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霆深那番血腥而偏執的宣告,如同熾熱的烙鐵,燙在染柒的心上。她閉著眼,左臂的疼痛和藥物的作用讓她思緒有些混沌,但陸霆深的話,卻異常清晰地回蕩著。
“你活著,我才能活得像個人。”
“你死了……我會讓所有相關的人,都下去陪你。”
偏執,瘋狂,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不是今生相處這短短時日能產生的執念。那更像是……經年累月,刻入骨髓的某種東西。
就在她心神震蕩之際,一個極其模糊、彷彿來自遙遠時空記憶深處的片段,如同深海中翻起的氣泡,猛地炸開在她混沌的意識裏——
* 冰冷的雨夜,異國肮髒的巷道。濃重的血腥味,還有自己逐漸流失的溫度和力氣。任務出了致命的紕漏,她身中數槍,倒在泥濘裏,視線模糊,耳畔是敵人逼近的腳步和子彈上膛的聲音。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 然後,是一道如同撕裂黑暗的閃電般的身影,帶著狂暴的怒意和令人心悸的殺伐之氣,從天而降(或許是從隔壁屋頂?從巷口衝入?)。看不清臉,隻有那雙在暗夜和血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像是燃燒著地獄的火焰,以及那幹淨利落、精準到可怕的殺人手法。敵人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接連倒地。
* 她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起,那懷抱並不溫柔,甚至帶著鋼鐵般的堅硬和急切。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臉上,分不清是雨,是血,還是別的什麽。一個嘶啞的、彷彿壓抑著巨大痛苦和恐慌的男聲,在她耳邊模糊地響起,一遍遍重複:“撐住……不準死……我不準你死……”
* 再後來,是顛簸,是刺目的白光,是消毒水的氣味……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她似乎瞥見了一張沾滿血汙、緊繃到極致的、年輕卻無比冷峻的側臉輪廓……還有,那人緊緊握著她染血的手,那力道,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又彷彿怕一鬆手,她就會消散……
這個片段如此突兀,又如此真實,帶著冰冷的雨水、灼熱的鮮血和那人指尖滾燙的溫度,狠狠撞入染柒的腦海!
她猛地睜開眼,瞳孔因為震驚而急劇收縮,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死死盯住坐在床邊、正用一種深沉難辨目光看著她的陸霆深!
那張臉……那張此刻冷峻、成熟、掌控一切的臉……
與記憶中那個沾滿血汙、眼神凶狠如受傷困獸的年輕側臉……
漸漸重疊!
是他?!
那個在她前世作為“影”最後一次出任務、遭遇絕境時,如同神祇(或者說惡魔)般出現,將她從死亡邊緣硬生生拉回來的人……是陸霆深?!
不是秦雲風?!
這個認知如同最猛烈的海嘯,瞬間衝垮了染柒重生以來固有的、對前世的認知!
她一直以為,前世是秦雲風“救”了她,所以她錯認恩人,掏心掏肺,最終被利用至死。她恨秦雲風,也恨自己眼瞎。
可如果……救她的人,根本不是秦雲風,而是陸霆深?!
那秦雲風後來是如何冒認的?陸霆深又為什麽沒有出現?她前世到死,靈魂飄蕩時,看到衝入火海為她報仇的陸霆深,那份震撼和不解,此刻似乎找到了一個荒謬又合理的解釋——
因為他早就認識她!在她還是“影”的時候!他救過她!甚至可能……
染柒的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掙脫胸腔的束縛。她看著陸霆深,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混亂,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命運捉弄的憤怒和……難以言喻的悸動。
陸霆深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眼神的劇烈變化。那不僅僅是坦白身份後的複雜,更像是突然被某個驚天秘密擊中後的震撼與茫然。
他微微蹙眉,身體前傾,目光更加銳利地鎖住她:“想起什麽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洞悉般的穿透力。
染柒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那個塵封的、關乎前世最大誤會的記憶碎片,此刻卻不知該如何說起。難道要告訴他,自己是重生的?告訴他前世他們可能早有交集,她卻蠢到認錯了人?
不,不行。這太驚世駭俗,也牽扯太多。
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避開了他過於銳利的視線,聲音沙啞地轉移了話題,卻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你……你以前……認識‘影’嗎?”
她問的是“影”,而不是“染柒”。
陸霆深的瞳孔,在聽到“影”這個字從她口中清晰吐出時,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他周身的氣息似乎更加沉凝,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起更加複雜難辨的情緒,有銳利,有審視,還有一絲……被刻意掩埋的、陳舊的波瀾。
他沒有立刻回答。
時間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血腥味和一種無形的張力。
良久,陸霆深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彷彿穿越了時光的沙啞:
“三年前,北歐,赫爾辛基,雨夜,黑市軍火交易現場清掃任務。”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了染柒記憶的鎖孔!
正是那次任務!她作為“影”接下的最後一個、也是幾乎讓她喪命的S級任務!
“任務情報泄露,遭遇伏擊,對方雇傭了‘血狼’傭兵團。”陸霆深繼續說著,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影’身中四槍,三處貫穿傷,失血超過百分之四十,倒在第七街區後巷的排水溝邊。”
他的描述,與她腦海中那個血腥雨夜的記憶碎片嚴絲合縫!
染柒的呼吸徹底停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身體因為激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而微微發抖。
“是你……”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陸霆深看著她,那雙總是冰冷深沉的眼眸裏,此刻清晰地映出她蒼白震驚的臉。他沒有否認,隻是繼續說下去,聲音裏多了一絲染柒從未聽過的、壓抑的沉鬱:
“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沒有意識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包紮的左臂上,彷彿透過紗布看到了當年更加猙獰的傷口,“我把你帶出那片地獄,找了最好的地下醫生。你昏迷了整整十三天。”
“那後來呢?”染柒追問,心髒揪緊,“我醒來後……為什麽……”
為什麽她完全不記得他?為什麽後來出現在她“記憶”中、照顧她、聲稱是她“救命恩人”的,變成了秦雲風?
陸霆深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冷、極澀的弧度,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近乎自嘲的寒意:
“你醒來的前一天,我接到緊急訊息,陸家內部出了叛徒,勾結外部勢力,意圖對陸氏核心產業發動致命打擊。我必須立刻趕回去處理,否則陸氏根基都可能動搖。”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我留下了最信任的醫療團隊和護衛,囑咐他們務必守著你,等你醒來,立刻通知我,我會回來接你。”
“然後呢?”染柒已經猜到了部分答案,聲音發緊。
“然後?”陸霆深的眼神驟然變得鋒利如刀,周身散發出駭人的戾氣,“等我以最快速度處理完內亂,趕回去的時候,醫療點已經人去樓空。我留下的人,全部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而你……”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染柒,那裏麵翻湧著壓抑了多年的怒火、痛楚和一種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情緒:“你也消失了。像人間蒸發一樣。我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整整找了你半年,幾乎翻遍了整個歐洲,卻一無所獲。”
染柒的腦海中,前世醒來後那模糊混亂的記憶漸漸清晰起來——她在一個陌生的、看起來像是私人療養院的地方醒來,身體虛弱,記憶受損,隻模糊記得自己受了重傷被人所救。然後,秦雲風出現了,溫言細語,無微不至,拿著“確鑿”的證據(偽造的醫療記錄、她“昏迷”時拍攝的“守護”照片),告訴她,是他冒著生命危險將她從槍林彈雨中救出,為她請醫問藥,守護她醒來……
她當時重傷未愈,心神脆弱,記憶混亂,對秦雲風那套說辭深信不疑,從此將他視為救命恩人,掏心掏肺……
原來如此!
一切都是算計!秦雲風,或者他背後的勢力(季雨蔓?“生命樹”?),早就盯上了她,趁陸霆深離開、她昏迷不醒的時機,偷梁換柱,劫走了她,並精心編織了一個謊言,讓她錯認恩人,從此落入他們的掌控!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愚弄的憤怒,如同冰冷的火焰,灼燒著染柒的四肢百骸。原來她前世的悲劇,從根源上,就建立在一個無恥的謊言之上!而她,竟然到死都被蒙在鼓裏!
“所以……”染柒的聲音顫抖著,帶著難以置信的苦澀,“你找了我半年?然後呢?”
“然後,”陸霆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冰和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我收到了你‘死亡’的訊息。在一次‘影’原本不可能接的、低階的刺殺任務中,‘目標’身邊提前佈下了天羅地網,‘影’確認身亡,屍骨無存。”
那應該是秦雲風和季雨蔓為了徹底斷絕陸霆深尋找的念頭,同時將她這個“血庫”完全隱藏起來而放出的假訊息!而她當時,早已被他們控製,囚禁在某個不見天日的地方,開始被迫為季雨蔓輸血,根本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
“我信了。”陸霆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因為那任務報告無懈可擊,現場痕跡也做得極其逼真。我以為……我真的失去你了。”
染柒的心,因為他這句話裏深藏的痛楚,狠狠地揪了一下。
“直到半年多前,”陸霆深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臉上,變得銳利而灼熱,“我偶然得到一條絕密情報,季家多年前丟失的真千金可能還活著,並且……她的血型,與當年‘影’留在醫療記錄中的血型樣本,高度吻合。”
他頓了頓,看著染柒驟然明瞭的眼神,緩緩道:“我開始調查季家,查到了那個小城,查到了福利院,也……查到了秦雲風在你‘蘇醒’後那段時間,頻繁出入那傢俬人療養院的記錄。”
“所以……”染柒喃喃道,“你讓季家‘找回’我,跟我聯姻……”
“我要確認,你是不是她。”陸霆深的語氣斬釘截鐵,“我要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看清楚。更要查清楚,當年到底是誰劫走了你,是誰偽造了你的死亡,是誰……讓你從我身邊消失!”
他的話語裏充滿了壓抑的暴戾和誌在必得的決心。
“而今晚,”他的眼神驟然轉冷,殺意凜然,“那些殺手,或許就是當年劫走你、製造你‘死亡’的同一夥人,或者他們的同黨。他們察覺到你回到了我身邊,察覺到你開始脫離掌控,所以……狗急跳牆了。”
所有的線索,前世今生的誤會,重重陰謀的冰山一角,在此刻轟然對接!
染柒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前世她避之不及、今生試圖利用卻反被步步緊逼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洪流。
有被命運捉弄的憤怒,有得知真相的震撼,有對前世愚蠢的痛恨,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愧疚、酸楚和一絲奇異暖流的感覺。
原來,他不是無緣無故的掌控和偏執。
原來,他們之間,早在三年前那個雨夜,就已經有了生死之交。
原來,他找了她那麽久,以為她死了,卻又在絕望中抓住一絲線索,不惜用一場婚姻將她綁回身邊,既是為了確認,更是為了……保護?或者說,是一種失而複得後,更加不容有失的絕對占有?
“陸霆深……”染柒的聲音幹澀,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你……你是因為我是‘影’,才……”
“不是。”陸霆深打斷她,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他再次伸出手,這次不是捧她的臉,而是輕輕握住了她完好的右手,指尖帶著薄繭,溫度滾燙。
他的目光深深看進她的眼底,那裏麵沒有了剛才講述過往時的冰冷戾氣,隻剩下一種沉澱了歲月、穿越了生死、濃烈到化不開的執著。
“三年前,我救的是一個代號‘影’的頂尖殺手。我欣賞她的能力,警惕她的危險,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清晰有力,“讓我發了瘋一樣找她半年,讓我以為失去她後差點毀掉半個歐洲地下世界,讓我在得到一點點線索就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她找回來鎖在身邊的……”
“不是因為她是‘影’。”
他握緊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感到疼痛,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堅實。
“隻是因為,她是她。”
“是你,染柒。”
“無論你是‘影’,是LY,是季家千金,還是別的什麽身份……”
他俯身,靠近她,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的眼眸如同最深的夜空,裏麵隻倒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我找回來的,我認定的,我陸霆深這輩子唯一想要、也必須要留在身邊的——”
“隻是你。”
話音落下,他低下頭,一個帶著血腥氣、硝煙味,卻無比滾燙而堅定的吻,重重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是淺嚐輒止,不是試探,而是如同宣誓主權般,帶著三年尋覓的焦灼、失而複得的狂喜、以及不容置疑的絕對占有,深深地烙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