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柒的呼吸有一刹那的停滯。陸霆深的目光,精準地鎖在她領口內側那處近乎完美的隱形針腳上,平靜之下,是洞悉的寒意。
他認得這種針法?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染柒試圖維持的鎮定外殼。不可能。這針法是暗閣內部一位早已隱退、性情古怪的老匠人所創,流傳範圍極小,且專用於一些特殊裝備或身份的隱秘標識與修複,絕不該出現在一件普通針織衫上,更不該被陸霆深這樣身處雲端、與那些陰影世界理應毫無交集的人認出來。
電光石火間,無數個應對方案在她腦中閃過——裝傻、否認、或是故意露出更加驚慌失措的表情。但陸霆深的眼神告訴她,簡單的矇混恐怕無效,甚至會引來更深的懷疑。
必須有一個合情合理、又能解釋這非凡手藝的來源。
幾乎是本能地,她臉上瞬間浮起一層被戳穿“小秘密”的赧然和慌亂,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聲音比剛才更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對、對不起……陸先生……我,我不是故意要隱瞞……”
她稍微側過身,似乎想擋住那處針腳,又像是難為情地低頭,語速加快了些:“這衣服……是季家準備的,不太合身……我、我以前在小城的時候,認識一個朋友,她家裏以前是開裁縫鋪的,手藝特別好,但後來……沒落了。我回來前,她特意來看我,知道我要去……去大場合,就幫我……稍微改了一下。我怕季夫人和蔓蔓姐覺得我拿不上台麵的東西充數,就沒敢說……”
她的話半真半假。朋友是存在的,也確實家境破落,但那“朋友”的手藝,絕無可能達到這種程度。她把一切推到一個模糊的、已經“沒落”的過去關係上,既解釋了針法的來源(盡管是誤導),又符合她“從小地方來,珍惜舊情”的怯懦人設,更暗示了在季家小心翼翼、不敢多言的處境。
說完,她忐忑地抬起眼,飛快地瞥了陸霆深一下,又像受驚般垂下,肩膀微微縮著,等待審判。
車廂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空調係統發出的微弱風聲,以及窗外城市飛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陸霆深的目光並未從她領口移開,但眼中的那絲探究,似乎被一種更深的、難以辨別的情緒覆蓋。他沒有立刻接話,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極輕地敲擊了一下,節奏平穩,卻無端讓染柒的心絃繃得更緊。
“手藝不錯。”半晌,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隻是陳述事實,“你這位朋友,姓什麽?如今在何處?”
染柒的心髒又是一緊。他追問了。這說明他並未完全相信,或者,他對這手藝本身產生了興趣。
“她……姓蘇,蘇晚。”染柒報出一個真實存在的名字,那是她幼時在小城福利院隔壁一位孤寡老人的孫女,老人早已過世,孫女多年前遠嫁他鄉,早已失去聯係。“很多年前就嫁到外地去了,具體地址……我也不太清楚。”她聲音裏適時地帶上一絲對舊友的懷念和悵惘,“那時候我們還小,她總說我的手笨,學不會她的針線……”
她把時間線推到“很多年前”,一個無法即時查證、合情合理失去聯係的節點。
陸霆深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就在染柒以為他會繼續追問下去,或者幹脆揭穿她時,他卻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嗯。”
隻有一個意味不明的單音節。
染柒摸不準他這個反應是什麽意思。是相信了?還是暫時按下不表?她不敢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或言語,隻能維持著那份不安和拘謹,端正坐好,視線重新投向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手心卻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賓利慕尚駛入一片鬧中取靜的莊園區域,穿過森嚴的門禁和幽深的林蔭道,最終停在一座氣勢恢宏、沉澱著歲月厚重感的中式宅院門前。這便是陸家老宅。
早有穿著得體的傭人靜候在門口。陸霆深下車,染柒也連忙跟著下來。夜風比城裏更涼一些,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少爺,染柒小姐,老夫人在茶室等候。”管家模樣的人上前,恭敬道。
陸霆深將臂彎的大衣遞給傭人,抬步往裏走去。染柒落後半步跟上,踏入老宅的瞬間,一股更加沉凝的、混合著檀香與書卷氣息的氛圍包裹了她。這裏的一切都透著曆史的底蘊與無聲的威壓,與季家那種浮於表麵的奢華截然不同。
茶室在一樓東側,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溫暖的燈光和淡淡的茶香湧出。陸老夫人穿著一身暗紫色繡祥雲紋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坐在主位的黃花梨木椅上,手裏撚著一串紫檀佛珠。她麵容清臒,眼神矍鑠,帶著久居上位的銳利與通透。
“奶奶。”陸霆深微微躬身。
“陸奶奶。”染柒也跟著輕聲喚道,頭垂得更低了些,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
陸老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她簡單得近乎樸素的衣著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來了。坐吧。”
染柒依言在陸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隻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直,卻又帶著明顯的緊繃感。陸霆深則在她對麵的位置落座,姿態放鬆,卻依然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傭人悄無聲息地奉上茶點。
陸老夫人並未過多寒暄,直接進入主題,問了幾句染柒在季家是否習慣、身體如何之類的例行問題,語氣平淡,聽不出親疏。染柒一一謹慎回答,聲音始終不大,措辭簡單,符合她“不善言辭”的形象。
陸老夫人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卻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更多東西。當染柒提到“季夫人和蔓蔓姐對我很好,教我很多”時,陸老夫人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平靜無波,染柒卻覺得自己的小心思似乎被洞悉了一瞬。
“下個月的婚禮,陸家會安排妥當。”陸老夫人緩緩道,“你既嫁入陸家,便是陸家的人。以往如何,不必再提。往後,謹言慎行,安分守己,陸家不會虧待你。”
這話聽著是提點,也是警告。染柒連忙點頭:“是,陸奶奶,我記住了。”
“霆深,”陸老夫人轉向自己孫子,“你的意思呢?”
陸霆深端起青瓷茶杯,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聞言,抬眼看向染柒。他的目光依舊沒什麽溫度,但比在車上時少了些銳利的探究。
“既然婚約已定,我會履行。”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彷彿在陳述一項既定的商業合同,“染柒以後住在西山那邊,我會安排人照應。隻要她遵守陸家的規矩,做好分內之事,其他方麵,陸家不會幹涉。”
分內之事?染柒心頭微沉。這“分內之事”的範圍,恐怕就由他來定義了。一個擺設妻子需要做的“分內之事”,大概就是不出現在他眼前惹他煩心吧?這倒是正合她意。
“多謝陸先生。”她低聲道。
“在家裏,叫名字即可。”陸霆深放下茶杯,語氣沒什麽變化。
染柒遲疑了一下,才小聲道:“……霆深。”
陸老夫人看著兩人之間疏離又詭異的“和諧”,沒再多說什麽,隻道:“行了,留下來用晚飯吧。霆深,帶柒柒去園子裏轉轉,熟悉一下環境。”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從茶室出來,染柒暗自鬆了口氣。陸老夫人這一關,算是暫時過了。沒有過分的熱情,也沒有明顯的刁難,一切都在她預料的、最理想的範圍內。
陸霆深走在她前麵半步,步伐不疾不徐。老宅的園林設計古樸雅緻,亭台樓榭,曲徑通幽,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出一種靜謐的莊嚴。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染柒正想著該如何應對這尷尬的獨處,陸霆深卻忽然在一處爬滿枯藤的月亮門前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這一次,少了些審視,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深沉。
“你那件衣服,”他開口,聲音在傍晚微涼的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改得確實用心。”
染柒心頭一跳,剛剛略微放鬆的神經再次繃緊。他怎麽又提這個?
她勉強扯出一個怯生生的笑:“蘇晚她……一直都很細心。”
陸霆深沒接這個話頭,而是往前邁了半步。距離瞬間拉近,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鬆氣息將她籠罩。染柒下意識地想後退,卻硬生生忍住了,隻是身體變得更加僵硬。
他微微俯身,視線與她平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緊緊鎖住她的眼睛,彷彿要看到她靈魂深處去。
“染柒,”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在陸家,你可以做你自己。”
染柒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用時時刻刻扮演季家希望的樣子。”他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隻要不觸及底線,不給我惹麻煩,你想安靜,可以安靜。想做什麽,隻要提前知會我的人,也可以去做。”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再次掃過她的領口,那眼神幽深難辨。
“你那朋友的手藝,既然你喜歡,以後你的衣物,可以找合心意的人打理。不必委屈自己。”
說完,他直起身,彷彿剛才那段話隻是尋常的交代,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染柒卻僵在原地,晚風吹過,讓她後背一陣發涼。
他……看出來了?
看出她在季家麵前,甚至在剛纔在陸老夫人麵前,那謹小慎微、笨拙怯懦的樣子,是刻意扮演的?
還是說,他隻是基於對她處境的分析,給出一個“開明家主”式的允許,一種對“所有物”的寬容?
那句“可以做你自己”,究竟是無心的寬慰,還是……意味深長的試探?
染柒望著男人挺拔卻疏離的背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陸霆深這個人,遠比她前世所以為的,更加深不可測。
她原本隻想抱緊大腿,做個無人注意的鹹魚,可現在,這條大腿的主人,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真的“隱形”。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邁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