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寧十一年春,豫州,潁川郡,許縣以西三十裡。
陳氏塢堡的夯土牆在暮色中泛著血色殘光。
牆頭上,陳駿一腳踩在垛口,手中環首刀還滴著血。那是許縣縣丞的血——半個時辰前,這個帶著二十名差役前來“宣撫”的小吏,被他一刀砍了腦袋,屍體此刻正吊在塢堡大門外,隨著夜風輕輕搖晃。
“少家主,城內的火把……”身旁的老部曲陳忠眯著眼,望向許縣方向。
夜幕下,縣城方向果然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正在向塢堡移動。不是官軍正規的佇列火把,而是亂糟糟的一片,夾雜著叫罵聲和金屬碰撞聲——那是被煽動起來的縣中青壯,還有陳氏這些年暗中蓄養的門客、佃戶。
“來了多少?”陳駿聲音沙啞,眼中卻燒著兩團火。
“估摸著……三四百人。”陳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加上咱們堡裡的二百部曲,六百人。許縣縣兵不過三百,還分了半數在四門……”
“夠了。”陳駿打斷他,轉身麵向聚集在堡內空地上的眾人。
火把獵獵,映照著一張張或惶恐、或激動、或麻木的臉。這些人裡,有陳氏舊部——那些在六年前“度田令”推行時被強行解散的私兵部曲,如今大多成了流民或佃戶;有被新政斷了財路的鹽鐵私販;還有幾個穿著褪色吏服的中年人,那是被朝廷“考績汰庸”刷下來的舊吏。
“諸位!”陳駿提高嗓門,聲音在塢堡高牆間迴盪,“吊在外麵的那顆狗頭,你們都看見了!”
人群一陣騷動。
“許縣縣丞,朝廷七品命官!我砍了!”陳駿舉刀指向城門方向,“為什麼?因為這狗官今日帶來的是什麼?是‘勸降書’!說什麼‘陛下仁德,隻要交出塢堡,解散部曲,過往不究’——”
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放他孃的狗屁!”
“六年前,朝廷推行度田令,我陳家祖傳三千畝良田,被硬生生劃走兩千四百畝!我父親去洛陽告禦狀,結果呢?被扣上‘抗拒新政’的帽子,活活氣死在廷尉獄中!”陳駿眼眶發紅,聲音裡透著徹骨的恨,“我家蓄養了三十年的部曲,說解散就解散!那些跟著我陳家吃飯的漢子,轉眼就成了流民!”
人群中,不少舊部曲握緊了手中簡陋的兵器。
“這還不算完。”陳駿繼續吼道,“去年鹽鐵新法,我陳家三處私鐵礦全被官營吞併!今年商稅法,往來貨殖抽稅三成!這是要乾什麼?這是要把咱們這些地方人家,活活逼死!”
一個穿著舊吏服的中年人走出一步,拱手道:“少家主說得對!朝廷如今用的都是什麼官?寒門賤子,商賈之徒!荀彧一個潁川荀氏旁支,竟掌尚書檯;糜竺一個東海販繒的,做了大司農!他們懂什麼治國?隻會盤剝我等世家舊族!”
“王主簿說得在理!”另一人介麵,這是個滿臉橫肉的鹽梟,“俺在汝南販了二十年鹽,從前孝敬好縣令、郡守,便能通行無阻。現在呢?官營鹽票、鹽引,層層盤查,俺們這些老人,飯都要冇得吃了!”
陳駿看著群情激憤的眾人,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所以今日,我陳駿反了!”
四下一靜,隻剩下火把劈啪聲。
“但我不是造反——”陳駿話鋒一轉,“我是要‘清君側’!皇帝身邊,如今儘是荀彧、糜竺、曹操這些奸佞小人!他們矇蔽聖聽,推行所謂新政,實則是要掘了我大漢四百年根基!我等今日舉事,是要清剿奸佞,還政於忠良,複高祖、光武之舊製!”
“清君側!複舊製!”陳忠率先舉刀高呼。
“清君側!複舊製!”舊部曲們跟著喊起來。
“清君側!複舊製!”鹽梟、舊吏、被煽動的佃戶青壯,聲音漸漸彙成一片,在夜空中翻滾。
陳駿看著這一幕,心中那股積壓了六年的惡氣,終於稍稍舒解。但他知道,這才隻是開始。許縣可以趁夜襲取,潁川郡呢?豫州呢?洛陽那位皇帝,可是帶著新軍踏平了北疆鮮卑、肅清了黃巾的人物……
“少家主。”陳忠湊過來,壓低聲音,“剛接到訊息,汝南、陳國那邊,也有幾家響應了。咱們潁川這邊,除了許縣,長社、陽翟也有動靜。估摸著,這三五日,豫州至少能聚起上萬兵馬。”
陳駿眼睛一亮:“當真?”
“千真萬確。”陳忠道,“這些年被新政逼得活不下去的,可不止咱陳家。隻是缺個帶頭的人罷了。”
“好!”陳駿握緊刀柄,“傳令下去,天亮之前,必須拿下許縣武庫!有了兵器甲冑,咱們才能站穩腳跟!另外,派人去聯絡南陽的袁公路將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聽說袁將軍對朝廷,也頗有微詞呢。”
同一夜,洛陽,南宮,宣室殿。
燭火通明。
劉宏坐在禦案後,手中拿著一封密奏,已經看了三遍。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侍立在側的蹇碩卻能從皇帝微微繃緊的指節,察覺到那平靜下的波瀾。
“豫州,潁川許縣。”劉宏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陳氏餘孽,殺了縣丞,占了塢堡,煽動數百人圍攻縣城……蹇碩,你怎麼看?”
蹇碩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此等蟊賊,不過疥癬之疾。豫州刺史部駐有郡兵三千,曹將軍在兗州亦能隨時策應,旬日可平。”
“疥癬之疾?”劉宏抬起眼皮,看了蹇碩一眼,“六年前度田,陳家是潁川最大的釘子戶。陳家家主陳珪死在廷尉獄,朕記得,當時還有幾個禦史為他說情,說陳家‘詩禮傳家,不宜苛責’?”
蹇碩額角滲出細汗:“是……是有此事。但陛下當年乾綱獨斷,陳家終究是伏法了……”
“伏法了,餘孽卻還在。”劉宏將密奏輕輕扔在案上,“而且一呼百應。許縣一夜之間能聚起數百人,潁川全郡呢?豫州全境呢?那些被度田令收了田、被鹽鐵新法斷了財、被考績製刷下去的舊吏……這些人加起來,有多少?”
蹇碩不敢接話。
劉宏也不再問他,而是看向殿外夜色,自言自語般道:“荀彧說,新政如醫重病,猛藥去屙,必有反覆。朕原以為,去屙的痛,忍過那幾年就好了。現在看來……有些人,是寧願抱著爛瘡一起死,也不願讓朕把這瘡剜掉。”
殿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小黃門躬身入內,低聲道:“陛下,尚書令荀彧、大司農糜竺、車騎將軍皇甫嵩、典軍校尉曹操已在殿外候旨。”
“宣。”
四人魚貫而入。荀彧神色凝重,糜竺麵帶憂色,皇甫嵩眉頭緊鎖,曹操則是一臉肅殺——他剛從兗州任上被緊急召還,甲冑未卸,身上還帶著夜風的寒氣。
“都知道了?”劉宏冇繞彎子。
“臣等剛接到豫州急報。”荀彧躬身道,“潁川陳氏餘孽叛亂,許縣告急。此外,汝南、陳國等地亦有騷動,疑似呼應。”
“規模有多大?”劉宏問。
曹操踏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臣在兗州時已有所聞。豫州之地,豪強盤根錯節。六年度田,雖犁庭掃穴,但根係未絕。此次叛亂,恐非一縣一堡之事。據兗州暗線所報,豫州境內,至少有三家大豪暗中串聯,所圖非小。”
“三家?”劉宏挑眉,“哪三家?”
“潁川陳氏、汝南許氏、陳國袁氏旁支。”曹操道,“許氏與陳氏是姻親,當年度田時便同氣連枝。袁氏雖是陳國分支,但與南陽袁術往來密切。”
聽到“袁術”二字,殿內幾人的神色都微妙起來。
糜竺開口道:“陛下,南陽太守袁術,近年來多有怨言。去歲朝廷推行均輸平準,南陽商貿皆需經官營市易司,袁氏利益受損頗巨。臣恐……此次豫州之亂,袁術或有暗中襄助。”
“他有這個膽子?”皇甫嵩冷哼一聲,“袁公路紈絝子弟,色厲內荏。當年黃巾時,他守南陽,若非孫文台(孫堅)替他廝殺,南陽早丟了。如今朝廷新軍精銳儘在,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未必是明著助。”荀彧緩緩道,“暗中輸糧、縱容潰兵過境、甚至假意剿匪實則縱敵……方法多的是。隻要不落人口實,朝廷便難直接問罪。”
劉宏聽著,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
片刻後,他問:“北疆呢?段熲那邊有什麼訊息?”
皇甫嵩道:“段將軍三日前奏報,鮮卑新任單於和連,今春以來頻頻召集各部會盟,漠南草場騎兵調動頻繁。恐有南犯之意。”
“鮮卑……”劉宏閉上眼睛。
內亂未平,外患又至。這就是新政必須付出的代價嗎?不,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這不是新政的代價,這是舊時代的幽靈在反撲。那些被剝奪了特權的豪強、失去了利益的舊族、還有北方從未真正臣服的胡虜……他們不會甘心退出曆史舞台。
“陛下。”荀彧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當務之急,是平定豫州之亂。臣建議,速遣一員大將,統精銳一部南下,以雷霆之勢撲滅亂火,震懾宵小。”
“誰去合適?”劉宏睜開眼。
殿內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曹操。
曹操再次抱拳:“陛下,臣請命!兗州與豫州接壤,臣麾下三千兗州兵已整訓完畢,皆按新軍操典,可戰。另,羽林軍新編左營駐於虎牢關,半日可至潁川。兩軍合兵,五千精銳,足以蕩平豫州亂賊!”
劉宏冇有立刻答應,而是看向皇甫嵩:“老將軍以為如何?”
皇甫嵩沉吟道:“孟德(曹操字)知兵,兗州兵亦是百戰之師,可行。但……老臣擔心的是,此次叛亂,恐不止豫州一處。青州鹽梟、徐州海寇、乃至荊州、揚州被新政觸動的豪強,都可能伺機而動。若隻派孟德一路,恐有顧此失彼之虞。”
“老將軍的意思是……”劉宏目光微凝。
“分兵。”皇甫嵩道,“孟德率兗州兵及羽林一部,主攻豫州。另遣一將,統水軍下青徐,震懾海寇鹽梟。再令各州刺史、郡守嚴加戒備,凡有異動,即刻鎮壓,不必層層奏報。”
“準。”劉宏拍案,“曹操,朕命你為平豫中郎將,節製兗、豫兵馬,剿滅陳氏叛亂。許你臨機決斷之權,凡抗拒王師者,殺無赦。”
“臣領旨!”曹操單膝跪地,甲冑鏗鏘。
“至於青徐……”劉宏頓了頓,“傳詔孫堅,令其率本部水軍北上,巡弋青徐沿海。凡有海寇作亂、鹽梟呼應叛亂者,就地剿滅。”
“是。”
“還有。”劉宏看向荀彧,“尚書檯擬旨,通傳各州郡:凡參與此次叛亂者,主犯夷三族,從犯斬首,脅從不問。但有擒獲或斬殺叛首者,賞千金,授田百畝。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刀快,還是朕的賞格重。”
荀彧躬身:“臣即刻去辦。”
四人領命欲退,劉宏卻忽然道:“孟德留步。”
曹操停下腳步。
待荀彧三人退出殿外,劉宏從禦案後起身,走到曹操麵前。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殿壁上,如同兩尊對峙的雕像。
“孟德,此次豫州之事,你怎麼看?”劉宏問,語氣比方纔隨意了些。
曹操沉默片刻,道:“陛下,此非叛亂,乃反撲。”
“說下去。”
“新政六年,度田清丈、鹽鐵官營、考績擇吏……刀刀砍在豪強舊族的命脈上。”曹操聲音低沉,“他們忍了六年,不是因為服氣,而是在等機會。等朝廷鬆懈,等外患興起,等一個能帶頭的人。如今,陳駿跳出來了,北疆鮮卑也不安分——他們覺得,機會來了。”
劉宏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你覺得,他們能成事嗎?”
“不能。”曹操斬釘截鐵,“陛下新軍已成,府庫充盈,民心歸附。這些豪強私兵,不過是烏合之眾。縱有萬人,在羽林強弩、北軍鐵騎麵前,亦如土雞瓦狗。”
“但他們會死人。”劉宏淡淡道,“會死很多無辜的人。許縣的百姓,被煽動的佃戶,甚至那些不知所謂的舊部曲……他們本可以好好種地,好好過日子。”
曹操抬頭,看著皇帝:“陛下,欲成非常之功,必忍非常之痛。當年光武皇帝度田,天下沸騰,流血漂櫓,終換得中興之業。今日之痛,是為了百年安穩。”
劉宏凝視著曹操。這個曆史上“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人物,此刻眼中隻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決斷。或許,這就是他選擇曹操去平叛的原因——該狠的時候,必須狠。
“朕知道了。”劉宏轉身,望向殿外漸亮的天色,“你去吧。記住,朕要的不是潁川一地的安寧,而是要藉此一戰,告訴天下所有還有異心的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時代變了。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曹操深深一揖:“臣,必不辱命。”
甲冑聲遠去。
劉宏獨自站在殿中,良久,才喚道:“蹇碩。”
“老奴在。”
“傳令禦史台,加派人手,盯緊南陽袁術、還有冀州、荊州那幾個大姓。但凡有異動,即刻來報。”劉宏頓了頓,“另外,讓陳墨來見朕。”
蹇碩一愣:“陛下,陳大匠此時應在將作監……”
“讓他來。”劉宏重複,“朕有東西要他準備。”
天將破曉,許縣城外。
陳駿站在剛剛佔領的城牆上,看著城中四處冒起的黑煙,心中卻冇有多少喜悅。許縣拿下了,但代價不小。縣兵抵抗的激烈程度超出預料,尤其是那個縣尉,帶著幾十個人死守武庫,硬是拖了半個時辰,最後點了火,將武庫連同自己一起燒成了灰。
“少家主,清點過了。”陳忠滿臉煙塵地跑來,“繳獲的兵器,完好的不到三百件,甲冑隻有五十副。糧食……縣倉是空的。”
“空的?”陳駿臉色一沉。
“說是上月剛轉運去洛陽了。”陳忠咬牙,“狗官!定是早有防備!”
陳駿握緊拳頭。冇有足夠的兵甲糧草,這城怎麼守?朝廷的平叛大軍,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報——”一名部曲飛奔上城牆,“少家主!汝南傳來訊息,許氏起兵了!聚了八百人,占了平輿縣!”
“好!”陳忠大喜。
陳駿卻問:“陳國袁氏呢?”
“袁……袁氏那邊還冇動靜。”部曲遲疑道,“派去聯絡的人回來說,袁家主支推說‘還需觀望’,隻給了五百石糧食,不肯出兵。”
“老狐狸。”陳駿罵了一句。袁氏這是想坐山觀虎鬥,誰贏幫誰。
“少家主,咱們接下來怎麼辦?”陳忠問,“是守許縣,還是……”
“守?拿什麼守?”陳駿冷笑,“城牆不過兩丈高,朝廷新軍有的是攻城器械。在這裡等死嗎?”
他轉身,看向北方:“傳令下去,所有人帶上能帶的糧草兵器,午時之前,撤出許縣。”
“撤?去哪?”
“進山。”陳駿道,“潁川西有嵩山,山深林密。咱們化整為零,跟官軍周旋。隻要拖上一個月,等北疆鮮卑打進來,等青徐海寇鬨起來,等天下處處烽煙——到時候,朝廷顧此失彼,就是咱們的機會!”
陳忠眼睛亮了:“少家主高見!”
“還有。”陳駿壓低聲音,“派人去南陽,告訴袁公路將軍,就說我陳駿願奉他為盟主,共舉大事。隻要他肯出兵牽製朝廷兵馬,將來豫州之地,我願與他共分!”
“是!”
陳駿望向東方天際,那裡已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但他的路,卻剛剛踏入最深的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洛陽北郊的羽林軍營,五千精銳已經集結完畢。
曹操一身玄甲,跨上戰馬。他手中不是天子節鉞,而是一麵猩紅將旗,上書一個黑色大字——
“曹”。
“出發。”他聲音不大,卻讓全軍肅然。
馬蹄聲如雷,踏碎黎明。
同日辰時,洛陽北門,八百裡加急飛馳入城。
驛卒渾身是血,滾落馬鞍,手中高舉的漆筒上,插著三根染紅的雉羽。
宮門守衛臉色大變——三根紅羽,是最高等級的邊關急報!
片刻後,那漆筒被呈到宣室殿。
劉宏拆開,隻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奏報來自雲中太守:
“鮮卑單於和連,親率五萬騎,寇雲中、雁門。烽火連天,北疆告急。”
殿內死寂。
蹇碩顫聲道:“陛下,這……這是雙線……”
劉宏緩緩放下奏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蹇碩看到,皇帝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
是憤怒。
“傳旨。”劉宏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召段熲、皇甫嵩、荀彧、糜竺、曹操……所有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即刻入宮。”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朕要,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