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初三,卯時三刻,洛陽南宮德陽殿。
喪鐘從初一早響到現在,已經兩天兩夜了。渾厚的鐘聲在洛陽城上空回蕩,久久不息。那鐘聲,在告訴天下人,天子走了。德陽殿被白布覆蓋,殿內的燭火全部換成白燭,香煙繚繞,哀樂低迴。殿中央停放著劉宏的靈柩,靈柩是金絲楠木的,上麵覆蓋著明黃色的綢緞。綢緞上繡著金龍,金龍張牙舞爪,彷彿要飛起來。但劉宏已經飛走了。
太子劉辯跪在靈柩前,手按尚方劍,腰背挺得筆直。他已經跪了兩天兩夜,滴水未進,粒米未食。何皇後跪在他身邊,同樣兩天兩夜。顧命大臣曹操、陳群、皇甫嵩跪在右側,五曹尚書荀彧、劉陶、蔡邕、李膺跪在左側。宗正劉虞、太常楊彪、司徒王允跪在後麵。百官跪在殿外,黑壓壓一片。
所有人都在等。等訃告,等諡號,等廟號,等天子最後的定論。
太常楊彪站起身,走到靈柩前。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喪服,手裡捧著一卷帛書。帛書上,是劉宏的訃告。他展開帛書,聲音蒼老而顫抖:“先帝……崩於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初一卯時四刻。享年四十有七。”
殿內,哭聲四起。楊彪沒有哭。他是太常,掌宗廟禮儀,不能哭。他繼續念:“先帝在位三十一年,三次改元,三十一年間,開海通商,改製練兵,整肅吏治,頒布憲章。海內晏然,四夷賓服。太學諸生,三千有餘。常平之倉,遍於郡國。法鼎立於太學,龍旗揚於四海。”
他唸完訃告,收起帛書,退後一步。殿內,哭聲更響了。
太常楊彪再次上前,聲音蒼老而顫抖:“先帝大行,諡號未定,廟號未定。請群臣議諡。”
殿內,哭聲漸止。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重要的一刻。諡號,是對天子一生的定論。廟號,是對天子功業的評價。一字之差,天壤之彆。
司徒王允第一個開口:“先帝在位三十一年,開海通商,改製練兵,整肅吏治,頒布憲章。臣以為,當諡‘文’。”
殿內一片寂靜。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太常楊彪搖頭:“文,經緯天地曰文,道德博聞曰文。先帝之功,在文,亦在武。開海通商,是文;改製練兵,是武。整肅吏治,是文;平定邊患,是武。頒布憲章,是文;再造大漢,是武。文不足以概其功,武不足以概其烈。”
王允沉默。
荀彧站起身,走到殿中央。他是尚書令,五曹之首,先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先帝之功,雖為守成,實為再造。”
殿內,一片死寂。這句話,太重了。守成,是守住祖宗基業。再造,是重新創造。大漢四百年,誰當得起“再造”二字?光武帝當得起。先帝,也當得起。
荀彧繼續道:“建寧元年,先帝登基。天下大亂,宦官亂政,豪強割據,百姓流離。太倉之粟,不足一年。武庫之兵,朽不可用。臣常恐,社稷傾危,祖宗之業,毀於一旦。先帝用了三十年,把大漢從廢墟裡扶起來。開海通商,國用日豐。改製練兵,邊患漸息。整肅吏治,貪墨斂跡。頒布憲章,製度初成。海內晏然,四夷賓服。此非守成之功,實乃再造之功。”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重:“臣以為,先帝當諡‘昭烈’。”
殿內,議論四起。昭烈,昭者,明也;烈者,功也。昭烈,明功之君。
蔡邕站起身,拱手道:“臣附議。昭,明德有功;烈,戎業有光。先帝之德,昭昭如日月;先帝之功,烈烈如雷霆。昭烈二字,恰如其分。”
李膺站起身:“臣附議。昭者,明也;烈者,功也。先帝一生,光明磊落,功業赫赫。昭烈二字,當之無愧。”
劉陶站起身:“臣附議。”
曹操站起身,麵色平靜如水:“臣附議。昭烈二字,臣以為極妥。”
陳群站起身:“臣附議。”
皇甫嵩站起身,老淚縱橫:“臣附議。”
宗正劉虞站起身:“臣附議。”
楊彪最後站起身,聲音蒼老而堅定:“臣附議。先帝之功,雖為守成,實為再造。昭烈二字,當之無愧。”
王允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沒有附議,也沒有反對。他隻是沉默。
劉辯跪在靈柩前,聽著群臣議諡,淚流滿麵。昭烈。昭者,明也;烈者,功也。其德昭昭其烈穆穆,父皇一生,光明磊落,功業赫赫。這個諡號,父皇當得起。
諡號定下,該議廟號了。廟號,比諡號更重。不是每個皇帝都有廟號。大漢四百年,有廟號的皇帝,屈指可數。高祖、文帝、武帝、宣帝、光武帝……隻有真正有大功於社稷的皇帝,纔能有廟號。
楊彪再次上前:“先帝諡號已定,請議廟號。”
殿內,又一片寂靜。廟號,太難了。給高了,是僭越;給低了,是虧待。所有人都看著荀彧。
荀彧站起身,走到殿中央。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先帝之功,雖為守成,實為再造。臣以為,先帝廟號,當為‘中祖’。”
殿內,一片嘩然。中祖。這個廟號,太重了。祖,是開國之君。高祖開漢,世祖中興。中祖,介於二者之間。不是開國,不是中興,是再造。是承前啟後,繼往開來。
蔡邕站起身,拱手道:“臣附議。先帝之功,雖非開國,實同再造。中祖二字,恰如其分。”
李膺站起身:“臣附議。”
劉陶站起身:“臣附議。”
曹操站起身:“臣附議。”
陳群站起身:“臣附議。”
皇甫嵩站起身,老淚縱橫:“臣附議。”
劉虞站起身:“臣附議。”
楊彪最後站起身,聲音蒼老而堅定:“臣附議。中祖二字,當之無愧。”
王允依舊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沒有附議,也沒有反對。他隻是沉默。
劉辯跪在靈柩前,淚流滿麵。中祖。父皇,您聽到了嗎?您是中祖。承前啟後,繼往開來。這個廟號,您當得起。
楊彪走到劉辯麵前,跪倒:“太子殿下,群臣議諡已定。先帝諡號‘昭烈’,廟號‘中祖’。請殿下定奪。”
劉辯抬起頭,淚流滿麵。他看著靈柩,看著那明黃色的綢緞,看著那繡著的金龍。他想起父皇最後說的話:“辯兒,你長大了。朕放心了。”
“準。”他的聲音沙啞而堅定,“先帝諡號‘昭烈’,廟號‘中祖’。”
楊彪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走到靈柩前,展開那捲帛書,朗聲念道:“大行皇帝,諡曰昭烈,廟號中祖。昭者,明也;烈者,功也。中祖者,承前啟後,繼往開來。先帝之功,雖為守成,實為再造。臣等恭奉天命,上尊諡曰昭烈皇帝,廟號中祖。”
唸完,他跪倒,重重叩首。殿內,百官跪倒,齊聲哭道:“昭烈皇帝——!中祖皇帝——!”
哭聲在殿內回蕩,久久不息。劉辯跪在靈柩前,淚流滿麵。父皇,您聽到了嗎?您是昭烈皇帝,中祖皇帝。您的功業,您的德行,您的恩澤,會永遠留在史書上,留在百姓心裡,留在這片您深愛的土地上。
當夜,太廟。月光灑在太廟的琉璃瓦上,一片銀白。劉辯跪在祖宗牌位前,麵前擺著那捲剛剛定下的諡號詔書。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走到高祖牌位前。
“高祖皇帝在上。”他的聲音沙啞,“不肖子孫劉辯,今日為先帝上尊諡曰昭烈皇帝,廟號中祖。先帝之功,雖為守成,實為再造。願天地祖宗,保佑先帝,在天之靈,安息。”
他跪倒,重重叩首。身後,百官跪倒,齊聲哭道:“昭烈皇帝——!中祖皇帝——!”
哭聲在太廟上空回蕩,久久不息。遠處,洛陽城的萬家燈火,依舊璀璨。那些百姓,那些香案,那些白幡,那些燭火,都是劉宏留在世上最深的印記。昭烈,中祖。這四個字,會永遠刻在史書上,刻在法鼎上,刻在每個人的心裡。
當夜,太廟。月光灑在太廟的琉璃瓦上,一片銀白。一個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著殿內那些牌位。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昭烈皇帝……中祖皇帝……好一個再造大漢。”
遠處,太學的法鼎,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那些刻字,那些功業,那些歲月,都刻在鼎上,刻在史書上,刻在每個人的心裡。但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