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柒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一片空白。
左臂的疼痛,前世的迷霧,今生的險局,所有的算計與防備,在這一刻,都被這個灼熱而霸道的吻,衝擊得支離破碎。
她僵硬著,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
隻是任由那熟悉的、彷彿穿越了生死時空的氣息,將她徹底淹沒。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但某些根植於錯誤與謊言之上的命運軌跡,似乎從這一刻起,開始悄然扭轉。
而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除了未解的危機,還有那道需要時間來彌合的、名為“前世誤會”的深深溝壑。
那個吻,如同裹挾著熔岩與寒冰的暴風,短暫、強勢,帶著不容置疑的烙印意味,卻又在染柒幾乎要窒息的瞬間,戛然而止。
陸霆深退開些許,氣息依舊有些不穩,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臉上。他的眼眸深邃如淵,裏麵翻湧的情緒尚未完全平息,但那份暴戾和失控已被強行壓下,重新覆上一層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冷硬。
他沒有再說什麽,隻是用指腹輕輕抹過她被他吻得微微紅腫的唇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親昵。
“醫生說你需要休息。”他的聲音恢複了平穩,卻依舊低沉,“睡吧。”
說完,他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床邊坐了片刻,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會兒,才起身走到房間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竟是沒有離開的打算。
他拿出手機,開始處理善後事宜,螢幕的光映著他冷峻的側臉,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敲擊,偶爾低聲下達幾條簡潔卻殺氣騰騰的指令。顯然,今晚別墅遇襲的事件,已經徹底觸怒了他。
染柒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卻了無睡意。唇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滾燙的觸感和血腥硝煙的味道,左臂的疼痛陣陣襲來,但都比不上心頭那翻天覆地的混亂。
陸霆深剛才的話,那個吻,還有三年前雨夜模糊的記憶碎片……所有的資訊如同爆炸後的碎片,在她腦海中瘋狂衝撞、重組。
前世最大的誤會根源被揭開,她一直怨恨的“恩人”秦雲風,原來不過是個無恥的冒牌貨和陰謀的執行者。而真正救了她、找了她、甚至可能……對她抱有某種特殊執唸的,竟是這個她兩世都試圖遠離的陸霆深。
荒謬,諷刺,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
如果……如果前世她沒有被秦雲風蒙騙,如果她記得是陸霆深救了她,結局會不會不同?她是不是就不會淪為季雨蔓的血庫,不會死在那場大火裏?
這個假設讓她心髒一陣抽痛。但世間沒有如果。前世的悲劇已經鑄成,今生的棋局也更加凶險。
陸霆深對她的感情(如果那可以稱之為感情的話),是建立在三年前的相遇和長達半年的無望尋找之上,是一種混雜著欣賞、執念、佔有慾和失而複得後變本加厲的偏執。這種感情,濃烈、霸道、不容置疑,卻也……危險重重。
他不在乎她的身份,不在乎她的秘密,甚至不在乎她是否“需要”他的保護。他要的,隻是她“在他身邊”、“活著”、“平安”。為此,他可以與任何人為敵,可以掀起腥風血雨。
這對目前的她來說,是一把雙刃劍。是絕境中最強大的庇護,也可能成為將她捲入更可怕風暴的源頭。
而且,他們之間,還橫亙著太多未解的謎團。沈家、生命樹、顧言深……她自己的身世之謎,陸霆深到底知道多少?他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麽角色?
紛亂的思緒讓她頭痛欲裂。藥物的作用終於漸漸上來,在左臂綿密的疼痛和身心的極度疲憊中,她最終還是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光怪陸離的夢境交織著前世的火光、雨夜的泥濘、陸霆深赤紅的眼睛和沈掠探究的目光。
醒來時,天色已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帶著初冬的清冷。
左臂的疼痛依然清晰,但已經可以忍受。她轉動脖頸,看到陸霆深依舊坐在那張沙發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他依舊穿著那件沾著血跡和灰塵的睡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不自覺地微微蹙著,透著一絲倦意。
這樣的他,少了幾分平日裏的冷硬威嚴,多了些真實的疲憊,甚至……一絲脆弱。
染柒靜靜地看著他,心中那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就是這個男人,三年前將她從地獄邊緣拉回,三年後又將她從另一個陷阱裏撈出來(盡管方式霸道),如今更是用他的方式,將她牢牢護在羽翼之下,哪怕這羽翼可能布滿尖刺。
就在這時,陸霆深的睫毛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在初醒的瞬間還有些朦朧,但在對上染柒視線的一刹那,立刻恢複了清明和銳利。
“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感覺怎麽樣?”
“還好。”染柒輕聲回答,試圖撐著坐起來。
陸霆深立刻起身走過來,按住她沒受傷的肩膀:“別亂動。”他動作自然地扶著她,在她背後墊好枕頭,又按鈴叫了醫生和傭人。
醫生很快進來複查,確認傷口沒有感染,骨裂情況穩定,又換了藥。傭人送來了清淡的營養粥和小菜。
整個過程,陸霆深就站在一旁看著,沒有說話,但存在感極強。等他確認染柒開始用餐,才轉身去浴室簡單洗漱,換了身幹淨的家居服出來。
他走到窗邊,打了幾個電話,語氣冰冷地詢問調查進展。染柒隱約聽到“沈家”、“內部清洗”、“境外賬戶”等字眼。
等他打完電話走回床邊,染粥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林敘在查沈家係統後門的事,”陸霆深開門見山,語氣沒什麽起伏,“初步判斷,那個標識和異常資料流,確實屬於沈家內部一個保密級別極高的獨立安防子模組,但並非沈家核心主係統授權接入。更像是……有人利用沈家的技術,私自嫁接進來的。”
私自嫁接?染柒心頭一凜。這意味著,要麽是沈家內部有人瞞著家族高層,利用家族技術為“生命樹”或其他勢力服務;要麽,就是外部勢力(比如“生命樹”)通過某種手段,竊取或複製了沈家的部分安防技術,並植入了陸氏的係統。
無論哪種可能,都極其麻煩,且指向同一個結論——針對她的威脅,已經滲透到了技術底層,並且牽涉到了與陸家同等量級的沈家。
“昨晚的殺手,有線索嗎?”染柒問。
陸霆深眼神一冷:“屍體和武器經過初步檢驗,有‘蝮蛇’的標記,手法也符合。但太明顯了,像是故意留下的。”
“栽贓?”染柒立刻反應過來。
“或者混淆視聽。”陸霆深沉聲道,“‘蝮蛇’是‘生命樹’常用的外圍打手組織沒錯,但沈家內部某些見不得光的勢力,也偶爾會借用他們的殼。而且,昨晚他們能如此精準地繞過別墅大部分安防,那個沈家後門提供的實時漏洞資訊,至關重要。”
他頓了頓,看向染柒:“所以,問題又回到了沈家。以及……你和沈家,到底有什麽關係?”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所有的偽裝。
染柒迎著他的視線,這一次,她沒有再完全迴避。既然已經決定不再偽裝,既然他們之間橫亙著三年前的牽絆和如今的生死危機,有些資訊,或許可以有限度地共享。
“我不知道我和沈傢俱體是什麽關係。”染柒緩緩開口,語氣認真,“但我懷疑,我可能不是季家的親生女兒。或者說,不僅僅是。”
陸霆深眼神微動,但並未太過驚訝,顯然這個可能性也在他的推測之中。
“我查過季家當年丟失孩子的記錄,有些細節對不上。”染柒繼續道,“而且,我的血型……季宏遠和周婉儀的血型,理論上很難生出我這種稀有血型。更重要的是……”
她深吸一口氣:“我小時候,在被季家‘找回’之前,似乎隱約記得一些片段……關於一個很大的宅子,關於一些穿著特殊製服的人,關於……有人叫我‘小姐’。”
這些記憶碎片其實非常模糊,有些甚至是她根據沈家盾牌標誌的線索,反向“腦補”出來的合理推測。但她必須丟擲一些誘餌,來試探陸霆深的反應,也為了爭取更多的資訊共享。
陸霆深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深度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沈家……”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字,“確實有一位嫡係的小姐,在二十多年前神秘失蹤。當時沈家動用了巨大力量尋找,卻一無所獲,漸漸成了沈家內部一個諱莫如深的禁忌。那位小姐如果還活著……年齡倒是對得上。”
他看向染柒,目光深邃:“而且,沈家直係血脈,似乎有某種特殊的遺傳標記或體質,包括……稀有血型出現的概率遠高於常人。”
染柒的心跳加快了。她的猜測,正在被一點點證實。
“沈掠,”陸霆深忽然提起這個名字,“沈家年輕一代裏最棘手的一個,行三。你昨晚見到了。他看你的眼神……”他頓了頓,語氣有些冷硬,“不太一樣。”
染柒想起沈掠那專注探究、彷彿要看到她靈魂深處的目光,以及那句“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如果她真是沈家丟失的小姐,那麽沈掠,很可能就是她的……三哥?
血緣的微妙感應,或許真的存在。
“你打算怎麽做?”染柒問陸霆深。既然他可能早就懷疑她的身世,甚至可能因此才堅持聯姻將她綁在身邊,那他一定有他的計劃。
陸霆深看著她,眼神複雜:“原本,我隻是想把你放在身邊,查清楚當年的事情,確保你的安全。沈家的事,我並未想立刻深究,那潭水太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染柒,聲音裏透著一絲冷意:“但現在,‘生命樹’和沈家內部的某些老鼠,已經逼到了家門口。昨晚的事,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染柒身上,那裏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沈家,必須接觸。但不是以你現在‘陸太太’的身份,也不是以‘季家真千金’的身份。”
染柒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確認我的身世?通過沈家?”
“同時,也要看清沈家內部,到底誰是人,誰是鬼。”陸霆深走回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生命樹’能利用沈家的技術滲透進來,沈家內部必然有內應。這個人,必須挖出來。”
“所以,你要讓我……去沈家?”染柒蹙眉。這聽起來像是從一個狼窩,跳進另一個可能更危險的虎穴。
“不是現在。”陸霆深搖頭,“你傷沒好。而且,不能這麽直接。”他沉吟片刻,“沈家老爺子下個月八十大壽,是個機會。屆時,沈家核心成員和重要盟友都會到場。沈掠既然已經注意到了你,壽宴上,他或者沈家其他人,很可能會有進一步的動作。”
他俯身,雙手撐在染柒身體兩側的床沿上,將她圈在他的氣息範圍內,眼神銳利而專注:“在那之前,你要盡快養好傷。還有,記住——”
“不管你是季染柒,還是沈染柒,或者別的什麽柒。”
“你首先,是我陸霆深的妻子。”
“我的規則不變:你活著,平安,在我身邊。”
“其他的,所有想傷害你、利用你、把你當棋子的人……”
他湊近她,幾乎鼻尖相觸,聲音低沉而危險,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我都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染柒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偏執與守護的眼睛,心髒不受控製地悸動。
前世的誤會冰釋,今生的危機四伏,身世的迷霧重重,未來的吉凶難料……
但有一點,似乎開始變得清晰。
在這場愈發凶險的棋局中,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邊這個強大、危險、偏執卻將她安危置於一切之上的男人,或許,真的可以成為她最可靠的……盟友。
甚至,是更多。
她迎著他深邃的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堅定,“我信你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