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元年十月初一,辰時,洛陽城北,上東門外。
晨霧很重,籠罩著官道兩旁的枯楊。一隊人馬從北邊緩緩行來,當先一人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深目高鼻,胡須捲曲,穿著鮮卑貴族的錦袍,腰間掛著鑲寶石的彎刀。他身後跟著三十名騎兵,個個虎背熊腰,眼神銳利,馬背上掛著弓矢,腰間懸著彎刀。
這是鮮卑首領軻比能派來的使者。
上東門的守卒遠遠看到這隊人馬,立刻警覺起來。守門校尉上前攔住:“來者何人?”
那鮮卑使者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守門校尉,用生硬的漢語說:“鮮卑使者阿布都,奉我王軻比能之命,前來洛陽朝賀大漢新帝。開門。”
守門校尉眉頭一皺。朝賀?朝賀哪有這麼傲慢的?但他不敢擅專,連忙派人飛報鴻臚寺。
鴻臚寺卿接到訊息,不敢怠慢,立刻稟報尚書台。訊息傳到宣室殿時,劉辯正在批閱奏章。他放下筆,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道:“讓他們進來。朕倒要看看,軻比能想乾什麼。”
半個時辰後,阿布都帶著兩名隨從,大步走進德陽殿。他沒有跪拜,隻是拱手,用生硬的漢語說:“鮮卑使者阿布都,奉我王軻比能之命,朝賀大漢新帝。”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展開,念道:“鮮卑王軻比能,敬問大漢天子安好。聞天子新即位,特遣使朝賀,獻良馬百匹,貂皮千張。願兩國永結盟好,邊關無戰事。”
唸完,他收起羊皮紙,看著劉辯。那眼神裡,沒有恭敬,隻有審視。
劉辯坐在禦座上,麵色平靜如水。他的目光,從阿布都的臉上,掃到他身後的隨從身上,又掃到殿外那三十名騎兵身上。他看得很仔細,也很慢。
“使者遠來辛苦。”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賜座。”
阿布都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內侍搬來的錦墩上。他翹起二郎腿,打量著德陽殿的裝飾,目光輕慢。
劉辯看著他,緩緩道:“使者,軻比能可汗身體可好?”
阿布都道:“我王身體康健。多謝天子關心。”
劉辯又問:“今歲草原水草如何?”
阿布都道:“水草豐美。牛羊成群。”
劉辯點點頭:“那就好。百姓有飯吃,有衣穿,就不會生事。”
阿布都的臉色,微微一變。他聽出了劉辯話裡的意思——百姓有飯吃就不會生事,若生事,就是沒飯吃,就是自找的。他強笑道:“天子說得是。我王也常這樣說。”
劉辯又問:“使者,你這次來,除了朝賀,還有什麼事?”
阿布都想了想,從懷中又取出一卷羊皮紙,遞給內侍:“這是我國王的國書。請天子過目。”
劉辯接過,展開。國書是用漢文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大意能看懂。軻比能在國書中說,新帝即位,他願意繼續與大漢和好。但要求大漢每年賜絹萬匹,賜糧萬石,並開放邊關互市,允許鮮卑人自由出入。
劉辯看完了,沉默片刻。然後,他把國書放在禦案上,看著阿布都。
“使者,軻比能可汗要的東西,不少啊。”
阿布都笑道:“天子,我王說了,大漢與鮮卑,是鄰居。鄰居之間,要互相幫助。大漢有絲綢,有糧食,鮮卑有良馬,有皮毛。互通有無,對雙方都有好處。”
劉辯點點頭:“互通有無,朕不反對。邊關互市,先帝在時就已開放。至於賜絹賜糧,朕想問一句——憑什麼?”
阿布都的笑容,僵住了。
劉辯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阿布都心上:“大漢與鮮卑,是鄰居。鄰居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但互相幫助,不是一方賜給另一方,是雙方交換。大漢有絲綢,有糧食,鮮卑有良馬,有皮毛。你拿良馬來,朕給你絲綢。你拿皮毛來,朕給你糧食。這是交換。賜,是上對下。朕是天子,大漢是天朝。軻比能可汗,是鮮卑的王。朕賜他東西,他受得起嗎?”
阿布都的臉,漲得通紅。他站起身,聲音也高了:“天子,你這話,是看不起我鮮卑?”
劉辯看著他,目光依然平靜:“朕沒有看不起鮮卑。朕隻是說,大漢與鮮卑,是平等的。你拿東西來換,朕歡迎。你伸手來要,朕不給。”
阿布都站在那裡,胸膛起伏。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天子,這麼難對付。他本以為,新帝即位,根基不穩,會急於安撫鮮卑,會答應軻比能的條件。他錯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天子,你可知道,我王手下有十萬鐵騎?”
劉辯笑了。那笑容裡,有嘲諷,有淡定,也有深深的自信:“朕知道。朕還知道,先帝在時,軻比能可汗曾三次犯邊,三次被擊退。朕還知道,先帝在時,講武堂培養了多少將領,東溟、南海兩艦隊有多少戰船,邊關有多少烽燧,常平倉有多少糧草。朕都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重:“使者,你回去告訴軻比能,大漢願意與鮮卑和平相處。但若鮮卑敢犯邊,大漢必以牙還牙。”
阿布都的臉色,變了。他盯著劉辯,看了很久。他想從這個年輕天子臉上看到恐懼,看到猶豫,看到軟弱。但他什麼都沒看到。他隻看到一雙平靜的眼睛,和眼睛裡那片深邃的湖。
他忽然想起出發前,軻比能對他說的話:“漢人新帝年輕,沒見過世麵。你去嚇唬嚇唬他,讓他知道鮮卑的厲害。”他歎了口氣,知道自己的任務失敗了。
他拱手,低下頭:“天子的話,臣一定轉告我王。”
劉辯點點頭:“好。使者遠來辛苦,朕設宴款待。請。”
阿布都跟著內侍,走出殿外。他的背影,再也沒有進來時那麼挺拔了。
鮮卑使者退下後,德陽殿裡炸開了鍋。司徒王允第一個出列,麵色凝重:“陛下,鮮卑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軻比能遣使來朝,名為賀喜,實為試探。今日使者回去,必添油加醋,說陛下如何傲慢。軻比能若惱羞成怒,發兵犯邊,如何是好?”
劉辯看著他:“王司徒,那依你之見,朕該怎麼做?”
王允道:“臣以為,當安撫為上。賜絹賜糧,開放互市,滿足軻比能的要求。先帝在時,也是這麼做的。”
劉辯搖頭:“先帝在時,軻比能三次犯邊,三次被擊退。先帝不是安撫,是打。打得他怕了,他才來求和。朕今日若賜他絹糧,他不是感激,是覺得朕怕他。他得了好處,回去就會笑話朕,說大漢天子軟弱可欺。明年,他會要得更多。後年,更多。什麼時候是個頭?”
王允語塞。
太常楊彪出列:“陛下,王司徒所言,也有道理。鮮卑人勢大,不可硬拚。先帝在時,雖然擊退了他們,但每次也損失不小。能不打,還是不打的好。”
劉辯看著他:“楊卿,你覺得,朕今日若不賜他絹糧,他一定會打?”
楊彪道:“臣不敢斷言。但臣以為,有這個可能。”
劉辯笑了:“楊卿,你多慮了。軻比能若想打,不會先派使者來。他派使者來,就是不想打。他想試探朕的虛實。朕若示弱,他反而會看不起朕,覺得有機可乘。朕若強硬,他反而會掂量掂量,打不打得過。”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麵對群臣:“諸卿,大漢之強,不在言辭,在實力。先帝留給朕的,不是一座空城,是強大的軍隊,充足的糧草,堅固的邊關,還有你們這些忠臣良將。朕不怕鮮卑。朕隻怕,你們怕。”
群臣跪倒,齊聲道:“臣等不怕!”
當夜,驛館。阿布都獨自坐在燈下,麵前攤著一卷空白羊皮紙。他要給軻比能寫信,告訴可汗,大漢新帝不是軟柿子。他想了很久,提起筆,寫下幾行字:“可汗,漢人新帝年輕,但很厲害。他不怕我們。他說,願意和平,但若我們犯邊,他必以牙還牙。臣以為,他說的是真的。”
他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窗外,月光如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灑在他身上,一片銀白。他望著夜色中的洛陽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朝堂上,那個年輕天子看他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沒有軟弱。隻有平靜,和那片深邃的湖。他喃喃道:“這個天子,不好惹。”
遠處,宣室殿的燈火,還亮著。劉辯還在燈下,批閱奏章。他不知道,今夜有人寫了他的故事。但他知道,從今天起,軻比能會重新掂量,這個年輕的天子,值不值得他冒險。
當夜,驛館外。月光灑在驛館前的石階上,一片銀白。一個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著阿布都的房間。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鮮卑來使……好一個不卑不亢。”
遠處,邊關的烽燧,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那些守邊的將士,還在寒風中站崗。他們不知道,今夜有人來過。但他們知道,從今天起,他們不會怕。因為天子說了,大漢之強,不在言辭,在實力。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