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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德陽殿議·稚子問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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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寧四年的春朝來得格外遲。洛陽城的天色一連數日都沉甸甸地壓著,鉛灰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要砸落在巍峨的宮闕上。風帶著一股濕漉漉的土腥氣,捲過德陽殿高聳的蟠龍金柱,拂動殿前懸掛的玄色帷帳,發出沉悶的嗚咽。殿內,巨大的青銅仙鶴燈吐著昏黃的光,勉強驅散著角落裡盤踞的陰影,卻驅不散那股子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十二歲的天子劉宏,端坐在禦座之上。那寬大的髹金龍椅幾乎將他整個人都陷了進去,冕旒垂下的十二道白玉珠簾輕輕晃動,遮擋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略顯單薄的下頜。他的目光透過珠簾的間隙,安靜地掃過丹陛之下。三公九卿,朱紫滿堂。太傅陳蕃垂首肅立,這位曆經數朝的老臣,鬢角的白霜似乎又厚了一層,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司徒胡廣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殿宇藻井上繁複的雲紋纔是世間最值得探究之物。司空劉寵眉頭微蹙,目光偶爾掃過禦座,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更多的麵孔是模糊的,在珠簾搖曳的光影裡,如同戴上了一層厚厚的麵具。唯有那些站在最前列、身著華美深紫或緋紅官袍的身影,清晰地透著一股子慵懶的得意。大司農馮續,掌管天下錢糧賦稅的要員,腆著圓滾滾的肚子,胖臉上油光發亮,正用眼角餘光斜睨著身側另一位紫袍大員,嘴角掛著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他們像一群飽食終日、皮毛光滑的碩鼠,在這帝國的殿堂之上,無聲地宣示著某種掌控。

而這一切的核心,是那個站在禦座右前方半步位置的人。中常侍曹節。他並未穿最顯赫的宦官服飾,隻是一身低調的深青色常服,但那份沉默的氣場卻如冰冷的鐵石,壓得殿內所有細微的聲響都消失了。他微微佝僂著背,雙手攏在寬大的袖中,眼皮半闔,彷彿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然而,當珠簾後的目光偶爾掠過他時,他那深陷的眼窩裡,會倏然閃過一道鷹隼般銳利而冰冷的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是這深宮暗影裡的王,是盤踞在帝國心臟上的毒蛇。

沉悶的議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如同一條淤塞的河道,緩慢流淌著毫無營養的腐水。無非是些祥瑞吉兆的奏報,某地瑞獸現形,某處甘泉湧出,粉飾太平的陳詞濫調。馮續的聲音尤其洪亮,唾沫星子幾乎要飛濺到前排官員的笏板上:“……賴陛下洪福齊天,今歲風調雨順,各州郡倉稟充盈,粟米堆積如山,足可保我大漢十年無虞!此乃盛世之兆,萬民之幸啊!”

珠簾後,劉宏的指尖在冰冷的龍椅扶手上輕輕劃過。堆積如山?十年無虞?馮續那張油光滿麵的胖臉在眼前晃動,每一個誇張的吐字都像淬了毒的針。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彷彿不經意地掠過殿角侍立的一個身影。那是盧植,一身青袍的低階侍禦史,站在殿柱的陰影裡,毫不起眼。盧植的目光與禦座上的視線在空中極短暫地一碰,隨即垂下,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那眼神裡,是確認,是沉重,也是無聲的支援。

時機到了。

就在馮續那慷慨激昂的尾音還在殿梁上嗡嗡迴響,司徒胡廣正準備撚鬚附和這“太平盛世”的當口,一個清越、甚至還帶著幾分稚氣未脫的聲音,穿透了沉悶的空氣,突兀地響了起來。

“馮愛卿。”

滿殿的目光,瞬間被吸鐵石般引向了禦座。珠簾晃動,劉宏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那雙透過玉旒的眼睛顯得格外清澈,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彷彿真是一個對萬事萬物都充滿疑問的孩子。他抬起小小的、裹在玄色龍紋袖中的手,指向殿外陰沉的天色。

“朕方纔聽殿外宮人私語,言道洛陽米價,一日三漲?”劉宏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天真的困惑,“馮愛卿不是說倉稟充盈如山嗎?那為何…為何百姓買米反而更貴更艱難了呢?是不是…是不是因為粟米也分好壞?有好吃的粟米,也有難吃的?哪種更頂餓呀?”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殿角青銅仙鶴燈裡燃燒的燈芯,似乎都停止了劈啪作響。

馮續臉上那慷慨激昂的紅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被噎住的豬肝色。他張著嘴,肥胖的身軀僵在那裡,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沁出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燈下反射著油膩的光。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準備好的錦繡文章、歌功頌德的詞句,在這看似幼稚、實則刁鑽無比的問題麵前,被砸得粉碎。

“陛…陛下…”馮續喉嚨裡咯咯作響,像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胖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著,“這…這米價…粟米…它…它…”他語無倫次,眼神慌亂地瞟向曹節的方向,尋求著主心骨。

曹節依舊半闔著眼,攏在袖中的手指卻微微蜷縮了一下,骨節泛白。他心中暗罵一聲:“蠢材!”麵上卻紋絲不動,如同石雕。

劉宏彷彿冇看到馮續的窘迫,反而更“好奇”地追問,聲音裡帶著孩童特有的執拗:“還有呀,馮愛卿。朕前些日子翻看少府舊檔,看到永壽三年(公元157年,桓帝年號),司隸校尉部上報的‘可墾官田’是三百六十萬畝。怎麼到了愛卿今日呈上的這卷《建寧三年天下墾田簿》…”他伸出小手,指向禦案旁侍立小黃門捧著的一卷嶄新竹簡,正是馮續方纔得意洋洋呈上來的,“…上麵寫的‘新墾官田’才區區三十萬畝?十年啦,按說應該越開墾越多纔對,怎麼反而少了三百多萬畝良田?那些田…是飛走了?還是被蟲子吃掉了?”

轟!

如果說剛纔的問題像一記悶棍,那此刻的問題,就是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膿包!

“永壽三年…舊檔…”馮續臉色瞬間由豬肝色轉為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眶而出。那些他以為早已湮滅在故紙堆裡、甚至被他暗中篡改或銷燬的舊賬,怎麼…怎麼會被翻出來?還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顫。完了!

“這…這…陛下明鑒!”馮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厚重的官袍也掩不住他渾身篩糠般的顫抖,笏板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也無人去撿。“定是…定是下麵郡縣小吏疏忽!或…或是蟲害…天災…對!定是天災!臣…臣這就嚴查!嚴查!”他語無倫次,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隻想把責任推得越遠越好。

“天災?”劉宏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帶著童音,卻多了一絲冷意,像初春未化的冰淩。他猛地從寬大的龍椅上站起身,小小的身軀在這一刻竟有幾分逼人的氣勢。珠簾劇烈晃動,撞擊出細碎急促的聲響。他一把抓起禦案上另一卷明顯更陳舊、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簡牘——正是盧植之前秘密呈入宮中的那份冀州流民請願血書副本的謄抄件!

“好一個天災!”劉宏的聲音帶著一種被深深刺痛後的憤怒,響徹大殿,“朕這裡,倒有一份來自冀州魏郡的‘祥瑞’!馮愛卿,你且聽聽!”

他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展開竹簡,用那還顯稚嫩卻字字清晰的童音,朗聲讀了起來:

“……建寧三年冬,魏郡元城,大雪深三尺。縣吏催賦,破門奪糧。老嫗李氏,年七十,懸梁自儘於空倉。遺三歲孫,凍斃懷中,僵如石……去歲至今,郡內流民日增,餓殍塞野,鬻兒賣女者不絕於途。所棄良田,何止百萬畝!民非畏耕,實無種可播,無命可活!泣血叩問蒼天,叩問陛下:賦稅之重,甚於虎狼!倉廩之‘盈’,盈於何處?民膏民脂,儘入誰傢俬囊?!……”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砸在冰冷的金磚地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迴響。那些被華麗辭藻掩蓋的、血淋淋的現實,被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暴露在這帝國最高權力的殿堂之上!

“啊!”一聲短促的驚呼,來自站在馮續身後的太仆張鬆(曹節黨羽)。他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下不穩,竟將手中捧著的玉質笏板失手跌落在地!“啪嚓”一聲脆響,價值連城的玉笏瞬間斷成兩截!這突兀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大殿裡如同驚雷炸響!

張鬆看著地上碎裂的玉笏,又驚恐地抬頭看向禦座,再看向前方曹節那陡然變得無比陰沉的背影,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癱軟下去,被旁邊同樣麵無人色的同僚死死架住纔沒倒下。

死寂再次降臨。這一次的寂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百倍。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令人窒息。那些原本眼觀鼻鼻觀心的官員們,此刻再也無法保持鎮定。震驚、恐懼、茫然、難以置信、甚至一絲隱秘的快意……無數複雜的情緒在無數張臉上交織變幻。一道道目光,或驚疑,或探究,或恐懼,或深藏怨毒,齊刷刷地聚焦在那禦座前小小的身影上。

龍椅投下的巨大陰影,此刻彷彿擁有了生命,緩緩流淌,將跪在地上抖如篩糠、麵無人色的馮續徹底吞冇。馮續肥胖的身軀癱在金磚上,官帽歪斜,汗水混著不知是淚水還是鼻涕的汙濁液體糊了滿臉,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像是離了水的魚。完了,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那些他以為天衣無縫的賬目,那些他上下打點、自以為能隻手遮天的勾當,在這個看似懵懂的小皇帝麵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劉宏讀罷,胸膛微微起伏。他丟下那份沉甸甸的竹簡,任由它滾落在禦案邊緣,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冇有再看馮續一眼,彷彿那隻是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他的目光,穿透晃動的珠簾,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最後,那清澈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冰寒的目光,落在了始終沉默如石像的曹節身上。

曹節終於抬起了眼皮。那深陷的眼窩裡,不再是古井無波,而是翻湧著足以凍裂骨髓的陰寒。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直直刺向禦座上的劉宏。冇有憤怒的咆哮,冇有激烈的駁斥,隻有一種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陰冷。那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審視,是重新估量對手的凝重,更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殺意——這個孩子,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揉捏的傀儡了!他是一把不知何時、不知何人遞到他手中的、淬了劇毒的匕首!

無形的風暴在兩人目光交彙處激烈碰撞,無聲的驚雷在死寂的大殿上空炸響!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斷裂!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一個身著青色內侍服、麵色惶恐的小黃門,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到了丹陛下,噗通跪倒,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尖銳得刺破了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報——陛下!八百裡急報!冀…冀州六郡飛馬入京!魏郡、清河、趙國…大雨連月,黃河支流決口,數十縣一片汪洋!流民…流民已逾三十萬!餓殍遍地…恐…恐生大變啊!”

轟!

這個訊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又像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

“什麼?!”“決口?!”“三十萬流民?!”

短暫的死寂後,殿內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抽氣聲、難以置信的議論聲轟然爆發!剛剛被那血書震撼的官員們,再次被這晴天霹靂般的災情打得暈頭轉向。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朱紫公卿中蔓延開來。

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的曹節,此刻眼中卻驟然閃過一絲極其隱蔽的、毒蛇吐信般的精光!混亂!混亂就是最好的掩護!他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機會來了!必須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把水徹底攪渾!

他猛地踏前一步,那矮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氣勢,尖利如同砂紙摩擦的嗓音瞬間壓過了殿內的嘈雜混亂:

“陛下!天降災異,此乃警示!定是朝中有奸佞矇蔽聖聽,阻塞言路,致使天心震怒!臣請陛下效法先賢,下詔求言,廣開言路!更應大赦天下,撫慰民心!當務之急,是速派得力大臣,攜聖旨、錢糧,前往冀州賑災安民,平息民怨,以安天心!”

曹節的聲音又快又急,如同毒蛇吐信,字字句句都指向“朝中奸佞”,指向“廣開言路”,指向“大赦天下”。他絕口不提追究大司農馮續那觸目驚心的虧空與謊言,反而將天災與**混淆,意圖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馮續身上引開,轉移到所謂的“奸佞”和“天意”上去。廣開言路?大赦天下?這分明是要藉機清洗異己,將那些被禁錮的黨人、潛在的威脅,一股腦地放出來!更要趁機安插自己的人手,去掌控那即將潑灑下去的钜額賑災錢糧!

他身後的黨羽立刻心領神會,如同提線木偶般紛紛出列附和,聲音此起彼伏:

“曹常侍所言極是!天降災異,示警君王!當開言路,納忠諫!”

“臣附議!請陛下下詔求賢,大赦天下,以應天意!”

“賑災安民乃當務之急!請陛下速速決斷!”

一時間,“廣開言路”、“大赦天下”、“賑災安民”的口號響徹大殿,似乎成了唯一的正理。馮續那點“小事”,彷彿被這滔天的洪水瞬間衝得無影無蹤。

龍椅之上,冕旒珠簾劇烈晃動,遮擋了劉宏眼中瞬間湧起的滔天巨浪和徹骨冰寒。他小小的拳頭在寬大的玄黑龍紋袖袍裡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好毒的計策!好快的反應!曹節這條老狗,竟想借這天災**,反手掀起更大的風浪,不僅要保住馮續這條已經爛透的蛆蟲,更要趁機渾水摸魚,擴張勢力!

袖袍的遮掩下,劉宏的手指觸碰到了一樣冰冷堅硬的東西——那是另一份奏疏,一份來自尚書檯小吏、由盧植秘密渠道送入宮中的密奏。上麵隻有寥寥數字,卻重逾千鈞:

“查,去歲冀州官倉‘損耗’粟米,逾四十萬斛。去向不明。疑與京中顯貴莊園、邊軍私市有關。”

四十萬斛!去向不明!顯貴莊園!邊軍私市!

這幾個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馮續的虧空隻是冰山一角!這背後牽扯的,是一條更加龐大、更加隱秘、盤根錯節深入帝國骨髓的蠹蟲!他們吸食著民脂民膏,囤積著如山糧草,甚至在災難來臨前,已將救命的糧食化作了私庫中的金山銀山!

而此刻,曹節和他的黨羽,正試圖用“天意”、“言路”、“赦免”這些冠冕堂皇的詞語,將這滔天的罪惡、這即將席捲數百萬生民的慘劇,輕輕掩蓋過去!甚至,還要藉此攫取更大的權力!

劉宏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帶著青銅燈油和熏香味道的空氣,此刻吸進肺裡,卻像是摻雜了無數冰渣,割得生疼。他透過劇烈晃動的玉旒,看著下方曹節那張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陰鷙的老臉,看著那群鼓譟的黨羽,看著癱軟在地如同一灘爛泥的馮續,看著殿外彷彿永無止境的鉛灰色天空……

袖中的那份密奏,硌得他手心生疼。四十萬斛糧食的去向,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真正的饑荒,纔剛剛拉開它那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而他,這個坐在龍椅上的十二歲少年,麵對的不隻是天災,更是比洪水猛獸更可怕的**與陰謀。

這場朝會,這德陽殿上的問農,撕開的僅僅是最表層的一道腐肉。那深藏在帝國肌理之下、流著膿血的巨大毒瘡,正在這“天意”的掩護下,加速潰爛。

風,更大了。穿過洞開的殿門,發出嗚嗚的尖嘯,如同無數冤魂的哭嚎。殿內巨大的青銅燈盞,火焰被吹得瘋狂搖曳,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扭曲跳動,如同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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