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卯時三刻,洛陽長樂宮。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殿內的金磚上,一片金黃。何太後坐在鳳座上,麵色平靜如水。她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個時辰。等她的兒子,等新帝來請安。這是規矩,新帝每日卯時,當來長樂宮向太後請安。劉辯從未遲到過,但今天,他遲了。何太後知道,不是他遲了,是朝政太忙。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沒有抬頭。
“母後。”劉辯的聲音,有些沙啞。
何太後抬起頭,看著他。她的兒子,穿著天子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腰懸尚方劍。他瘦了,眼睛深陷,顴骨高聳。但他站得很直,腰背挺得筆直。
“辯兒,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
劉辯跪倒,重重叩首:“兒臣給母後請安。今日朝政繁忙,來遲了,請母後恕罪。”
何太後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緩緩道:“辯兒,你父皇走了。你即位才一個月,朝政就忙成這樣?”
劉辯跪在那裡,一動不動:“母後,先帝遺命,兒臣不敢懈怠。”
何太後沉默。她當然知道先帝的遺命,先帝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皇後,朕走了以後,你不要乾政。”她答應了。她記得自己跪在病榻前,淚流滿麵:“臣妾記住了。”她記得劉宏最後說的話:“朕信你。”她記得他的手,枯乾如柴,但很溫暖。可現在,她忘了。
“辯兒,你起來。”她的聲音有些疲憊。
劉辯站起身,垂手而立。
何太後看著劉辯,目光溫柔:“辯兒,今日朝會,議了什麼事?”
劉辯道:“回母後,議了邊關糧草之事。兵部奏,幽州邊關糧草不足,請朝廷撥糧。戶部議,常平倉有糧,可撥。朕已準了。”
何太後點點頭:“辯兒,你做得好。”她頓了頓,又問,“還有呢?”
劉辯道:“還有青州水患之事。青州刺史奏,連日大雨,河水暴漲,堤壩有潰決之險。朕已命戶部撥錢,工部派人,加固堤壩。”
何太後又點點頭:“辯兒,你也做得好。”她再問,“還有呢?”
劉辯道:“還有太學招生之事。太學祭酒鄭渾奏,今年太學招生八百人,其中寒門子弟五百人,世家子弟三百人。朕已準了。”
何太後沉默片刻,忽然問:“辯兒,這些事,你都和顧命大臣商議了嗎?”
劉辯道:“回母後,都商議了。大事合議,小事專決。先帝遺訓,兒臣不敢違。”
何太後看著他,目光複雜:“辯兒,你父皇的遺訓,你記得很牢。”
劉辯跪倒:“先帝遺訓,兒臣不敢忘。”
何太後沉默。她知道,她的兒子,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她懷裡哭的孩子了。他是天子,是大漢的天子。他有他的責任,有他的規矩。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問。她想起劉宏,想起他批奏章到深夜,咳嗽聲隔著幾道門都能聽見。她想起他瘦得脫了形,還強撐著不肯休息。她心疼。她不想她的兒子也這樣。
“辯兒。”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父皇就是累死的。朕不想你也累死。”
劉辯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聽懂了母後的意思,也聽懂了母後的心疼。但他不能答應。
“母後。”他的聲音沙啞,“先帝有祖訓,後宮不得乾政。兒臣不敢違。”
何太後的臉色,變了。她看著劉辯,看著這個她一手帶大的兒子,看著他眼中的堅定,看著他腰間的尚方劍,看著他頭上的冕冠。她忽然明白,她的兒子,已經不是她的兒子了。他是天子,是大漢的天子。他的心裡,裝的不隻是她,還有這江山,還有這江山裡的百姓。
“辯兒,你長大了。”她的聲音很輕。
劉辯跪在那裡,淚流滿麵:“母後,兒臣不孝。”
何太後搖搖頭,走下鳳座,親手扶起他:“辯兒,你沒有不孝。是母後糊塗了。”她頓了頓,又道,“你父皇說得對,後宮不得乾政。母後記住了。”
劉辯抬起頭,看著母親:“母後……”
何太後笑了:“去吧。朝政要緊。”
劉辯站起身,朝母親深深一拜,轉身走出殿外。他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當夜,太尉府。曹操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卷兵書。他已經看了很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在想今天的事。今天朝會,議了邊關糧草,議了青州水患,議了太學招生。一切都很順利。但他心裡,總有一絲不安。
門外傳來腳步聲。他沒有抬頭。
“主公。”是夏侯惇的聲音。
曹操道:“進來。”
夏侯惇推門進來,跪倒:“主公,今日長樂宮傳來訊息,太後召見陛下,詢問朝政。”
曹操的手,停住了。他放下兵書,看著夏侯惇:“問什麼了?”
夏侯惇道:“問邊關糧草,問青州水患,問太學招生。陛下以先帝祖訓‘後宮不得乾政’為由,婉拒了。”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陛下做得對。”
夏侯惇一愣:“主公,太後若不安分……”
曹操抬手製止他:“太後不會不安分。她是陛下的母親,她心疼陛下,想幫陛下分擔。但她忘了,後宮不得乾政。陛下提醒了她,她會記住的。”
夏侯惇點頭:“主公說得是。”
曹操又道:“去請陳群陳大人來。”
夏侯惇領命而去。片刻後,陳群來到太尉府。
曹操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陳群聽完,沉默良久。
“曹公,太後若安分,則已;若不安分,你我當諫。”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曹操點頭:“陳公說得對。太後是陛下的母親,你我不好說什麼。但若太後真的乾政,你我身為顧命大臣,當以死相諫。”
陳群站起身,朝曹操深深一揖:“曹公,陳群願與曹公共進退。”
曹操也站起身,還禮:“陳公,曹操亦願與陳公共進退。”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
翌日清晨,劉辯又去長樂宮請安。何太後坐在鳳座上,麵色平靜如水。她看著劉辯,看了很久。
“辯兒。”她的聲音很輕,“母後想了一夜。你說得對,先帝有祖訓,後宮不得乾政。母後不該問朝政。”
劉辯跪倒:“母後,兒臣不孝。”
何太後搖搖頭:“辯兒,你沒有不孝。是母後糊塗了。”她頓了頓,又道,“你父皇在時,母後從不問朝政。你父皇走了,母後心疼你,怕你累著。但母後忘了,你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責任。”
劉辯淚流滿麵:“母後……”
何太後走下鳳座,親手扶起他:“辯兒,母後以後不問朝政了。母後隻問你一件事。”
劉辯道:“母後請問。”
何太後看著他,目光溫柔:“辯兒,你累嗎?”
劉辯愣住了。他沒想到母後會問這個。他想了想,搖搖頭:“不累。”
何太後笑了:“辯兒,你騙母後。你父皇在時,也說不累。可他累了一輩子。”她頓了頓,又道,“辯兒,你記住,累的時候,就歇歇。這江山,不是你一個人的。”
劉辯跪倒,重重叩首:“兒臣記住了。”
何太後扶起他:“去吧。朝政要緊。”
劉辯站起身,朝母親深深一拜,轉身走出殿外。這一次,他回頭了。他看到母親站在殿門口,望著他,淚流滿麵。他的眼淚,也流了下來。
當夜,宣室殿。劉辯獨自坐在燈下,麵前攤著那捲《皇漢祖訓》。他已經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刻在了心裡。他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下一行字:“六月十五,太後召朕,問朝政。朕以先帝祖訓‘後宮不得乾政’為由,婉拒。太後曰:‘母後記住了。’朕泣不成聲。母後泣不成聲。”
寫完後,他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窗外,夜風呼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灑在他身上,一片銀白。他望著夜色中的洛陽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他喃喃道:“父皇,您看到了嗎?母後她……記住了。”
遠處,長樂宮的燈火,還亮著。何太後獨自坐在鳳座上,望著窗外的月光。她想起劉宏,想起他批奏章到深夜,咳嗽聲隔著幾道門都能聽見。她想起他瘦得脫了形,還強撐著不肯休息。她喃喃道:“陛下,臣妾記住了。臣妾以後不問朝政了。臣妾隻心疼辯兒。”
當夜,太尉府。月光灑在府前的石階上,一片銀白。一個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著曹操的書房。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太後若安分,則已;若不安分,你我當諫……好一個你我當諫。”
遠處,長樂宮的燈火,還亮著。何太後還在燈下,望著窗外的月光。她不知道,今夜有人來過。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會再問朝政了。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