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柒在微涼的夜風中站了很久,直到陸霆深的車燈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直到庭院裏隻剩下蟲鳴和遠處宴會廳隱約傳來的、與她無關的喧囂。
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一抹溫熱的觸感,與他周身冷冽的氣息截然不同。那句“婚禮提前”和“下週來接你”,像是一道突如其來的赦令,將她從季雨蔓那杯可能加了“料”的果汁和接下來不知何時會爆發的危機中,暫時剝離出來。
沒有欣喜,隻有更深沉的警惕。
陸霆深為什麽會突然出現?是巧合,還是他一直在注意著季家,注意著她?他看到季雨蔓遞果汁時的眼神了嗎?他察覺到了那杯果汁可能有問題,還是僅僅出於對她“意願”的尊重(或者說,對他所有物的維護)?
他提前婚禮,是因為今晚的事,還是原本就有此打算?
染柒發現,自己對這個名義上的“丈夫”,瞭解得實在太少。前世她困於自己的悲劇,視他如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從未試圖去理解過他分毫。而今生,短短幾次接觸,他展露出的冰山一角,已足夠讓她心驚。
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轉身往回走。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怯生生的、帶著點茫然無措的表情,彷彿剛剛隻是被陸霆深“臨時帶走說了幾句話”。
回到宴會廳,氣氛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一些賓客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隱晦的探究,而季雨蔓雖然依舊笑容溫婉地與人交談,但眼角的餘光掃過她時,那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季宏遠和周婉儀倒是沒什麽特別反應,或許他們隻覺得陸霆深提前帶走未婚妻雖然突兀,但也算是一種“重視”的表現。
染柒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熬到了宴會結束。
回到客房,反鎖上門,她才徹底放鬆下來,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今晚的事情必須立刻通知暗閣,季雨蔓和秦雲風的動作比她預想的更急,手段也更下作。直接在家宴上、當著可能有的賓客麵下手,是他們狗急跳牆,還是另有依仗?
她迅速聯係了暗閣,將晚宴上發生的事,尤其是季雨蔓遞果汁和陸霆深介入的細節,以及婚禮提前的訊息傳遞過去,並要求加強對季雨蔓和秦雲風的監控,重點排查他們可能獲取特殊藥物的渠道。
暗閣很快回複,確認收到指令,並附上一條新情報:「秦雲風於今日下午,與一境外匿名賬戶發生大額資金往來。同時,其畫廊新入職一名安保人員,背景經初步覈查,疑與東南亞某雇傭兵組織有短暫交集。」
雇傭兵?染柒眉心緊蹙。秦雲風一個搞畫廊洗錢的,怎麽會和雇傭兵扯上關係?是為了保護他自己,還是……為了對付誰?
聯想到季雨蔓那句“那天她肯定跑不掉”和“劑量”,一個更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他們或許不僅僅想用藥控製她,還可能準備了更極端的手段,比如……綁架?強行帶走?
她必須盡快離開季家,一刻也不能多待。
“婚禮提前”的訊息,在第二天早餐時,由周婉儀親自告知了全家——陸家一大早派人正式通知的。季宏遠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露出滿意的笑容:“陸家這麽重視,是好事。柒柒,你這幾天好好準備,別辜負了陸少的心意。”
季雨蔓手裏的銀叉輕輕磕在瓷盤上,發出細微的脆響。她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精心策劃的一步棋,不但沒將染柒推進坑裏,反而促成了婚禮提前,讓那個賤人更快地脫離了她的掌控!
“蔓蔓,你這幾天多幫幫柒柒。”周婉儀沒注意到養女的異常,吩咐道。
“……好的,媽媽。”季雨蔓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怨毒,再抬頭時,已經換上了一副擔憂的表情,“隻是……婚禮提前這麽倉促,很多東西來得及準備嗎?柒柒妹妹的嫁妝、禮服……還有,她很多東西都不懂,我怕她去了陸家不適應,惹陸大哥不高興。”
句句看似為染柒著想,實則是在提醒季家,染柒有多麽“上不得台麵”,婚禮倉促可能會出醜,進而影響兩家的關係。
季宏遠皺了皺眉。
染柒適時地放下牛奶杯,聲音細弱但清晰:“我……我沒關係的。陸……霆深說,他會安排。我……聽他的就好。” 她將問題輕飄飄地推給了陸霆深,既顯得順從,又堵住了季雨蔓的嘴——陸霆深都安排好了,你們季家再多事,是想質疑陸家的能力嗎?
果然,季宏遠眉頭舒展開:“既然霆深有安排,那就按陸家的意思來。蔓蔓,你這幾天就帶著柒柒熟悉一下基本流程,其他的,不必操心。”
季雨蔓胸口一堵,幾乎要嘔出血來,卻隻能強笑著應下:“是,爸爸。”
接下來的幾天,季家因為婚禮提前而顯得有些忙亂。但染柒能感覺到,這種忙亂大部分是圍繞著“季家嫁女”這個麵子工程,真正與她相關、為她考慮的事情少之又少。季雨蔓更是心不在焉,“教導”時屢屢出錯,眼神飄忽,顯然心思早已不在這裏。
染柒樂得清靜,一邊應付著季雨蔓,一邊默默整理著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同時通過暗閣持續關注著外界的動向。
秦雲風那邊,與境外資金的往來更加頻繁,那名疑似有雇傭兵背景的安保人員也開始頻繁出入畫廊,並私下接觸了幾個本地底層的混混。季雨蔓則幾次試圖聯係秦雲風未果(暗閣監控了通訊),顯得越發焦躁,甚至有一次在房間裏砸了東西。
山雨欲來風滿樓。
婚禮前三天,陸霆深派來的人到了季家。為首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麵容嚴肅、舉止一絲不苟的中年女性,姓周,正是陸霆深提過的周管家。她帶來了一個四人小組,包括一名生活助理、一名營養師和兩名保鏢。
“染柒小姐,少爺吩咐,從今天起,您的飲食起居由我們負責。婚禮前的準備工作,也請您移步西山別墅進行,那裏更安靜,也方便試妝和流程預演。”周管家說話幹脆利落,不容置疑。
季宏遠和周婉儀自然沒有反對的理由,甚至暗鬆了口氣——陸家接手,意味著他們省了不少事,也減少了染柒在季家出“意外”給他們惹麻煩的可能。
季雨蔓卻急了。染柒一旦離開季家,住進陸霆深的地盤,她的許多手段就難以施展了。她試圖挽留:“周管家,柒柒妹妹畢竟從小不在我們身邊,這突然要離開家去陌生的地方,我怕她害怕。不如等婚禮前一天再過去?”
周管家目光平靜地看向季雨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季小姐放心,少爺已經安排好一切,會確保染柒小姐舒適安心。這是少爺的意思。”
一句“少爺的意思”,徹底堵死了季雨蔓的所有話頭。她臉色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染柒沒有多看季雨蔓一眼,平靜地對周管家點了點頭:“麻煩您了。” 她拎起自己那個簡單的舊行李袋——裏麵隻裝了幾件必要的貼身衣物和那個素描本、紐扣等絕對不能離身的東西。季家“為她準備”的那些華而不實的衣物飾品,她一件沒拿。
在周管家等人簇擁下,染柒坐上了開往西山別墅的車。直到車子駛離季家大門,將那棟精緻的牢籠遠遠拋在身後,她才真正感覺到,自己暫時安全了。
西山別墅位於半山,環境清幽,安保嚴密。別墅是現代化的簡約風格,色調以黑、白、灰為主,線條冷硬,處處透著陸霆深的個人印記,低調而奢華。
周管家將染柒帶到二樓的主臥套房:“染柒小姐,這是您的房間。少爺近期不常住這邊,您有什麽需要,可以隨時吩咐我。樓下有書房、健身房、影音室,花園您可以隨意走動,但請不要獨自離開別墅區域。保鏢會24小時值守。”
染柒道了謝,走進房間。房間很大,視野開闊,裝修簡潔舒適,但同樣沒什麽“家”的溫暖氣息,更像一個高階酒店套房。不過對她來說,這已經足夠好。獨立、安全、不受季家人時刻監視。
她放下行李,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鬱鬱蔥蔥的山景和遠處城市的輪廓,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的餘地。
但她也知道,這不過是換了一個戰場。離開了季家的明槍,躲開了秦雲風和季雨蔓的暗箭,卻進入了陸霆深更為莫測的領域。這裏看似安全,實則每一個角落可能都在他的監控之下,周管家和那些保鏢,既是保護,也是眼睛。
她必須更加小心。
接下來的兩天,染柒安分地待在別墅裏,配合著試穿送來的婚紗(經過專人嚴格檢查)、熟悉簡單的婚禮流程。周管家做事極為妥帖周到,卻也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流,幾乎不會多說一個字。別墅裏的其他傭人也都是同樣的風格,安靜、高效、界限分明。
陸霆深自那晚之後,再未露麵。染柒樂得如此。
婚禮前夜,染柒很早就回了房間。她檢查了一遍明天要穿的婚紗和鞋子,確認沒有任何被動過手腳的痕跡——周管家在這方麵顯然非常專業。然後,她聯係了暗閣,做最後的確認。
「秦雲風與境外資金往來激增,疑似在調動大量現金。那名雇傭兵背景安保於今日下午離開畫廊,去向暫時不明。季雨蔓情緒極不穩定,曾試圖聯係秦雲風未果,後與季宏遠發生爭執,具體內容未知。陸氏方麵,西山別墅外圍安保已增至三倍,並啟用最高階別預警。」
染柒看著這些資訊,眼神冰冷。秦雲風在調集資金,雇傭兵消失……他們果然沒打算輕易放過她,即使在婚禮前夕,在陸霆深的眼皮子底下,恐怕也計劃著什麽。
而陸霆深這邊,將安保提升到這種程度,是常規操作,還是……他也察覺到了什麽?
她沉吟片刻,發出指令:「繼續監控,重點追蹤消失雇傭兵及秦雲風資金最終流向。陸氏外圍安保保持距離觀察,不得有任何接觸或試探。明日婚禮現場,啟用‘暗眼’,全方位覆蓋,我要知道每一個可疑動向。」
「明白。影,明日務必小心。夜梟已就位,可在必要時提供‘清潔’支援。」
「非生死關頭,勿動。」染柒再次強調。在陸霆深的婚禮上搞出大動靜,無異於自尋死路。
結束通訊,染柒走到窗邊,望著山下璀璨的燈火。明天,就是婚禮了。一場她前世倉促茫然、今生步步為營的儀式。
她會成為陸太太,獲得暫時的庇護所,也將正式踏入陸霆深的世界。
季雨蔓,秦雲風……無論你們明天想玩什麽把戲。
染柒的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玻璃,映出她沉靜如水的眼眸,深處卻彷彿有幽暗的旋渦在緩緩轉動。
我都接著。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某間隱秘的高階公寓內。
秦雲風煩躁地扯開領帶,對著電話低吼:“……人不見了?我花了那麽多錢請來的‘專業人士’,你告訴我他不見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也很焦急,解釋著什麽。
“我不管什麽突發狀況!”秦雲風臉色陰沉,“季雨蔓那個蠢貨已經打草驚蛇了,陸霆深把那個賤人保護得密不透風,婚禮還提前了!明天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必須把她帶出來!沒有那個雇傭兵,就找別人!加錢!多少錢都行!”
他猛地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狠狠摔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胸膛劇烈起伏。精心策劃了這麽久,眼看就要成功,卻在最後關頭接連出岔子。陸霆深的介入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不行,絕不能就這麽算了。染柒是他和季雨蔓計劃裏最關鍵的一環,她的血型罕見,是季雨蔓長期“健康”的保障,也是他們控製季家、從陸家獲取利益的重要籌碼。更何況……他眼中閃過一絲淫邪和貪婪,那個丫頭,長得越來越勾人了,比他第一次在小城“偶遇”她時,更添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讓他心癢的氣質。
必須得到她。不惜一切代價。
他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飲而盡,眼神逐漸變得瘋狂而偏執。
而季家,季雨蔓的房間裏一片狼藉。她摔碎了梳妝台上所有能摔的東西,頭發散亂,眼睛紅腫,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婉麵具,隻剩下扭曲的嫉恨和恐慌。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陸大哥為什麽要護著她……那個賤人到底有什麽好……”她喃喃自語,聲音嘶啞。
“蔓蔓,你冷靜點!”周婉儀推門進來,看到房間裏的景象,嚇了一跳,“明天就是婚禮了,你這個樣子像什麽話!”
“婚禮?那是我的!陸大哥應該是我的!”季雨蔓猛地抬頭,眼神瘋狂,“媽!你們不是最疼我嗎?為什麽要把屬於我的東西給那個野種!她回來了,搶走了我的身份,現在還要搶走陸大哥!”
周婉儀被她眼裏的恨意驚得後退一步,隨即湧起一陣心疼和無奈:“蔓蔓,你別胡說!柒柒纔是季家真正的女兒,陸家的婚約本來就是她的……”
“我不管!”季雨蔓尖叫,“我纔是你們養了二十年的女兒!我纔是季家大小姐!她一個鄉下丫頭,憑什麽!媽,你幫幫我,你不能讓她嫁給陸大哥,她會毀了一切的!秦雲風說了,隻要明天能把染柒帶出來,他就有辦法讓她消失,以後季家還是隻有我一個女兒,陸家……陸家我們再想辦法……”
“住口!”周婉儀臉色大變,急忙捂住季雨蔓的嘴,驚慌地看向門口,壓低聲音厲喝,“你瘋了!這種話也敢亂說!秦雲風是什麽人?你怎麽能和他攪在一起!還想動陸家的人?你想害死季家嗎!”
季雨蔓被母親從未有過的嚴厲嚇住,但隨即更大的委屈和怨恨湧上心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周婉儀看著養女涕淚橫流的樣子,又氣又心疼,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她隱隱覺得,有些事情,似乎正在朝著無法控製的方向滑去。
夜色漸深,城市在各個角落裏湧動著不同的暗流,最終都指向了明天那場備受矚目的婚禮。
西山別墅,主臥內。
染柒已經躺下,卻毫無睡意。枕頭下,那枚黑色紐扣貼著麵板,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提醒著她即將到來的一切。
忽然,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不是周管家或女傭那種規律謹慎的步伐,更沉穩,也……更存在感強烈。
染柒的心跳驟然加快,屏住了呼吸。
門把手,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但沒有推開。
門外的人似乎隻是確認門是否鎖好,停留了大約十幾秒。
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染柒緩緩吐出一口氣,手心卻已沁出冷汗。
是陸霆深?
他來了西山別墅?就在婚禮前夜?
他來……做什麽?
這一夜,染柒幾乎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