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染柒在季家扮演著一個比前世更加瑟縮、愚鈍的形象。她深知,在羽翼未豐之前,任何一點光芒都可能招致季雨蔓更早、更狠的毒手。前世,就是因為她在一次季雨蔓故意設計的“意外”中,被一個叫秦雲風的男人“救”下,從此錯付真心,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竟被他哄騙著,以“報恩”和“幫助可憐姐姐”為名,一次次為季雨蔓輸血,直至油盡燈枯,身體垮掉,纔在最後那場大火裏毫無反抗之力……
秦雲風。
想到這個名字,染柒的心底便湧起刻骨的寒意和翻騰的惡心。那個外表溫柔儒雅,實則心機深沉、與季雨蔓狼狽為奸的男人。是他,用虛偽的關懷和“救命之恩”的枷鎖,將她牢牢綁住,抽幹她的血,榨幹她的價值。臨死前靈魂所見,季雨蔓在火場外得意微笑時,身邊站著的那個模糊身影,如今想來,十有**就是秦雲風!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這對狗男女近身。
“柒柒妹妹,發什麽呆呢?”季雨蔓溫柔帶笑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染柒翻湧的思緒。
染柒抬起眼,迅速將眼底的冰封掩藏,換上一種茫然的怯懦:“沒、沒什麽,蔓蔓姐。這個……叉子,是這樣用嗎?”她故意笨拙地擺弄著餐桌上的銀製餐具,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季雨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麵上卻笑得更加和善:“不對哦,我來教你。你看,要這樣輕輕握住……”她上前,姿態優雅地示範著,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她自幼嚴格訓練出的“名媛風範”。
周婉儀在一旁看著,歎了口氣,對季宏遠低聲道:“這孩子,底子還是太差了。好在聽話,慢慢教吧。總比有些心比天高的強。”她這話意有所指,顯然對染柒的“愚鈍”雖不滿,但對其“順從”還算受用。
季宏遠“嗯”了一聲,目光從財經報紙上抬起,瞥了染柒一眼:“陸家看重的是婚約和季家的麵子,她隻要安分,不出大錯就行。蔓蔓,你多費心。”
“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柒柒妹妹。”季雨蔓乖巧應道,轉而親昵地挽住染柒的胳膊,“妹妹,下午我帶你去逛逛,買幾身像樣的衣服。馬上就要見陸大哥了,總不能太寒酸。”
染柒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逛街?前世,就是類似的一次“姐妹逛街”,季雨蔓“不小心”扭傷腳,恰好“路過的”秦雲風挺身而出,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雖然是救季雨蔓,但關懷備至的物件卻包括了“嚇呆”的染柒),從此開啟了她的噩夢。
“我……有點累,想休息。”染柒小聲拒絕,試圖抽回手。
季雨蔓卻握得更緊,笑容無懈可擊:“就是累了纔要出去走走呀,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妹妹是不是怕生?沒關係的,有姐姐在呢。”她的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染柒心念電轉。一味拒絕可能會引起懷疑,尤其是在季雨蔓正熱衷於扮演“好姐姐”的初期。她需要更自然的“逃避”理由。
正當她飛快思索時,客廳的電話響了。女傭接起後,恭敬地對季宏遠說:“先生,是陸家來的電話,陸老夫人想和染柒小姐說兩句。”
季宏遠和周婉儀立刻正色。季雨蔓挽著染柒的手也鬆了些,眼神微閃。
染柒暗鬆一口氣。陸老夫人,陸霆深的祖母,陸家真正的定海神針,前世對她這個孫媳婦雖不熱絡,但也從未苛待,甚至在她後期被季家嫌棄、被秦雲風“情感控製”時,曾隱晦地提醒過她,隻是她當時深陷泥潭,未能領會。
“快去。”周婉儀催促道,語氣帶著緊張和期待。
染柒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深吸一口氣,用那種刻意練習過的、細弱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喂,您好,我是染柒。”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依舊清晰威嚴的聲音:“是柒柒吧?我是霆深的奶奶。”
“陸……陸奶奶好。”染柒的聲音更“怯”了。
“嗯,”陸老夫人應了一聲,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下個月就是婚禮了,按規矩,該讓霆深帶你回老宅吃頓便飯,認認門。時間就定在後天下午,霆深會去季家接你。你準備一下。”
不是商量,是通知。帶著陸家特有的不容置喙。
“好、好的,陸奶奶。”染柒應道,心跳卻微微加速。這麽快就要直接麵對陸霆深了?比前世似乎早了一些。
“就這樣。”陸老夫人利落地掛了電話。
染柒放下聽筒,感受到背後幾道聚焦的目光。她轉過身,臉上適時地露出忐忑不安。
“陸老夫人親自打電話來?”周婉儀追問,“說什麽了?”
“陸奶奶說……後天,陸……陸先生會來接我,去陸家老宅吃飯。”染柒低聲複述。
季宏遠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看來陸家對這婚約還是重視的。柒柒,這是好事,你好好表現。”
季雨蔓的笑容有些勉強,但還是立刻接話:“是啊妹妹,這可是重要場合。正好,我們下午就去買衣服,一定要選一身最得體大方的!”她重新燃起了熱情,這次的理由讓染柒更難推拒了。
染柒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也好,去陸家老宅,總比跟著季雨蔓出去“偶遇”秦雲風安全。至於買衣服……她自有辦法應付。
下午,季雨蔓果然拖著染柒去了城中最高階的購物中心。琳琅滿目的奢侈品店,光彩照人的櫥窗,往來皆是衣著光鮮的男女。季雨蔓如魚得水,享受著店員殷勤的招待,不斷拿起各種華服美飾在染柒身上比劃,口中嘖嘖點評。
“這件顏色太沉,不適合你。”
“這個款式太老氣。”
“妹妹你麵板白,穿這個亮色試試?”——那是一件熒光粉的連衣裙,極其挑人,稍有不慎便顯豔俗。
染柒任由她擺布,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試穿出來的效果自然是差強人意,要麽不合身,要麽顏色款式怪異,完美符合一個“土包子”強行融入高階場所的尷尬。她能感受到店員們隱藏的打量和季雨蔓眼中越來越明顯的得意與愉悅。
就在季雨蔓興致勃勃地準備帶她進入另一家以昂貴著稱的定製店時,染柒忽然捂住肚子,臉色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蔓蔓姐……我、我肚子好疼……”她聲音虛弱,眉頭緊蹙,不似作偽。
季雨蔓一愣,關切地扶住她:“怎麽了?是不是中午吃壞了?還是哪裏不舒服?”
“不知道……就是突然很疼……想回去休息……”染柒借著力道,身體微微發抖,看起來十分難受。
季雨蔓看著她蒼白的臉和虛汗,雖然有些掃興,但也怕真出什麽事不好交代,隻好道:“那我們先回去吧,改天再逛。你能走嗎?”
“嗯……慢慢走,可以的。”染柒有氣無力地應著。
回程的車上,染柒閉著眼假寐,心裏卻在盤算。裝病躲過這次購物是權宜之計,但後天去陸家老宅,衣著確實不能太離譜,那會直接打季家和陸家的臉,對她目前的計劃不利。她需要一件足夠低調、得體,又不會引起任何人特別注意的衣服。
晚上,回到季家客房。染柒鎖好門,走到衣櫃前。裏麵掛著幾件周婉儀讓人給她準備的“新衣服”,款式都是季雨蔓挑剩下的,或者明顯不符合她年齡氣質的。她翻檢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一件沒有任何 logo、剪裁簡單、料子尚可的米白色針織衫和一條深灰色羊毛長裙上。這是最不起眼的一套。
她將衣服拿出來,又從自己那個簡陋的舊行李袋底層,摸出一個小小的、幾乎空了的針線包。這是她從那個小城帶來的,為數不多的屬於自己的東西之一。
坐在燈下,染柒拈起細針,穿上線。她的手指穩定而靈巧,與白天那個連餐具都拿不好的“染柒”判若兩人。針尖在衣料間輕盈穿梭,細微地調整著腰線、收攏些許袖口,讓原本略顯寬大的衣服更貼合她纖細的身形,卻又絲毫不露刻意修改的痕跡。她甚至拆掉了裙子上一個略顯多餘的裝飾扣,讓整體線條更加流暢簡潔。
做完這一切,她將衣服掛起,看著燈光下那套看似平平無奇,實則細節處已悄然變化的衣物。
足夠應付後天的場合了。不會出錯,也不會出彩。
她需要的是在陸霆深和陸家人眼中,一個“還算懂事、不惹麻煩、但也絕無特別之處”的妻子形象。隻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他們的關注,為自己爭取時間和空間。
至於秦雲風……
染柒走到窗邊,望著沉沉的夜色。這一世,她絕不會再給他任何靠近的機會。若他敢像前世一樣出現,她自有辦法,讓他和季雨蔓的算計,全部落空。
她輕輕撫上自己的手腕,那裏麵板光潔,尚未有前世頻繁抽血留下的針孔疤痕。
移動血庫?這輩子,季雨蔓想都別想再碰她一滴血。
後天,陸家老宅。
陸霆深。
染柒緩緩吐出一口氣,眼底深處,有幽暗的火苗在靜靜燃燒。
第一步,就從這次“認門”開始。她要好好看看,這位前世為她衝入火海的“丈夫”,這一世,初次正式見麵,又會是怎樣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