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元年十月十五,辰時,洛陽南宮端門外。
晨霧剛剛散去,陽光灑在端門前的青石板上,一片金黃。百官正在候朝,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咚——咚——咚——那鼓聲與中原的鼓不同,低沉、悠遠,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彷彿是從遙遠的南中群山深處傳來的。鼓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發顫。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端門外,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當先一人,麵板黝黑,穿著南中部落的盛裝,頭上插著羽毛,肩上扛著一麵巨大的銅鼓。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裝束的隨從,抬著象牙、犀角、香料等貢品,個個神情肅穆。是阿蒙。
三年前,他第一次來洛陽,獻上銅鼓,帶來了“請兵自立”的誤會,險些引發戰亂。三年前,他第二次來洛陽,獻上另一麵銅鼓,鼓中藏密信,洗清了部落的冤屈,避免了戰禍。今天,他第三次來洛陽。這一次,他是來歸附的。
“站住!”端門守衛上前攔住,“何人擅闖宮門?”
阿蒙停下腳步,用流利的漢語道:“南中歸義部落首領阿蒙,奉天子詔,來洛陽朝賀。請將軍通稟。”
守衛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銅鼓和貢品,臉色緩和了些:“等著。”
片刻後,內侍匆匆趕來,引著阿蒙一行入宮。阿蒙扛著那麵銅鼓,走在最前麵。銅鼓很重,他扛了很久,肩膀已經麻木了。但他沒有放下。這是他們部落的聖鼓,傳了三百年。今天,他要把它獻給大漢天子。
辰時三刻,宣室殿。劉辯坐在禦座上,麵前攤著一卷奏章。那是益州刺史送來的,說南中改土歸流政策推行兩年,已有數個部落歸附朝廷。阿蒙部落是第一個歸附的,也是歸附最徹底的。他們的首領阿蒙,親自來洛陽朝賀。
“陛下,南中歸義部落首領阿蒙,殿外候見。”內侍跪報。
劉辯放下奏章:“讓他進來。”
阿蒙扛著銅鼓,大步走進殿來。他走到殿中央,把銅鼓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跪倒,重重叩首:“南中歸義部落首領阿蒙,叩見大漢天子!”
劉辯看著他,目光溫柔:“阿蒙,你來了。起來吧。”
阿蒙站起身,垂手而立。他比以前老了很多,臉上多了皺紋,頭上添了白發。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阿蒙,你這次來,帶了什麼?”劉辯問。
阿蒙指著銅鼓:“這是臣部落的聖鼓,傳了三百年。臣把它獻給天子。”又指著象牙、犀角、香料等貢品,“這些,是臣部落的土產。獻給天子,略表心意。”
劉辯點點頭:“好。朕收下了。”他頓了頓,又問,“阿蒙,你的部落,現在如何?”
阿蒙道:“回陛下,臣的部落,現在有五百戶,三千人。改土歸流後,朝廷派了官吏,教臣的族人種田、蓋房、讀書。現在,臣的族人會種稻了,會蓋瓦房了,孩子也會讀《孝經》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臣的族人,世世代代住在山裡,靠打獵、采藥為生。從來不知道,種田能吃飽飯,蓋房能遮風雨,讀書能明事理。是陛下,是先帝,給了臣的族人這些。”
他跪倒,重重叩首:“臣代部落三千人,謝陛下隆恩!”
劉辯走下禦座,親手扶起他:“阿蒙,你起來。這不是朕的功勞,是先帝的功勞。先帝在時,推行改土歸流,派荀彧尚書去南中,教你們種田、蓋房、讀書。朕隻是延續先帝的政策。”
阿蒙淚流滿麵:“先帝的恩德,臣永世不忘。陛下的恩德,臣也永世不忘。”
劉辯回到禦座,看著阿蒙,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道:“阿蒙,朕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阿蒙道:“陛下請講。”
劉辯道:“先帝在時,推行改土歸流,已有數個部落歸附。但歸附的部落,用的還是原來的名字。朕想給你賜一個漢名,賜你一個漢姓。從今以後,你和你部落的子孫,都用漢姓、漢名。你願意嗎?”
阿蒙愣住了。他沒想到,天子要給他賜名。這是莫大的榮耀。他跪倒,重重叩首:“臣願意!臣求之不得!”
劉辯想了想:“你姓劉,朕賜你姓劉。你的名字叫‘忠’,忠誠的忠。從今以後,你叫劉忠。你記住,你的忠誠,是對大漢的忠誠,是對先帝的忠誠,是對朕的忠誠。”
阿蒙——不,劉忠——跪在那裡,淚流滿麵:“臣劉忠,謝陛下賜名!”
劉辯又道:“朕再賜你爵位。歸義侯。從今以後,你就是大漢的歸義侯。你的子孫,世世代代,繼承你的爵位。你要他們記住,他們是大漢的人,是大漢的臣子。”
劉忠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砰砰作響:“臣劉忠,謝陛下隆恩!臣的子孫,世世代代,永為大漢之臣!”
劉辯扶起他:“起來吧。朕還有一件事。”
劉忠站起身:“陛下請講。”
劉辯道:“改土歸流,不能隻在你一個部落推行。南中還有幾十個部落,有的歸附了,有的還在觀望。朕要你回去,告訴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大漢的政策,是讓他們過好日子。種田、蓋房、讀書,這些,大漢都會教他們。隻要他們願意歸附,大漢一視同仁。”
劉忠叩首:“臣遵旨。臣回去後,一定告訴那些部落。讓他們早日歸附大漢。”
十月二十,大朝會。劉辯當眾宣佈,賜南中歸義部落首領阿蒙漢名“劉忠”,授歸義侯。群臣山呼萬歲。
司徒王允出列:“陛下,賜名封侯,是懷柔遠人之道。臣以為,當繼續推行改土歸流,讓南中所有部落,都歸附朝廷。”
劉辯點頭:“王司徒說得對。改土歸流,不能停。傳旨益州刺史,繼續推行改土歸流。凡歸附的部落,一律按劉忠部落的例子,賜漢名、授爵位、分田地、教耕種、設學校。三年之內,朕要讓南中所有部落,都歸附大漢。”
群臣跪倒,齊聲道:“陛下聖明!”
散朝後,劉辯把劉忠留在宣室殿。他看著劉忠,目光溫柔:“劉忠,你回去後,替朕做一件事。”
劉忠道:“陛下請講。”
劉辯道:“朕聽說,南中有些部落,還在觀望。他們怕歸附後,會失去土地,失去自由。你告訴他們,歸附後,土地還是他們的,自由還是他們的。朝廷不會搶他們的土地,不會奪他們的自由。朝廷隻會幫他們,過好日子。”
劉忠叩首:“臣記住了。臣一定告訴那些部落,讓他們早日歸附。”
劉辯又道:“還有一件事。朕聽說,南中有些部落,和黑袍人有來往。你回去後,要小心那些人。他們不是好人,他們想利用你們,對付大漢。”
劉忠的臉色,微微一變。他想起那些黑袍人,想起他們在部落裡煽動叛亂,想起他們差點讓大漢和南中開戰。他恨他們。
“陛下放心。臣回去後,一定盯著那些黑袍人。他們若敢來,臣就把他們抓起來,送到洛陽。”
劉辯笑了:“好。朕信你。”
十一月初一,劉忠帶著天子的詔書,離開洛陽,返回南中。臨行前,劉辯親自送到城門口。他看著劉忠,目光溫柔:“劉忠,你回去後,替朕告訴南中的百姓,大漢歡迎他們。隻要他們願意歸附,大漢就是他們的家。”
劉忠跪倒,重重叩首:“臣記住了。臣一定把陛下的話,告訴南中的百姓。”
劉辯扶起他:“走吧。路上小心。”
劉忠翻身上馬,朝劉辯深深一揖,然後策馬而去。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儘頭。
劉辯站在城門口,望著那個方向,久久不語。他想起父皇說過的話:“辯兒,你記住,這江山,是百姓的江山。不是你的,不是大臣的,不是世家的。誰對百姓好,你就用誰;誰對百姓不好,你就換誰。”他喃喃道:“父皇,兒臣記住了。”
當夜,宣室殿。劉辯獨自坐在燈下,麵前攤著那捲《皇漢祖訓》。他已經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刻在了心裡。他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下一行字:“光熹元年十月二十,賜南中歸義部落首領阿蒙漢名‘劉忠’,授歸義侯。改土歸流,繼續推行。南中歸心,大漢永固。”
寫完後,他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窗外,夜風呼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灑在他身上,一片銀白。他望著夜色中的洛陽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他喃喃道:“父皇,您看到了嗎?”
遠處,南中的群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他們知道,從今天起,有一條路,通向洛陽。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
當夜,驛館。月光灑在驛館前的石階上,一片銀白。一個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著劉忠的房間。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南中歸心……好一個南中歸心。”
遠處,南中的群山,在月光下靜默如謎。那些黑袍人,還在暗處活動。但他們知道,從今天起,南中不再是他們的天下。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