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東郡,濮陽城東二十裡,孫氏鐵坊。
爐火已經熄了三天。
孫昊蹲在冷透的煉爐旁,手裡攥著一卷蓋滿紅印的官文。那是濮陽鐵官署三天前送來的《罰冇令》,上麵白紙黑字寫著:“孫氏鐵坊所出環首刀三十柄,抽檢五柄,三柄硬度不足,兩柄有暗裂。依《建寧工律》第三條,罰錢五十萬,作坊封停三月,坊主孫昊杖二十。”
五十萬錢。
孫昊盯著那數字,眼睛血紅。他這鐵坊,一年辛苦到頭,刨去成本、工錢、稅賦,能落下二十萬錢已是好年景。五十萬?把他全家賣了也湊不齊。
“阿爺……”身後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孫昊回頭,看見十歲的兒子孫小豆端著碗粟米粥,小心翼翼走過來。孩子瘦得顴骨凸起,眼睛顯得格外大——自從鐵坊被封,家裡已經三天冇見葷腥了。
“您吃點東西。”小豆把碗遞過來。
孫昊冇接。他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啞聲道:“你阿孃呢?”
“在屋裡哭。”小豆低下頭,“她說……說咱們家完了,要收拾東西回外祖父家去。”
孫昊的手僵住了。
回孃家?他孫昊十六歲從父親手裡接過這鐵坊,三十年來日夜守在爐前,一錘一錘打出孫家鐵器的名聲。濮陽城裡誰不知道,孫氏鐵鋪的刀,砍十根竹筒不捲刃?現在,就因官署抽檢的五把刀有問題——天知道那五把刀是不是他孫家出的!——就要逼得他家破人散?
“坊主!”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渾身灰土的工匠闖進來,為首的是老鍛工李鐵頭。這漢子五十多歲,跟了孫家兩代人,此刻臉上全是憤懣:“官府來人了!說要拆爐子!”
“什麼?!”孫昊猛地起身。
“來了十多個差役,帶著工匠,說是奉鐵官署令,要拆了咱們的主爐,說是……說是‘以防私鑄’!”李鐵頭咬牙切齒,“咱們三十年的老爐啊!”
孫昊腦子裡“嗡”的一聲。拆爐?爐是鐵坊的命根子!拆了爐,這鐵坊就真完了!
他抓起牆角的鐵錘就往外衝。
鐵坊前院,十多個差役正指揮著幾個官匠模樣的漢子,圍著那座一丈多高的煉爐指指點點。坊裡二十多個工匠、徒附聚在周圍,手裡攥著鐵鉗、鐵錘,與差役對峙著。
“都讓開!官府辦事,誰敢阻攔?”領頭的是個穿著青絛吏服的中年人,孫昊認得,是鐵官署的王主簿。
“王主簿!”孫昊衝過去,鐵錘往地上一拄,“這爐不能拆!”
王主簿斜眼看他,皮笑肉不笑:“孫坊主,這可是上頭的命令。你們孫氏鐵坊屢次出產劣器,按律就該封停整改。拆爐,是為了防止你們陽奉陰違,暗中私鑄。”
“劣器?”孫昊眼睛紅了,“我孫家鐵器三十年名聲,濮陽誰人不知?那五把有問題的刀,根本不是我家所出!定是有人栽贓!”
“放肆!”王主簿臉色一沉,“鐵官署抽檢,皆有記錄,豈容你汙衊?再敢胡言,罪加一等!”
孫昊還要爭辯,旁邊一個官匠已經指揮人搭起了木架,準備上爐拆磚。
“住手!”李鐵頭大吼一聲,帶著幾個老工匠攔在爐前。
差役們“唰”地拔出腰刀。
氣氛驟然緊繃。
王主簿冷笑:“怎麼,要抗法?孫昊,你可想清楚,抗法的罪名,可不止拆爐這麼簡單了。”
孫昊攥著鐵錘的手青筋暴起。他看著眼前這些官差,看著那座父親和自己守了半輩子的煉爐,看著身後那些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工匠夥計……
這些人,都靠這鐵坊吃飯。爐拆了,大家全得餓死。
“王主簿。”孫昊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罰錢,我認。封停,我也認。但這爐……這是我孫家的命,也是這二十多戶工匠的命。您高抬貴手,給條活路……”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個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塊金餅——這是家裡最後的值錢東西了。
王主簿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譏誚:“孫坊主,你這是要賄賂本官?”
“不敢!隻是……隻是請您通融……”
“通融不了。”王主簿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朝廷新政,鐵器關乎軍國大事!豈能因你一傢俬利,壞了法度?拆!”
“我看誰敢!”孫昊終於爆發了,鐵錘一橫,“今天誰碰這爐,我就跟他拚命!”
“反了!”王主簿大喝,“給我拿下!”
差役們一擁而上。
孫昊掄起鐵錘就砸。他本就是鐵匠出身,一身力氣,這一錘下去,衝在最前的差役連人帶刀被砸飛出去。
“跟他們拚了!”李鐵頭見坊主動手,也紅了眼,抄起鐵鉗就上。
工匠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見差役動刀,哪還忍得住?二十多人拿著鐵錘、鐵鉗、鐵釺,跟十多個差役混戰在一起。
鐵匠打差役,場麵頓時失控。
王主簿冇想到這些人真敢動手,嚇得連連後退,尖聲叫道:“反了!全都反了!孫昊,你等著夷三族吧!”
孫昊一錘砸翻一個差役,聞言更是怒火攻心,提著錘就朝王主簿衝去。
王主簿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往外跑。孫昊追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他猛地回頭。
隻見兒子小豆不知何時跑了出來,被一個倒在地上的差役抓住腳踝。那差役滿臉是血,狀若瘋狂,手裡的腰刀胡亂一揮——
刀光閃過。
小豆小小的身子僵住了,低頭看著胸前洇開的紅色,然後緩緩倒下。
時間彷彿靜止了。
孫昊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見兒子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那雙總是怯生生的大眼睛裡,最後映出的是鐵坊上空灰濛濛的天。
“小……豆……”
“啊——!!!”
淒厲的嘶吼從孫昊喉嚨裡迸出。他像瘋了一樣撲過去,鐵錘高高舉起,然後重重落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那差役的腦袋成了一灘模糊的血肉。
所有人都停下了。差役們看著狀若瘋魔的孫昊,看著地上孩子的屍體,看著被砸爛的同僚,一個個麵色慘白。
王主簿已經跑遠了,聲音遠遠傳來:“殺官差!殺官差!孫昊造反了!快報縣衙!”
孫昊抱著兒子漸漸冰冷的身體,跪在地上。他臉上全是血和淚,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惶恐的工匠,看著這座即將被拆的鐵坊,看著遠處濮陽城的方向……
“造反……”他喃喃道,然後笑起來,笑聲比哭還難聽,“對,我造反了。”
他輕輕放下兒子,站起身,撿起地上沾滿血的鐵錘。
“李師傅。”
“坊主……”李鐵頭聲音發顫。
“帶著大夥,把傢夥都拿上。”孫昊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咱們去濮陽。”
“去、去濮陽乾什麼?”
“劫武庫。”孫昊說,“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個痛快。”
同日午時,濮陽城東武庫。
武庫令趙全正在庫房裡清點新到的弩機部件。他是軍旅出身,四十多歲,左臉有道刀疤,是當年隨皇甫嵩平黃巾時留下的。朝廷推行新政後,地方武庫也整頓了一番,他這個老行伍被調來管庫,倒也兢兢業業。
“令史,東門守軍來報,說城外有異動。”一個庫卒跑進來。
“異動?”趙全皺眉,“什麼異動?”
“說是一夥鐵匠模樣的人,拿著鐵錘鐵鉗,往城裡來了,看著有二三十人,氣勢洶洶的。”
趙全嗤笑:“二三十個鐵匠?還能翻了天不成?讓城門衛攔下問問便是……”
話音未落,外麵突然傳來喧嘩聲。
緊接著是兵器碰撞聲、慘叫聲。
趙全臉色一變,抓起牆上的環首刀就衝出去。剛出庫房,就看見院子裡已經亂成一團——十多個守庫兵卒正跟一夥手持鐵錘、鐵鉗的漢子廝殺。那些漢子明顯是鐵匠出身,力氣大,手裡的鐵錘掄起來虎虎生風,兵卒的製式刀竟有些抵擋不住。
更讓趙全心驚的是,那夥人裡領頭的那個,滿臉血汙,眼神瘋狂,手裡鐵錘所過之處,非死即傷。
“什麼人敢劫武庫!”趙全大喝一聲,提刀上前。
孫昊一錘砸翻一個兵卒,轉頭看向趙全,咧嘴笑了:“要你命的人。”
兩人瞬間鬥在一起。
趙全是戰場廝殺出來的,刀法狠辣。但孫昊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根本不管防禦,鐵錘隻往趙全要害招呼。幾個回合下來,趙全竟被逼得連連後退。
“令史小心!”一個庫卒驚呼。
趙全分神一瞬,孫昊的鐵錘已經砸到麵門。他倉促舉刀格擋,“鐺”的一聲巨響,環首刀竟被砸彎,虎口崩裂。
“死!”孫昊第二錘緊跟而至。
趙全就地一滾,鐵錘擦著他肩膀砸在地上,石磚碎裂。他趁機一刀砍在孫昊腿上。
孫昊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腿上血流如注。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痛,反而更瘋狂地撲上來。
就在這時,武庫外傳來更大的喧嘩——更多的鐵匠、徒附湧了進來,足足有上百人!原來孫昊劫武庫的訊息傳開,濮陽城外其他鐵坊、作坊那些同樣被新政逼得走投無路的工匠,全都聞訊趕來。
趙全心裡一沉。武庫守軍隻有五十人,對付二三十個亡命徒還行,麵對上百人……
“退!退進內庫!”他當機立斷。
兵卒們且戰且退,退入武庫最深處的內庫,關上厚重的包鐵木門。這門是特製的,能抵擋一時。
孫昊拖著傷腿走到門前,看著緊閉的大門,獰笑道:“砸開!”
上百鐵匠掄起鐵錘、鐵釺,開始瘋狂砸門。
“令史,怎麼辦?”內庫裡,一個年輕庫卒臉色發白,“這門撐不了多久!”
趙全靠在牆上,喘著粗氣。他肩膀捱了一錘,骨頭可能裂了。
“放狼煙。”他咬牙道,“向縣衙、郡府求援。”
“已經放了!但……但城外好像也亂了,聽說東門外有流民聚集,縣令已經調兵去守城門了,恐怕一時半會兒抽不出人手……”
趙全閉上眼睛。他知道,武庫守不住了。
門外,砸門聲如雷鳴。
濮陽城縣衙。
縣令張裕急得團團轉。他今年剛三十出頭,是朝廷新科進士出身,靠著荀彧的賞識才外放做了縣令。本想在新政中做出政績,冇想到上任不到半年,就遇上這種大亂子。
“東門流民聚集,西門又有鐵匠作亂劫了武庫……這、這是要造反啊!”張裕聲音發顫,“郡兵呢?郡府的援兵什麼時候到?”
縣尉苦著臉:“郡府那邊說,陳留郡也有騷亂,郡兵被抽調了一半去平亂,剩下的要守郡城,分不出兵給咱們。”
“那怎麼辦?咱們縣裡就三百縣兵,東門西門都要守,武庫那邊……”張裕快要哭了。
就在這時,一名差役連滾爬爬跑進來:“縣尊!不好了!武庫被攻破了!趙令史戰死!亂賊開啟了武庫,正在分發兵器甲冑!”
張裕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他們……他們有多少人?”
“至少二百!都拿了兵器,正在往縣衙這邊來!”
縣衙裡一片死寂。
張裕忽然抓住縣尉的手:“走!咱們從後門走,去郡城!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縣尊!”縣尉甩開他的手,臉色鐵青,“您是一縣之主,怎能棄城而逃?朝廷法度,守土有責,棄城者斬!”
“那你說怎麼辦?等死嗎?!”張裕尖叫。
縣尉深吸一口氣:“守。縣衙牆高門厚,咱們還有一百多差役、兵卒,糧草夠吃半個月。隻要守住,等郡府或朝廷援兵一到……”
話音未落,外麵已經傳來喊殺聲。
孫昊帶著二百多武裝起來的鐵匠、徒附,已經殺到縣衙前。這些人原本隻是工匠,但此刻拿著武庫裡的製式刀矛,披著簡陋的皮甲,眼中燃燒著絕望的瘋狂,竟也有了幾分悍卒的氣勢。
“狗官!出來受死!”孫昊單腿站著,拄著一杆長矛,嘶聲大吼。
縣衙大門緊閉,牆頭上冒出幾十個弓手。
箭雨落下。
衝在前麵的幾個人中箭倒地,但後麵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有人搬來了撞木——那是從武庫順手拿來的攻城槌。
“砰!砰!砰!”
厚重的縣衙大門在撞擊下顫抖。
張裕在二堂裡,聽著外麵的撞擊聲和喊殺聲,麵如死灰。他忽然想起離京前,荀彧對他的叮囑:“新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地方豪強、舊利集團必會反撲。為縣令者,當有赴死之心。”
當時他隻當是勉勵之語,如今……
“縣尊!”一個幕僚匆匆進來,壓低聲音,“後院馬備好了,現在走還來得及……”
張裕看著這個幕僚,又看看周圍那些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屬吏,忽然笑了。
“走?”他整了整官服,從牆上摘下佩劍,“本官是陛下親授的濮陽令。濮陽在,我在;濮陽失,我死。”
他拔出劍,朝外走去。
“縣尊!”眾人驚呼。
張裕頭也不回:“願隨我守土者,跟上。不願者,自便。”
同日傍晚,洛陽,平豫中郎將臨時行轅。
曹操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
他昨夜領命出京,今日午時便趕到了設在陳留的臨時行轅。羽林軍左營五千精銳已在虎牢關完成集結,明日即可開赴豫州。但就在剛纔,一連串的急報打亂了他的部署。
“將軍,最新訊息。”軍司馬曹仁——曹操的堂弟,如今在他麾下任職——快步進來,臉色凝重,“豫州方麵,潁川陳駿棄許縣,遁入嵩山,裹挾流民已達千人。汝南許氏攻占平輿後,分兵掠西平、吳房,聚眾一千五百。”
曹操“嗯”了一聲,這些都在預料之中。
“但兗州出事了。”曹仁遞上一封染血的軍報,“濮陽鐵官徒造反,坊主孫昊劫武庫、攻縣衙。濮陽令張裕戰死,縣衙被破。亂賊已控製濮陽東城,聚眾超過五百,且……且打出旗號‘清君側,誅曹賊’。”
最後五個字,曹仁說得很輕。
曹操接過軍報,掃了一眼,忽然笑了。
“誅曹賊?”他指尖敲了敲地圖上濮陽的位置,“本將軍還冇到豫州,兗州老家倒先有人給我預備好名號了。”
曹仁低聲道:“將軍,此事恐不簡單。一個鐵匠,怎敢公然打出誅殺朝廷命將的旗號?背後必有人指使煽動。”
“當然有人指使。”曹操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新政六年,斷了多少人的財路?朝廷在明處,他們在暗處。如今北疆鮮卑異動,正是他們覺得有機可乘的時候。潁川陳氏、汝南許氏、濮陽鐵匠……這些看似不相乾的叛亂,背後怕是同一張網。”
“那咱們……”
“計劃不變。”曹操轉身,眼神銳利,“羽林軍按原計劃南下潁川。你帶我的令旗,速去東郡大營,調兗州兵三千,馳援濮陽。記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濮陽之亂,必須三日內平定。不僅要平,還要殺得狠,殺得所有人記住,造反是什麼下場。”
曹仁肅然抱拳:“末將領命!”
“還有。”曹操叫住他,“查清楚,那個孫昊背後,到底是誰在遞刀子。是袁術?還是朝中某些‘忠良’?”
曹仁重重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行轅裡安靜下來。曹操重新站到地圖前,手指從濮陽滑到潁川,再到更北方的雲中、雁門。
內亂,外患。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皇帝在宣室殿對他說的那句話:“時代變了。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陛下,您看到了嗎?這“逆”者,比想象中要多啊。
同一時間,濮陽城東,原孫氏鐵坊。
這裡現在成了叛軍的據點。院裡院外擠滿了人,除了原來的鐵匠徒附,還有大量被裹挾的流民、地痞,甚至有幾個穿著舊吏服的人——那是被新政刷下去的舊吏,如今跑來“投效”。
孫昊坐在正堂裡,腿上的傷口簡單包紮過,還在滲血。但他感覺不到痛,心裡隻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兒子死了。
家冇了。
鐵坊毀了。
他現在隻剩下這條命,和外麵這幾百號跟他一樣走投無路的人。
“孫頭領。”一個穿著文士衫的中年人走進來,拱手道,“縣衙庫房清點完畢,得錢三十萬,糧五百石,兵器甲冑足夠裝備八百人。”
孫昊抬眼看他。這人自稱姓王,是原來縣衙的戶曹吏,因“考績不佳”被革職,對朝廷怨恨極深。攻破縣衙後,是他帶頭開庫分糧,穩住了亂民。
“王先生。”孫昊開口,聲音沙啞,“接下來怎麼辦?”
王先生微微一笑:“頭領不必憂心。濮陽乃東郡要衝,咱們占住此地,北可聯冀州豪強,南可應豫州義軍。隻要守住十天半月,天下必然烽煙四起,到時朝廷顧此失彼,便是咱們的機會。”
“朝廷……會派兵來。”孫昊不是傻子。
“當然會。”王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來的不會是大軍。北疆鮮卑寇邊,朝廷主力必往北調。來兗州的,最多是州郡兵。咱們據城而守,未必不能一戰。”
孫昊沉默片刻,問:“先生之前說,有南陽的朋友會相助……”
“已經派人聯絡了。”王先生壓低聲音,“南陽袁公路將軍,對朝廷新政早有不滿。隻要咱們在濮陽站穩,他必會響應。到時南北呼應,大事可成。”
孫昊盯著他,忽然問:“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王先生笑容不變:“頭領何必多問?你我隻需知道,咱們的敵人是同一個——洛陽城裡那些推行新政、斷人活路的奸佞。這就夠了。”
孫昊不再追問。他知道,自己已經上了船,下不去了。
“報——”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衝進來,“頭領!東門外發現官軍!打著‘曹’字旗,人數不下兩千,正在安營!”
堂內眾人臉色一變。
“曹?”王先生皺眉,“曹操不是在洛陽嗎?怎會來得這麼快?”
孫昊拄著長矛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瘋狂的火焰:“來得好。我倒要看看,這個‘曹賊’,有多少本事。”
他拖著傷腿往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王先生。
“先生說的南陽援兵,什麼時候能到?”
王先生沉吟道:“最快……也要五日。”
孫昊咧嘴笑了,那笑容猙獰如鬼:“那咱們就守他五日。”
濮陽東門外三裡,兗州兵大營。
曹仁站在營門望樓上,看著暮色中的濮陽城牆。城頭上火把稀疏,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司馬,探清楚了。”一個斥候校尉爬上來,“亂賊約五百,有兵器甲冑,據城而守。領頭的是個鐵匠,叫孫昊。另外,城裡似乎有幾箇舊吏在出謀劃策。”
曹仁點點頭,又問:“周邊可有異動?”
“東郡各縣戒嚴,但……但據說有幾股流民在往濮陽聚集。還有傳言,說南陽那邊有人暗中輸送糧草。”
“南陽……”曹仁眼神一冷。
他想起曹操的叮囑。這場叛亂,果然不簡單。
“傳令各營,今夜飽食,好好休息。”曹仁轉身下望樓,“明日辰時,攻城。”
“司馬,要不要等器械……”
“不等。”曹仁斬釘截鐵,“將軍隻要三日。咱們冇有時間。”
他望向洛陽方向,心中默唸:兄長,你放心,兗州亂不了。
這第一把火,我替你撲滅。
夜色漸深。
濮陽城頭,孫昊看著城外連營的燈火,手裡攥著兒子臨終前緊緊握著的一枚鐵釘——那是小豆在鐵坊裡撿的,磨得光亮,說要給父親做個護身符。
他把鐵釘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小豆,阿爺給你報仇。”
城下,曹仁在中軍帳裡擦拭佩刀。刀身映出他年輕而堅毅的臉。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信使滾鞍下馬,衝進大帳,單膝跪地,遞上一封火漆密信。
“司馬!洛陽急件!陛下……陛下決意北伐!已拜段熲為征北大將軍,不日即將誓師出塞!”
曹仁霍然起身。
北伐?在這個當口?
他展開密信,迅速看完,臉色變幻不定。信是曹操派人加急送來的,除了通報北伐決策,隻有一句話:
“速平濮陽,勿使北疆烽火,引燃中原。”
曹仁攥緊信紙,望向帳外漆黑的夜空。
北疆,中原。
這兩處的火,都要燒起來了。
而他,必須在這大火燎原之前,撲滅眼前這一簇。
明日,必須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