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季家宅邸徹底沉入寂靜。隻有走廊盡頭牆壁上的夜燈，散發著微弱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昂貴地毯的繁複花紋。
染柒悄無聲息地滑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她走到客房附帶的小露台邊，反手鎖死了通往臥室的玻璃門。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穿透她單薄的睡衣，她卻恍若未覺。
露台很小，擺放著兩盆半死不活的綠植，角落堆著些雜物。這裏視野不佳，被主樓凸出的建築體遮擋了大半，看不到前庭花園，也幾乎不會被其他房間的窗戶觀察到。是她這幾天觀察下來，季家宅邸內為數不多、相對隱蔽的死角之一。
確認周圍沒有任何異常動靜後，染柒蹲下身，手指精準地探向露台欄杆底部一處極不起眼的、因潮濕而微微翹起的漆皮縫隙。指甲輕輕一撬，一小塊偽裝成鏽跡的薄金屬片彈了出來，露出下方一個僅有火柴盒大小的暗格。
暗格裏空空如也。
染柒眼神沒有絲毫波動。這本就是她預留的後手之一，重生醒來確認環境後，她第一時間檢查過，裏麵原本備用的緊急聯絡器果然早已不見。季家“接”她回來，表麵功夫做得足，暗地裏的“清掃”也同樣徹底。
她並不意外。暗閣首領“影”的身份，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她前世至死未曾動用、甚至幾乎遺忘的倚仗。一個龐大、隱秘、遊走在灰色地帶的資訊與行動組織，是她幼時顛沛流離中被一位神秘人所救，陰差陽錯繼承的遺產。前世她被秦雲風的“恩情”和季家的“親情”矇蔽了心智，自願割斷了與暗閣的一切聯係，將自己徹底變成了季雨蔓的血袋和季家攀附陸家的工具。
這一世，這重身份，必須牢牢捂死，至少在徹底擺脫季家、站穩腳跟之前，絕不能暴露。
但完全斷開聯係也是愚蠢的。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確認一些事情，也需要為可能的“意外”做準備。
指尖在暗格邊緣幾處細微的凹凸處有規律地輕叩、按壓，力道輕重緩急截然不同。這不是開啟暗格的機關，而是一種複雜的、屬於暗閣高層內部的身份識別與緊急召喚密碼。即便沒有實體聯絡器，隻要她身處擁有基本通訊訊號覆蓋的區域，這段密碼的特定頻率波動，會被暗閣幾個絕密級別的接收終端捕捉到——前提是，暗閣的核心網路協議沒有改變，她留下的那些“影子”還在運轉。
做完這一切，她將金屬片恢複原狀，抹去所有痕跡，如同最老練的獵手消除自己的氣息。然後回到房間，從自己那個破舊的行李袋夾層裏，摸出一枚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紐扣。
這是她行李中唯一沒有被季家人動過、或者說，沒被他們放在眼裏的小玩意。實際上，這是一枚經過特殊改造的低功耗訊號增幅器，材料特殊，能逃過一般檢測。她將它扣在了睡衣內側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
接下來是漫長的、表麵平靜的等待。
白天，她依舊是那個木訥、怯懦、對豪門生活格格不入的染柒。順從地接受季雨蔓名為“教導”實為炫耀和貶低的禮儀課，笨拙地學習那些繁複的社交辭令，在季家人麵前扮演著一無是處的花瓶。
季雨蔓似乎很享受這個過程，尤其是在陸家老宅之約臨近，她“教導”得越發“盡心盡力”。
“柒柒妹妹，陸大哥不喜歡話多的人，你到時候盡量少開口，微笑就好。”
“陸家老宅規矩大，走路步子放輕，視線不要亂瞟。”
“還有，陸老夫人喜歡安靜乖巧的，你千萬別表現得太有主見。”
每一句“提點”，都像是一層層無形的枷鎖，試圖將染柒塑造成一個完全符合他們期望的、易於掌控的傀儡新娘。
染柒垂眸聽著，一一應下，心裏卻在冷笑。陸霆深不喜歡話多的？或許。但更不喜歡的，恐怕是愚蠢和完全無法溝通的木頭。至於陸老夫人……那位老人精，安靜乖巧或許能讓她不討厭，但絕不可能讓她看重。
她在等。等那個約定的時間，也在等暗閣那邊的回應。
約定的訊號發出後第三天夜裏，染柒幾乎要以為暗閣那邊出了變故，或者核心密碼已被更新廢棄時，她放在枕下的那枚紐扣，極其輕微地、有規律地震動了起來。
不是持續的震動，而是長短不一的停頓組合，一種古老的、隻有暗閣少數核心成員才懂的密碼。
「影，安？」
簡單至極的兩個字詢問。
染柒指尖微顫，閉了閉眼，壓下心頭驟然翻湧的複雜情緒。真的聯係上了。時隔一世，隔著生死與背叛，她再次觸碰到了這張屬於“影”的暗網。
她輕輕拿起紐扣，指尖在特定的位置以特定的力度按壓，回應：
「在。查兩件事：一、季家季雨蔓，近半年所有異常動向，重點關聯秦雲風。二、陸家陸霆深，近期關注動向，尤其與季家聯姻相關。」
她需要知道，季雨蔓和秦雲風的勾結到了哪一步，是否已經針對她佈下了新的陷阱。也需要知道，陸霆深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婚姻，到底持何種態度，是純粹的商業聯姻應付，還是另有打算。
對方沉默了片刻，紐扣再次震動，傳來新的密碼：
「收到。許可權確認。情報將於24小時內通過預設安全渠道傳遞。‘夜梟’問，是否需要啟用保護或清除指令？」
夜梟，暗閣負責行動的幾位高層之一，作風淩厲果決。前世，正是他幾次隱晦提醒她警惕秦雲風，卻被她以“雲風是恩人”為由強硬駁回。
染柒眸光幽暗。保護？清除？現在還不到時候。打草驚蛇隻會讓她陷入更被動的境地。
「暫不。保持靜默潛伏。非生死關頭，勿動。」
「明白。影，保重。」
震動停止，紐扣恢複了冰冷 inert 的狀態，彷彿剛才那短暫而危險的聯絡從未發生。
染柒將它重新塞回枕下，緩緩舒了一口氣。背脊竟微微滲出了一層薄汗。與暗閣的聯係如同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尤其是在季家這個看似華麗實則布滿眼線的牢籠裏。
但這一步，必須走。資訊是她的眼睛，是她擺脫前世盲目狀態的關鍵。
第二天下午，染柒按照季雨蔓“精心”為她搭配的方案，換上了那套自己暗中修改過的米白色針織衫與深灰色長裙，頭發柔順地披在肩後，未施粉黛，隻塗了點無色潤唇膏。整個人看起來幹淨、清淡、毫無攻擊性，也……毫無亮點。
季雨蔓上下打量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滿意，嘴上卻說著：“妹妹這樣穿很素雅，就是……會不會太簡單了點？陸家那樣的場合……”
“我覺得很好。”周婉儀難得開口肯定了染柒的著裝，她的想法與染柒不謀而合——不出錯就行，“霆深那孩子性子冷，不喜歡花枝招展的。就這樣吧。”
季雨蔓便不再多說，隻是親昵地幫染柒理了理並不存在的衣領褶皺，笑容溫婉。
下午三點整，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無聲地滑入季家前庭。車型低調，但車牌號卻帶著某種不言而喻的份量。司機下車，恭敬地拉開後座車門。
先落地的是一雙鋥亮的手工定製皮鞋，筆挺的西裝褲腿沒有一絲褶皺。隨後，一個高大的身影跨出車門。
陸霆深。
染柒站在季家主宅門口，周婉儀和季雨蔓一左一右“陪伴”著她。她的指尖微微蜷縮在衣袖裏，麵上保持著低眉順眼的怯懦，眼角的餘光卻已將來人盡收眼底。
男人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同色係的大衣隨意搭在臂彎。身姿挺拔如鬆柏，五官深邃冷峻，眉眼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彷彿自帶生人勿近的氣場。他的目光掃過來，平靜無波，卻又似能穿透一切偽裝，落在染柒身上時，沒有絲毫溫度，就像打量一件即將簽署接收檔案的物品。
和前世記憶中，那個最後衝入火海、渾身戾氣與悲痛交織的男人，似乎重疊，又似乎截然不同。
“陸少，您來了。”季宏遠笑容滿麵地迎上前。
陸霆深略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視線直接落在染柒身上，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染柒？”
染柒像是被驚到，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才慢慢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細若蚊蚋：“……是。”
“走吧。”他言簡意賅，轉身便往車邊走去，並未與季家人多作寒暄，甚至連多看季雨蔓一眼都沒有。
季雨蔓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周婉儀趕緊輕輕推了染柒一下：“去吧，好好聽陸少的話。”
染柒低低應了一聲，邁著刻意放輕、略顯僵硬的步子，走向那輛黑色的轎車。司機已經為她拉開了另一側的車門。
她坐進車內，一股清冽冷峻的雪鬆香氣混合著極淡的煙草味撲麵而來。陸霆深已經坐在另一側，正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
車門關上，徹底隔絕了季家那令人窒息的“溫情”視線。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引擎低沉平穩的嗡鳴。
染柒端正地坐著，雙手放在膝上，目視前方，呼吸都刻意放輕。扮演著一個緊張不安、不敢逾矩的準新娘。
車子平穩地駛出季家大門，匯入車流。
就在染柒以為這段路程會一直沉默到陸家老宅時，身旁閉目的男人，忽然毫無預兆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入她耳中：
“季家給你上的禮儀課，看來沒教會你，和人說話時要看著對方的眼睛。”
染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察覺到了？察覺到她刻意的迴避和偽裝？
不，不可能。這才第一次正式見麵。他或許隻是不滿她的“怯懦”。
她緩緩轉過頭，鼓起勇氣般，抬起眼簾，看向陸霆深。
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正看著她。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裏麵沒有任何她預想的審視、不耐或鄙夷，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一絲極難捕捉的、探究的微光。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因為轉頭而微微滑開的針織衫領口內側，一個極其不起眼的、縫線收尾的細節上。
那裏，有一個隻有最頂尖的裁縫或特定流派的手藝人，才會使用的、近乎失傳的隱形針法收口。平整、牢固、毫無痕跡，絕非普通成衣或一般改衣師傅能做到。
染柒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要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