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在老宅西側一個稍小的花廳用的,菜式精緻清淡,分量不多,擺盤講究,透著陸家一貫的低調與底蘊。用餐時除了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陸老夫人偶爾幾句關於菜品時令的閑談,幾乎再無其他聲響。陸霆深吃得不多,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效率感。
染柒更是吃得味同嚼蠟,每一口都小心翼翼,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隻盼著這頓“認門宴”早點結束。陸老夫人的目光偶爾掃過她,平靜無波,卻也讓她不敢有絲毫鬆懈。
終於,陸老夫人放下銀箸,用溫熱的毛巾拭了拭手,開口道:“今天就這樣吧。霆深,天色不早,送柒柒回去。”
“是,奶奶。”陸霆深應道。
回程的車內,氣氛比來時更加沉寂。陸霆深似乎有些疲憊,靠在後座閉目養神,眉宇間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染柒樂得如此,縮在另一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思卻早已飛遠。
今晚陸霆深那句“可以做你自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的漣漪久久不能平息。是試探?是警告?還是真的給她畫了一條“安全線”?
她不能確定。唯一確定的是,這個男人比她預想的更敏銳,也更危險。她那些偽裝,在他眼裏恐怕漏洞百出,隻是他暫時沒有戳穿的興趣,或者……在等待什麽。
車子平穩地駛回季家。下車時,陸霆深並未多言,隻是對準備下車的染柒淡淡道:“婚禮前一週,會有人來接你去西山那邊。需要準備什麽,可以提前列個單子給周管家。” 周管家是他的人。
“好的,霆……深。”染柒站在車外,夜風吹起她的裙擺和長發,她微微低著頭,應了一聲。
陸霆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模糊,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略一頷首,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內外。
黑色的賓利無聲滑入夜色,消失在道路盡頭。
染柒轉身,望著眼前燈火通明、卻冰冷如同精美籠子的季家別墅,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層屬於“怯懦染柒”的偽裝重新覆蓋上來,眼底卻是一片冰封的冷靜。
剛走進客廳,早已“翹首以盼”的季雨蔓就迎了上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關切:“柒柒妹妹回來了?陸家那邊怎麽樣?陸老夫人好相處嗎?陸大哥……沒為難你吧?”
周婉儀和季宏遠雖未起身,但目光也看了過來。
“都、都很好。”染柒輕聲回答,帶著點“受寵若驚”的拘謹,“陸奶奶很和藹,陸……霆深他,話不多,但……也沒說什麽。”
季雨蔓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失望,但笑容不變:“那就好,那就好。對了,陸家老宅是不是特別氣派?跟姐姐說說?”
染柒垂下眼簾,避重就輕地描述了幾句園林和茶室,語氣平鋪直敘,毫無驚豔或嚮往之意,完全是一個“沒見過世麵又木訥”的人該有的反應。
季宏遠聽了幾句,便失了興趣,隻道:“陸家滿意就好。你這幾天好好跟著蔓蔓學,婚禮上別出岔子。” 說完便起身上樓去了。
周婉儀也囑咐了幾句要“聽話”、“守禮”,便讓染柒回房休息。
回到那間冰冷的客房,反鎖上門,染柒才徹底卸下偽裝,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毯上。短短幾個小時的周旋,竟比前世被抽走幾袋血還要耗費心神。
她揉了揉有些發痛的額角,走到窗邊,再次檢查了露台暗格,確認沒有異常。那枚黑色紐扣靜靜地躺在枕下。暗閣的情報,應該快到了。
她沒有立即休息,而是從行李袋最底層,摸出一個薄薄的、邊緣磨損的素描本和一支鉛筆。翻開本子,裏麵是幾張她重生醒來後,憑著記憶匆匆勾勒的線條——季家別墅的簡易平麵圖,幾個關鍵位置的標記,季雨蔓常去的幾個地方,以及……秦雲風前世最早“出現”的幾個場景。
她的指尖在“秦雲風”這個名字上重重劃過,留下深深的凹痕。
前世,秦雲風就像一條陰冷的毒蛇,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以“恩人”和“唯一溫暖”的姿態侵入她的生活。他的溫柔體貼是蜜糖裹著的砒霜,他的“為她著想”是榨幹她每一滴價值的剝削。他熟知她的軟肋,利用她的感恩和孤獨,將她一步步馴化成季雨蔓最合格的血庫,也成了他自己攀附季家、謀取利益的墊腳石。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但秦雲風背後似乎並不簡單。前世的他,除了與季雨蔓勾結,似乎還隱約牽扯到一些更黑暗的勢力,隻是她當時被矇蔽得太深,未曾深究。這也是她讓暗閣去查的原因之一。
正凝神思索間,枕下的黑色紐扣,再次傳來輕微而規律的震動。
染柒迅速將它握入掌心,指尖感受著那特殊的密碼節奏。
「情報一:季雨蔓。近三月與秦雲風秘密會麵四次,地點隱蔽。秦雲風,表麵為新興畫廊經紀人,實與境外幾股不明資金有牽連,疑似洗錢通道。季雨蔓通過秦雲風,轉移個人名下部分資產,並曾私下接觸兩名私家偵探,疑調查染柒過往(重點:福利院時期及可能社會關係)。」
「情報二:陸霆深。對季家聯姻態度不明,近期並無特別關注動向。但其名下‘深藍資本’近半年來,持續低調收購數家與季家存在競爭或潛在業務重疊的中小型公司。另,陸氏安保係統內網,於三日前曾遭不明身份高手試探性滲透,痕跡被快速清除,來源未知。」
染柒的眉頭微微蹙起。
季雨蔓和秦雲風果然已經勾搭上,並且動作比她預想的更快,已經開始調查她的“底細”了。轉移資產?是怕東窗事發,還是另有圖謀?秦雲風涉及洗錢?這倒是前世未曾察覺的線索,或許能成為突破口。
而陸霆深那邊……收購與季家有競爭關係的公司?是正常的商業擴張,還是……針對季家?他對這場聯姻的“不關注”,或許並非真的不在意。至於陸氏安保被試探……會是巧合嗎?還是……與暗閣有關?或者,是別的什麽勢力?
資訊量不小,但拚圖仍然殘缺。
她立刻以密碼回應:「繼續監控季、秦動向,尤其資產轉移與偵探調查細節。暫緩接觸陸氏網路。查秦雲風背後境外資金具體來源。另,啟用‘暗樁’,關注季家婚禮籌備有無異常,特別是我的飲食、衣物、行程。」
「收到。影,注意安全。夜梟附言:若需清除,隨時。」
「保持靜默。」染柒再次強調。現在遠不是動用武力的時候。
通訊切斷。染柒將紐扣藏好,走到洗漱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中的女孩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在卸下刻意偽裝的怯懦後,黑得驚人,深處彷彿有幽暗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距離婚禮還有不到一個月。季雨蔓的調查,秦雲風的陰影,陸霆深的莫測,還有暗閣這條需要絕對隱蔽的線……每一件都需要她小心應對。
接下來的日子,染柒在季家的生活形成了一種詭異的“規律”。白天,她是季雨蔓最好的“學生”和最沉默的“觀眾”,順從地學習那些浮於表麵的禮儀,忍受著季雨蔓時而“無意”的貶低和炫耀。晚上,她則在自己的房間裏,利用暗閣傳來的零星資訊,結合前世的記憶,一點點分析、推演,完善著自己的計劃。
她也開始更加留意季家的傭人。有幾個麵孔,是她前世未曾注意,但如今仔細觀察,發現他們似乎對季雨蔓過於“殷勤”,或者眼神閃爍,行跡有些可疑。她默默記下這些,未打草驚蛇。
這天下午,染柒正在琴房(季雨蔓堅持要教她一點“基本素養”)心不在焉地按著琴鍵,季雨蔓的手機響了。她走到窗邊接起,聲音壓得有些低,但染柒遠超常人的耳力,還是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
“……嗯,雲風哥你放心……都安排好了……那天她肯定跑不掉……對,就是‘那個’……劑量我確認過……”
染柒的手指在琴鍵上按出一個突兀的錯音,心髒驟然收緊。
雲風哥……秦雲風!
安排好了?那天?哪個“那天”?婚禮?還是別的什麽場合?
“那個”……劑量……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頭頂。前世,她並非一開始就心甘情願成為血庫,也曾有過反抗和懷疑。是秦雲風,在一次季雨蔓“病發”後,端給她一杯“安神”的水,之後她便昏睡了很久,醒來後季雨蔓“恰好”輸過血,狀態好轉,而她自己則虛弱無力,秦雲風溫柔地勸慰她,說她是“急火攻心”,又說季雨蔓如何可憐,如何需要她……
難道,他們這次打算直接用藥物控製她?
季雨蔓很快掛了電話,轉身時臉上已經恢複了溫婉的笑容:“一個朋友,約我週末去看畫展。柒柒妹妹,你要不要一起去?多接觸些高雅藝術,對你有好處。”
染柒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為難和自卑:“我……我不懂那些,去了也是給蔓蔓姐丟臉。我還是在家練習吧。”
季雨蔓似乎也隻是隨口一提,並未堅持,轉而繼續“指導”她的指法,彷彿剛才那通充滿惡意的電話從未發生。
染柒卻知道,平靜的水麵下,毒蛇已經露出了獠牙。
她必須盡快離開季家。陸霆深說的“婚禮前一週”接她去西山,還是太遲了。誰知道在這之前,季雨蔓和秦雲風會搞出什麽“意外”?
晚上,她再次聯係暗閣,將聽到的片段資訊傳遞過去,要求重點監控季雨蔓和秦雲風未來幾天的所有接觸,以及任何可能流入季家的非常規藥物。
同時,她開始認真考慮,是否需要製造一個“合理”的契機,讓自己能提前、且不引起懷疑地住到陸霆深的地盤去。哪怕隻是提前幾天。
然而,沒等她找到合適的時機,變故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
兩天後,季家舉辦了一場小型的家庭晚宴,邀請了幾位與季家關係密切的世交,名義上是慶祝季宏遠的一個小專案成功,實則是季雨蔓又一次展示季家“和睦”與她自己“女主”風範的舞台。染柒作為即將出嫁的“真千金”,自然也被要求出席。
宴會上,染柒依舊穿著不起眼的衣裙,安靜地待在角落,盡量減少與人交談。季雨蔓則如穿花蝴蝶般周旋於賓客之間,笑容明媚,舉止得體,贏得不少稱讚。
中途,染柒覺得有些氣悶,便悄悄走到與主廳相連的露台透氣。夜風涼爽,稍微驅散了廳內的喧囂和油膩感。她剛站定不久,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柒柒妹妹,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不舒服嗎?” 季雨蔓的聲音帶著關切響起。
染柒轉過身,搖了搖頭:“沒有,隻是有點悶。”
“哦,”季雨蔓走近,手裏端著一杯果汁,遞給她,“喝點果汁吧,鮮榨的,很清爽。”
染柒看著那杯顏色橙黃、看起來無比正常的果汁,腦海中瞬間警鈴大作。前世被下藥的感覺似乎再次襲來。
她沒接,而是露出一個虛弱的笑:“謝謝蔓蔓姐,我……不太想喝。”
季雨蔓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更加溫柔:“怎麽了?是不是真的不舒服?臉色有點白呢。喝一點吧,補充點維生素。” 她說著,又將杯子往前遞了遞,眼神裏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染柒的心沉了下去。眾目睽睽之下(雖然露台這邊人少,但並非完全隱蔽),她如果強行拒絕,恐怕會立刻引起季雨蔓的警覺,甚至可能讓她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她垂下眼,看著那杯果汁,指尖冰涼。
就在她飛速權衡,考慮假裝失手打翻杯子時,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突兀地插了進來,打破了露台上微妙的對峙。
“她說了不想喝。”
染柒和季雨蔓同時一怔,循聲望去。
陸霆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露台的入口處。他脫了西裝外套,隻穿著挺括的白襯衫和西褲,領口鬆開了兩顆釦子,少了幾分白日的刻板,卻多了種隨性而強大的氣場。他手裏也拿著一杯酒,緩步走近,目光先落在染柒有些蒼白的臉上,隨即轉向季雨蔓,眼神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季雨蔓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端著果汁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連忙解釋:“陸、陸大哥,我隻是看柒柒妹妹好像不太舒服,想讓她喝點果汁……”
“她不渴。”陸霆深打斷她,語氣沒什麽起伏,卻帶著終結話題的力度。他走到染柒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冰涼的手腕。
他的掌心溫熱幹燥,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染柒渾身一顫,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跟我來。”陸霆深對她說道,然後看也沒看臉色青白交加的季雨蔓,牽著染柒,徑直離開了露台。
留下季雨蔓站在原地,死死捏著那杯果汁,指甲幾乎要嵌進玻璃杯壁,眼底翻湧著羞憤、嫉恨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慌。
陸霆深……他怎麽會突然出現?他聽到了多少?他為什麽要維護那個賤人?!
而被陸霆深帶走的染柒,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溫度和力量,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止,分不清是後怕,還是因為眼前男人突如其來的介入。
他帶著她,沒有回喧鬧的宴會廳,而是穿過一條安靜的走廊,直接來到了季家別墅側門外的庭院裏。夜風更涼,吹散了染柒心頭的些許窒悶。
陸霆深鬆開了她的手腕,但依舊站在她麵前,擋住了大部分來自建築的光線,將她籠罩在他的影子裏。
“剛才那杯果汁,”他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低沉,“有問題?”
染柒猛地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目光。他知道了?他看出來了?還是……隻是在猜測?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承認?那意味著要解釋她為什麽知道,會暴露她的警覺性遠超“染柒”該有的水平。否認?在陸霆深這樣洞察力驚人的人麵前,恐怕毫無意義。
最終,她選擇了一個模糊而真實的答案:“我……我不知道。隻是,不太想喝。”
陸霆深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淬了寒星的深潭,彷彿能映出她所有竭力隱藏的情緒。
良久,他才移開視線,望向遠處庭院裏影影綽綽的樹叢,淡淡道:“婚禮提前。”
染柒一愣。
“下週。”陸霆深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語氣不容置喙,“我讓人來接你。”
說完,他沒等染柒回應,便轉身,朝著停車坪的方向走去,高大的背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染柒獨自站在微涼的夜風裏,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耳邊回響著他那句“婚禮提前”。
危機,似乎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暫時逼退了。
但陸霆深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卻讓她心底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