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元年六月廿五,子時三刻,洛陽太尉府。
夜已經很深了。書房裡隻點著一盞銅燈,火苗搖曳,將一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曹操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卷空白的帛書。他已經坐了很久,一個字都沒寫。他在想北疆,想幽州,想那些烽燧、那些糧草、那些守邊的將士。先帝在時,北疆還算太平。軻比能不敢大舉進犯,隻敢小股騷擾。但先帝走了,新帝即位。軻比能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新君年輕,有機可乘。他一定會來。
曹操提起筆,蘸了蘸墨,懸筆在帛書上方,停住。墨汁凝聚在筆尖,緩緩滴落,在帛書上洇開一個墨點。他看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然後,他寫下第一行字:
“臣曹操謹奏:安邊九議。”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重,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北疆是國之門戶,守住了北疆,就守住了洛陽,守住了天下。守不住北疆,什麼都完了。他繼續寫。
“一曰:加強北疆防務。幽州、並州、涼州,三州邊軍,當擇優選任。老弱病殘,汰換回鄉;精壯之士,充實邊關。”
“二曰:修繕烽燧。自先帝時起,烽燧年久失修,多有破損。當撥專款,修繕一新。狼糞、硫磺、鬆香、艾草,皆當儲備充足。”
“三曰:儲備糧草。常平倉之糧,當優先撥付邊關。每季覈查,按月上報。糧不足者,就地征調;糧有餘者,轉運他處。”
“四曰:訓練新軍。邊軍久不經戰,戰力下降。當從各郡征調精壯,集中訓練。以半年為期,期滿考覈。優者留用,劣者退回。”
“五曰:與烏桓通好。烏桓與鮮卑有隙,可遣使通好,許以互市。烏桓若附漢,鮮卑失一臂助。”
“六曰:分化鮮卑。軻比能雖強,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可遣間使,聯絡其族中反對者,許以厚利,使其內亂。”
“七曰:屯田養兵。邊關土地肥沃,可屯田自給。士兵平時耕種,戰時出征。既可省糧草,又可練士兵。”
“八曰:重用降將。鮮卑、烏桓降將,熟悉草原地形,通曉遊牧戰法。當以誠待之,委以重任。”
“九曰:嚴明軍紀。軍紀不嚴,則兵不可用。當重申軍法,嚴懲逃兵,重賞戰功。”
寫完後,他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九條,九議,這是他想了三天三夜,寫了三天三夜的。他把帛書捲起來,放進一隻竹筒,封好。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他望著夜色中的洛陽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他喃喃道:“陛下,臣儘力了。”
翌日清晨,宣室殿。劉辯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曹操的奏疏。他已經看了兩遍,每一遍都看得更仔細。加強北疆防務,修繕烽燧,儲備糧草,訓練新軍,與烏桓通好,分化鮮卑,屯田養兵,重用降將,嚴明軍紀。九條,條條切中要害。
“曹卿。”他抬起頭,看著跪在殿中的曹操,“你這九議,朕看過了。很好。”
曹操叩首:“陛下過獎。臣隻是儘本分。”
劉辯又問:“曹卿,你覺得,這九議中,哪一條最重要?”
曹操想了想:“臣以為,第四條最重要。訓練新軍,是根本。邊軍久不經戰,戰力下降。若不訓練,再多糧草,再好的烽燧,也無濟於事。”
劉辯點頭:“朕也這麼想。新軍訓練,當以何為重?”
曹操道:“以騎射為重。鮮卑人善騎射,我軍若不善騎射,難以取勝。臣請從講武堂選拔優秀學員,赴邊關擔任教官,傳授騎射之術。”
劉辯眼睛一亮:“講武堂?先帝設講武堂,就是為了培養軍事人才。朕準了。”
曹操又道:“陛下,臣還有一事。”
劉辯道:“講。”
曹操道:“講武堂學員,多在課堂學習,少在戰場曆練。臣請陛下,允許講武堂學員赴邊關曆練。以半年為期,期滿回校。既可檢驗所學,又可充實邊軍。”
劉辯想了想:“曹卿,講武堂學員,多是各郡選拔的優秀子弟。若在邊關出了事,朕不好向他們的父母交代。”
曹操叩首:“陛下,臣理解。但臣以為,不經戰場,難成良將。先帝在時,講武堂學員曾赴幽州參戰,表現優異。臣請陛下,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劉辯沉默片刻,緩緩道:“曹卿,朕準了。但朕有一個條件。”
曹操道:“陛下請講。”
劉辯道:“學員赴邊,自願報名,不強迫。朕不想讓那些不想去的人,被逼著去。”
曹操叩首:“陛下聖明。臣遵旨。”
曹操獻議後,劉辯將奏疏交給兵部尚書張華,命他依議施行。張華拿到奏疏,仔細研讀。九條,條條切中要害。他提筆在奏疏上批了一行字:“兵部依議,即日施行。”
他召來兵部侍郎郭嘉,把奏疏交給他:“郭嘉,這九議,你擬個章程,分送各曹。”
郭嘉接過奏疏,看了一遍:“張尚書,這九議,條條都是好計。但實施起來,不易。”
張華問:“哪條最難?”
郭嘉道:“第五條,與烏桓通好。烏桓與鮮卑有隙,這是事實。但烏桓人反複無常,今日附漢,明日附鮮卑。遣使通好,許以互市,未必能讓他們真心歸附。”
張華點頭:“你說得對。但這條不能廢。先試試,不行再想彆的辦法。”
郭嘉又道:“第六條,分化鮮卑。軻比能雖強,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這是事實。但遣間使,聯絡其族中反對者,許以厚利,使其內亂。這需要時間,也需要膽略。”
張華道:“時間,我們有。膽略,我們也有。先帝在時,暗行禦史曾在鮮卑安插細作。現在,該用他們了。”
郭嘉眼睛一亮:“張尚書是說……”
張華點頭:“對。讓暗行禦史去辦。”
郭嘉叩首:“臣明白了。”
張華又道:“第四條,訓練新軍。講武堂學員赴邊曆練,這件事你來辦。”
郭嘉道:“臣遵旨。”
七月初一,講武堂。張華站在明堂前,麵前是三百名講武堂學員。他手裡拿著曹操的奏疏抄本,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臉。
“諸生。”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先帝設講武堂,是為了培養軍事人才。你們在課堂學了三年,現在,該去戰場了。”
學員們麵麵相覷。戰場?他們學的是兵法,是戰例,是沙盤推演。真正的戰場,他們沒見過。
張華繼續道:“太尉曹操上《安邊九議》,請陛下允許講武堂學員赴邊關曆練。陛下準了。學員赴邊,自願報名,不強迫。朕不想讓那些不想去的人,被逼著去。”
學員們沉默。有人低頭,有人抬頭,有人猶豫,有人堅定。
一個年輕學員站起來,抱拳道:“張尚書,學生願往。”
張華看著他:“你叫什麼?”
學員道:“學生趙雲。常山郡人。”
張華點點頭:“好。還有誰?”
又一個學員站起來:“學生馬超,扶風郡人,願往。”
又一個:“學生黃忠,南陽郡人,願往。”
又一個:“學生魏延,義陽郡人,願往。”
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抱拳,報名。不到半個時辰,三百名學員,報了二百七十人。隻有三十人沒有報名。張華看著那些沒有報名的學員,沒有責怪。人各有誌,不能強求。
“諸生。”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們都是好樣的。先帝在天上,看著你們。”
學員們齊聲道:“先帝萬歲!大漢萬歲!”
張華把報名名單整理好,送到太尉府。曹操看著那份名單,看了很久。二百七十人,二百七十個年輕的生命。他們要去邊關,去麵對鮮卑人的鐵騎。他不知道,這些人裡,有多少能活著回來。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們就是大漢的種子。
七月初五,二百七十名講武堂學員,從洛陽出發,奔赴邊關。曹操親自送到城門口。他看著那些年輕的臉,看著那些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諸生。”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們是講武堂的驕傲,是大漢的未來。朕在洛陽,等你們回來。”
學員們齊聲道:“學生定不負先帝,不負陛下,不負太尉!”
曹操揮揮手:“走吧。”
隊伍緩緩啟程。曹操站在城門口,望著那些背影,久久不語。陳群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曹公,他們能回來嗎?”
曹操沉默片刻,緩緩道:“能。一定能的。”
遠處,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金紅色。那二百七十個背影,消失在夕陽中。
當夜,太尉府。月光灑在府前的石階上,一片銀白。一個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著曹操的書房。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安邊九議……好一個安邊九議。”
遠處,邊關的烽燧,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那些年輕的學員,正在趕路。他們不知道,今夜有人來過。但他們知道,從今天起,他們要替先帝,守住這江山。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