們找到貴霜的後方營地。若屬實,你便是漢民,可得田宅,免徭役。”

通譯千恩萬謝地被帶下去了。

班勇重新坐回案前,盯著地圖上那片空白。

火攻破象陣,隻是解了眼前之危。但西方來的使者,遙遠國度的聯盟,隨行的工匠……這些資訊背後,隱藏著更大的波瀾。

他提筆,在羊皮地圖邊緣空白處,緩緩寫下兩個字:

大秦。

然後又在這兩個字旁,畫了一個問號。

帳外,夜風掠過河穀,吹動未熄的餘燼,火星升騰,明滅不定,如曠野中窺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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