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初二,辰時,洛陽城。
喪鐘從昨夜一直響到天明。渾厚的鐘聲在洛陽城上空回蕩,久久不息。那鐘聲,在告訴天下人,天子走了。天還沒亮,洛陽城的百姓就起來了。他們自發地在門前掛起白幡,在街頭設起香案。白幡如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香案如星,燭火在黎明前閃爍。
安業坊,洛陽城最破舊的貧民區。趙氏跪在自家門口,麵前擺著一張簡陋的香案。案上隻有一碗水,一炷香。水是清水,香是粗香。她買不起更好的祭品,但她知道,皇帝爺爺不會嫌棄。她跪在那裡,老淚縱橫。
三十年前,她還是個年輕媳婦,帶著剛出生的兒子,從鄉下逃難到洛陽。那年天下大亂,豪強割據,百姓流離。她以為大漢要亡了。可皇帝沒有讓大漢亡。他用了三十年,把大漢從廢墟裡扶起來。她記得減賦,記得賑濟,記得修堤。她記得安業坊的新水井,記得太醫院的義診,記得將作監的匠人幫她修屋頂。
她記得皇帝爺爺。那個她從未見過,卻天天惦記著她的人。
“皇帝爺爺……”她喃喃道,“您走了,老婆子連您一麵都沒見過……”
她的孫子跪在她身邊,扯著她的衣角:“奶奶,皇帝爺爺去哪兒了?”
趙氏把他摟進懷裡,淚流滿麵:“皇帝爺爺……去天上了。”
孫子又問:“天上遠嗎?”
趙氏點頭:“遠。很遠。”
孫子仰起頭,望著天空:“那皇帝爺爺能看到咱們嗎?”
趙氏也仰起頭,望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她彷彿看到劉宏在天上,看著她,看著她孫子,看著這洛陽城。
“能。”她的聲音沙啞,“皇帝爺爺在天上,看著咱們呢。”
銅駝街上,白幡如林,香案如星。百姓們跪在街邊,朝著皇宮的方向磕頭。有人哭,有人燒紙,有人念經,有人默默流淚。一個老婦跪在香案前,麵前擺著一碗米飯,一碟青菜。那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祭品。她跪在那裡,老淚縱橫。
三十年前,她丈夫被豪強打死了,她帶著三個孩子,差點餓死。是皇帝減了賦,她才能活下來。她的孩子,才能活下來。
“皇帝陛下……”她喃喃道,“您走了,老婆子連您一麵都沒見過……”
一個中年漢子跪在她身邊,淚流滿麵。他記得建安十五年,白河大堤重修,他去做民夫。太子殿下親自監工,和百姓一起搬石頭。那天,太子殿下說:“陛下說了,這堤是給百姓修的,一定要修好。”他記得太子殿下的樣子,也記得皇帝爺爺的樣子。
“皇帝爺爺……”他喃喃道,“您放心去吧。這堤,我們會守好的。”
太學門前,法鼎矗立。太學生們跪在鼎前,手持香燭,默默哀悼。他們讀著鼎上的刻字,讀著《新律》要義,讀著反腐成果,讀著那些數字、那些功業、那些歲月。
一個年輕的學生跪在最前麵,淚流滿麵。他是寒門子弟,靠著科舉入太學。他記得皇帝爺爺說過的話:“分科取士,不分門第,隻憑本事。”他記得皇帝爺爺站在太學明堂前,對那些寒門子弟說:“從今以後,不管你是寒門還是豪門,隻要你有本事,朕就用你。”
他跪在那裡,喃喃道:“皇帝爺爺,學生一定好好讀書,好好做人。不辜負您的期望。”
胡商坊裡,胡商們用各自的方式祭奠。粟特商人石勒跪在店鋪門口,麵前擺著葡萄酒和饢餅。他用粟特語念著悼詞,眼淚止不住。他記得十年前,他剛到洛陽,什麼都不懂,連漢話都不會說。是皇帝開了市舶司,立了規矩,他才能在這裡開店。
“皇帝陛下……”他用生硬的漢語喃喃道,“您是好皇帝。我們粟特人,永遠不會忘記您。”
安息商人巴赫拉姆跪在波斯毯鋪前,麵前擺著琉璃盞和銀器。他記得五年前,他剛到洛陽,舉目無親。是皇帝允許他們在洛陽建祆教祭壇,允許他們自由經商。他跪在那裡,用安息語念著悼詞,淚流滿麵。
羅馬商人馬庫斯站在四夷館門口,望著皇宮的方向。他穿著一身素白的羅馬長袍,手裡捧著一束橄欖枝。他記得三年前,他剛到洛陽,以為東方是野蠻之地。可皇帝用絲綢、瓷器、紙張、書籍告訴他,東方纔是文明的源頭。
“皇帝陛下。”他用拉丁語喃喃道,“您是我見過最偉大的君主。願眾神保佑您的靈魂。”
訊息傳到幽州,邊關將士們跪在城頭,朝著洛陽的方向磕頭。他們記得皇帝在幽州城頭親自擂鼓,記得太子和將士們一起潑水築城。他們記得冰城,記得烽燧,記得那些年,皇帝給邊關的每一道旨意。
段雲跪在最前麵,淚流滿麵。他是講武堂首期生,段熲之孫。他記得皇帝在講武堂的沙盤前,和學員們一起推演戰局。他記得皇帝說:“你們是朕的種子。朕要你們替朕守住這江山。”
“陛下。”他喃喃道,“臣一定替您守住這江山。”
訊息傳到南陽,白河堤上的民夫們跪在堤上,朝著洛陽的方向磕頭。他們記得太子殿下在這裡修堤,記得太子說:“陛下說了,這堤是給百姓修的,一定要修好。”他們記得新堤修成那天,太子殿下站在堤上,望著滔滔河水,說:“這堤,能管一百年。”
一個老民夫跪在最前麵,老淚縱橫。他記得建安十五年,舊堤垮了,他家被淹了。是新堤救了他全家。他記得太子殿下的樣子,也記得皇帝爺爺的樣子。
“皇帝爺爺。”他喃喃道,“您放心去吧。這堤,我們會守好的。”
訊息傳到番禺,海港碼頭上,商船停航,漁船靠岸。百姓們跪在碼頭上,朝著洛陽的方向磕頭。他們記得皇帝開海通商,設市舶司,立三色稅旗。他們記得番禺港從三條棧橋變成十二條,從幾十艘商船變成幾百艘。
一個老船主跪在最前麵,老淚縱橫。他記得建安十年,他還是個走私犯,東躲西藏。是皇帝開了海,立了規矩,他才能光明正大地做生意。
“皇帝陛下。”他喃喃道,“您走了,我們番禺人,永遠不會忘記您。”
訊息傳到西域,都護府的將士們跪在城頭,朝著洛陽的方向磕頭。他們記得皇帝複置西域都護府,派班勇經營西域。他們記得絲綢之路,記得商隊,記得那些年,皇帝給西域的每一道旨意。
班昭跪在最前麵,淚流滿麵。他是班勇之孫,班超之後。他記得祖父說過的話:“皇帝陛下,是再造大漢的人。”
“陛下。”他喃喃道,“臣一定替您守住這西域。”
訊息傳到遼東,歸附的百姓們跪在雪地裡,朝著洛陽的方向磕頭。他們記得皇帝平定遼東,設郡縣,遷百姓。他們記得皇帝減賦免稅,分田授地。一個老農跪在最前麵,老淚縱橫。他本是中原的流民,逃難到遼東。是皇帝把他接回來,分給他田,讓他重新做人。
“皇帝爺爺。”他喃喃道,“您走了,我們遼東人,永遠不會忘記您。”
訊息傳到南中,歸附的部落首領們跪在山巔,朝著洛陽的方向磕頭。他們記得皇帝改土歸流,派荀彧來南中。他們記得阿蒙部落獻銅鼓,記得皇帝賜漢名“劉忠”,授歸義侯。
阿蒙跪在最前麵,淚流滿麵。他是南中部落的使者,第一個歸附朝廷的人。他記得皇帝對他說過的話:“從今以後,你們就是大漢的子民。”
“皇帝陛下。”他用生硬的漢語喃喃道,“我們南中人,永遠不會忘記您。”
太廟,百官哭臨。司徒王允跪在最前麵,老淚縱橫。他跟隨劉宏三十年,從建寧元年到現在。他見過劉宏年輕時的意氣風發,見過他中年時的沉穩如山,見過他晚年時的疲憊不堪。他曾經不服過,曾經怨過,曾經恨過。但此刻,他隻有淚。
太常楊彪跪在王允身後,淚流滿麵。他的族侄楊修被斬了,他的族人楊榮被流放了,他的家族被暗行禦史查了個底朝天。他曾經恨過,怨過,想過報複。但此刻,他隻有淚。
顧命大臣曹操、陳群、皇甫嵩跪在最前麵,淚流滿麵。他們記得劉宏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們記得劉宏在病榻上,握著他們的手,說:“朕信你們。”他們跪在那裡,淚如雨下。
五曹尚書荀彧、劉陶、蔡邕、李膺跪在文官班列中,淚流滿麵。他們記得劉宏對他們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們跪在那裡,淚如雨下。
太子劉辯跪在最前麵,手按尚方劍,淚流滿麵。他記得父皇教他寫字,教他讀書,教他做人。他記得父皇在幽州城頭親自擂鼓,在南陽河堤上和他一起搬石頭。他記得父皇在宣室殿裡,批閱奏章到深夜,咳嗽聲隔著幾道門都能聽見。他記得父皇對他說:“辯兒,這江山,朕交給你了。”
他跪在那裡,喃喃道:“父皇,您放心去吧。兒臣會守住這江山的。”
當夜,洛陽城萬家燈火,但燈火不再璀璨。百姓們在門前掛起白幡,在街頭點燃蠟燭。白幡如林,燭火如星。趙氏跪在自家門口,麵前擺著那碗清水,那炷粗香。她的孫子跪在她身邊,手裡捧著一盞小燈。
“奶奶,皇帝爺爺能看到這燈嗎?”他問。
趙氏仰起頭,望著天空。天上有星星,一閃一閃。
“能。”她的聲音沙啞,“皇帝爺爺在天上,看著咱們呢。”
孫子把小燈舉高:“皇帝爺爺,您看到了嗎?這是給您的燈。”
夜風吹過,燈火搖曳。趙氏把孫子摟進懷裡,淚流滿麵。
遠處,太學的法鼎,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那些刻字,那些功業,那些歲月,都刻在鼎上,刻在史書上,刻在每個人的心裡。但那些百姓的眼淚,那些香案,那些白幡,那些燭火,纔是劉宏留在世上最深的印記。
當夜,洛陽城東。月光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一片銀白。一個黑影,悄悄站在街角,望著那些白幡、那些香案、那些燭火。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國喪如喪……好一個國喪如喪。”
遠處,安業坊的燭火,還在閃爍。趙氏還跪在門口,抱著孫子,望著天空。她不知道,今夜有人來過。但她知道,皇帝爺爺在天上,看著他們。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