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三月廿九,子時三刻,洛陽南宮宣室殿。
夜深了。殿內隻點著一盞銅燈,火苗搖曳,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空氣裡彌漫著苦澀的藥味,和一種說不出的凝重。劉宏躺在病榻上,麵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瘦得脫了形。他已經三天沒能下床了。太醫令趙謙說,最多還有一個月。但他今天的精神,卻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他知道,這是迴光返照。
曹操跪在病榻左側,陳群跪在右側,皇甫嵩跪在最後麵。三個人,三種性格,三種背景。曹操四十六歲,正當壯年,麵容清瘦,眼神銳利如鷹。他是顧命大臣之首,掌兵權。陳群三十七歲,麵容清臒,目光如炬。他是顧命大臣,掌監察。皇甫嵩七十有三,須發皆白,腰背挺直如鬆。他是顧命大臣,掌禮法。他們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劉宏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諸卿,朕今夜召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你們做。”
三人叩首:“臣等恭聽。”
劉宏從枕邊取出一隻玉碗,放在榻邊。碗是空的,等著盛血。又取出一隻銅爵,放在玉碗旁邊。爵是空的,等著盛酒。
“諸卿,朕要你們歃血為盟。”
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縮。陳群的手微微握拳。皇甫嵩的眼眶微微發紅。
劉宏看著他們,目光深邃:“朕知道,你們都是忠臣。但忠臣也會變心。朕要的不是你們現在的忠心,是你們將來的忠心。朕要你們在朕麵前,歃血為盟,發誓永遠忠於大漢,永遠忠於新君,永遠恪守憲章。”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重:“朕要你們記住今夜。記住你們發過的誓。記住你們喝過的血酒。”
曹操第一個起身,走到玉碗前。他伸出手,從腰間拔出匕首,看著自己的手指,毫不猶豫地劃了下去。血湧出來,一滴一滴,滴進玉碗裡。殷紅的血,在青白色的玉碗中格外刺目。他放下匕首,跪倒:“臣曹操,願歃血為盟。”
陳群第二個起身,走到玉碗前。他伸出手,從曹操手中接過匕首,看著自己的手指,同樣毫不猶豫地劃了下去。血湧出來,一滴一滴,滴進玉碗裡。他放下匕首,跪倒:“臣陳群,願歃血為盟。”
皇甫嵩最後一個起身,走到玉碗前。他伸出手,從陳群手中接過匕首,看著自己枯乾的手指,緩緩劃了下去。血湧出來,一滴一滴,滴進玉碗裡。他的手在發抖,但血沒有灑出一滴。他放下匕首,跪倒,老淚縱橫:“臣皇甫嵩,願歃血為盟。”
三滴血,在玉碗中融合。三滴血,三顆心,三個誓言。
劉宏從榻上坐起,端起那隻銅爵,將玉碗中的血酒倒入銅爵。血酒殷紅,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他把銅爵遞給曹操。
曹操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壓手。他舉起銅爵,麵對劉宏,聲音沙啞而堅定:“臣曹操,今日盟誓:誓死輔佐新君,恪守憲章,不負聖命。若有違此誓,天地不容,祖宗不佑。”他一飲而儘。血酒入喉,腥澀難忍。他沒有皺眉。
劉宏接過銅爵,又倒滿血酒,遞給陳群。
陳群雙手接過,舉起銅爵,麵對劉宏:“臣陳群,今日盟誓:誓死輔佐新君,恪守憲章,不負聖命。若有違此誓,天地不容,祖宗不佑。”他一飲而儘。血酒入喉,腥澀難忍。他沒有皺眉。
劉宏接過銅爵,再倒滿血酒,遞給皇甫嵩。
皇甫嵩雙手接過,舉起銅爵,麵對劉宏,老淚縱橫:“臣皇甫嵩,今日盟誓:誓死輔佐新君,恪守憲章,不負聖命。若有違此誓,天地不容,祖宗不佑。”他一飲而儘。血酒入喉,腥澀難忍。他沒有皺眉。
三隻空酒杯,並排擺在榻邊。劉宏看著那些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也有深深的欣慰。
劉宏看著曹操,目光複雜:“曹卿,你是最讓朕不放心的,也是朕最放心的。”
曹操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劉宏道:“朕不放心你,是因為你太有能力。有能力的人,往往野心也大。朕放心你,是因為你跟了朕三十年,朕知道你的心。”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記住,朕信你。太子也信你。”
曹操的眼淚,流了下來。他跪在那裡,淚流滿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宏又看向陳群:“陳卿,你是最讓朕放心的,也是最讓朕擔心的。”
陳群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劉宏道:“朕放心你,是因為你鐵麵無私,剛正不阿。朕擔心你,是因為你太剛。剛則易折,易得罪人。你記住,法不可廢,但人不可不察。有時候,法外有情。”
陳群的眼淚,流了下來。他跪在那裡,淚流滿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宏最後看向皇甫嵩:“皇甫卿,你是最讓朕敬重的,也是最讓朕心疼的。”
皇甫嵩跪在那裡,老淚縱橫。劉宏道:“朕敬重你,是因為你一生為國,從未謀私。朕心疼你,是因為你太累了。七十多歲了,還要替朕守著這江山。你記住,朕走後,你要替朕看著太子,看著曹操,看著陳群。你是三朝元老,你的話,他們都會聽。”
皇甫嵩泣不成聲:“陛下……”
劉宏看著那三個人,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道:“諸卿,朕把江山,托付給你們了。”
三人跪倒,齊聲道:“臣等,定不負陛下重托!”
劉宏靠在枕上,喘了幾口氣。他的臉色更白了,呼吸也更急促了。但他還是強撐著,看著那三個人。
“曹卿。”他開口,聲音已經很輕了,“你過來。”
曹操膝行到榻前,握著劉宏的手。那隻手,枯乾如柴,但很溫暖。
劉宏道:“朕走後,北疆就交給你了。軻比能不是善茬,你要防著他。但也不要輕啟戰端,能不打就不打。”
曹操淚流滿麵:“臣記住了。”
劉宏又看向陳群:“陳卿,你過來。”
陳群膝行到榻前,握著劉宏的手。
劉宏道:“朕走後,朝中就交給你了。那些門閥,那些世家,那些暗中的眼睛,你要盯著他們。但他們不動,你也不要動。讓他們動,動了纔好抓。”
陳群淚流滿麵:“臣記住了。”
劉宏最後看向皇甫嵩:“皇甫卿,你過來。”
皇甫嵩膝行到榻前,握著劉宏的手。他的手在發抖,但握得很緊。
劉宏道:“朕走後,太子就交給你了。他年輕,經驗不足。你要教他,幫他,護著他。若有人欺他,你替朕擋著。若有人害他,你替朕殺了。”
皇甫嵩泣不成聲:“臣,誓死護衛太子!”
劉宏看著那三個人,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輕輕說了一句:“朕信你們。”
三人退出殿外。劉宏獨自躺在病榻上,望著帳頂。帳頂是明黃色的,繡著金龍。金龍張牙舞爪,彷彿要飛起來。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夠了。”他喃喃道。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曹操走出宣室殿,站在石階上。夜風吹來,涼颼颼的。他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忽然想起劉宏今天說的話:“你是最讓朕不放心的,也是朕最放心的。”他喃喃道:“陛下,臣不會讓您失望的。”
陳群走出宣室殿,站在曹操身邊。兩人都沒有說話,隻是並肩站著,望著那輪明月。
皇甫嵩最後一個走出宣室殿。他站在石階上,望著那輪明月,老淚縱橫。他想起五十年前,他第一次見皇帝。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的將領,意氣風發。五十年後,他老了,皇帝也老了。他喃喃道:“陛下,臣老了。但臣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幾年。”
遠處,東宮的燈火,還亮著。劉辯還在燈下,看著那捲《漢書》。他不知道,父皇今夜做了什麼。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有三個人,可以依靠。
當夜,宣室殿外。月光灑在殿前的石階上,一片銀白。一個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著殿內那盞孤燈。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顧命三人,歃血為盟……好一個歃血為盟。”
遠處,太廟的金匱石室裡,那三枚骨簽,靜靜地躺著。誰也不知道,那三枚骨簽,已經被另一雙眼睛,看到了。但那雙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喃喃自語:“曹操、陳群、皇甫嵩……三滴血,三顆心。可惜,心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