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顧言深點點頭，彷彿真的隻是來敘舊，“我就不多打擾了。隻是突然看到，忍不住過來打聲招呼。”他站起身，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設計簡潔的名片，放在茶幾上，“這是我的聯係方式。柒柒，如果……以後遇到什麽麻煩，或者需要幫助，可以隨時找我。畢竟，我們也算是……舊識。”
他的話語真誠，眼神懇切，彷彿真的隻是一個關心舊日小夥伴的故人。
但染柒隻覺得那張名片燙手。一個能輕易找到她、出現在“雲境”、並且對她過去和現在都似乎有所瞭解的人，絕不僅僅是“舊識”那麽簡單。
“謝謝顧先生好意。”她沒有去拿那張名片。
顧言深也不介意，笑了笑：“那我先告辭了。希望下次見麵，不會隔這麽久。” 他又深深地看了染柒一眼，這才轉身離開了茶室。
染柒坐在原地，看著茶幾上那張名片，良久沒有動。
顧言深……
這個名字，和她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男孩身影重疊，卻又透著截然不同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他到底是誰？僅僅是巧遇的故人？還是……與“生命樹”有關？與那封警告信有關？甚至……與陸霆深有關？
她不得而知。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次“雲境”之行，非但沒有讓她放鬆，反而將她捲入了另一團更深的迷霧之中。
她拿起那張名片。上麵隻有一個名字：顧言深。和一個……衛星電話號碼。沒有公司，沒有職位。
染柒將名片翻過來，背麵，用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鉛筆痕跡，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優雅：
「小心陸。」
小心陸？
小心陸霆深？！
染柒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名片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瞬間失了血色。
“小心陸。”
這三個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刺入染柒的眼簾，帶來一陣尖銳的麻痹感，從指尖迅速蔓延至心髒。她下意識地將名片翻轉，想要確認那淡得幾乎要消失的鉛筆痕跡是否真的存在，指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小心陸霆深？
顧言深留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警告，是什麽意思？警告她陸霆深本身是危險的？還是暗示陸霆深周圍有威脅？抑或是……陸霆深與她所麵臨的某些危險，有某種關聯？
大腦飛速運轉，無數種可能性如同被驚起的蜂群，嗡嗡作響。顧言深本人、他的突然出現、他對她過去的瞭解、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以及這曖昧不清的警告……一切的一切，都透著一股濃重的不祥氣息。
他不是故人重逢那麽簡單。絕對不是。
染柒強迫自己從最初的震驚中冷靜下來。她將名片緊緊攥在掌心，尖銳的邊緣硌著麵板，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她沒有立刻毀掉它，也沒有試圖去解讀更多資訊（比如用LY的技術手段掃描是否有隱藏資訊），在這種地方，任何多餘的舉動都可能招致無法預料的監控。
她需要先離開這裏。
“周管家，”她揚聲喚道，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我有些累了，我們回去吧。”
周管家很快走了進來，目光敏銳地掃過染柒略顯蒼白的臉和緊握的拳頭，但什麽也沒問，隻是點頭：“好的，染柒小姐。”
回程的車內，氣氛比來時更加壓抑。染柒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彷彿真的疲憊不堪，但大腦卻一刻不停地高速運轉。
顧言深……“小心陸”……
這警告，與之前通過摩斯電碼收到的“小心內部”、“不是獵犬”是否有關聯？顧言深，會是那個發出摩斯電碼警告的人嗎？如果是，他為什麽要用兩種方式？如果不是，那是否意味著，至少有兩股不同的勢力，在以不同的方式向她傳遞著相似的危險訊號？
而這一切，是否都圍繞著那個神秘的“生命樹”？秦雲風那詭異的照片，顧言深模糊的身份和警告……他們究竟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麽？僅僅是她的稀有血型？還是有更深層的目的？
陸霆深在其中，又扮演著什麽角色？保護者？掌控者？還是……參與者？
回到西山別墅，染柒以身體不適為由，直接回了臥室。她反鎖上門，走到浴室，開啟了水龍頭。在水流嘩嘩的聲響掩蓋下，她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拿出那張名片。
她仔細端詳著背麵的鉛筆字跡。字跡很淡，筆鋒優雅流暢，透著一股從容不迫，似乎寫下這句話的人，並不擔心會被輕易發現，或者……被發現也無所謂。
她嚐試用指甲輕輕刮擦字跡邊緣，確認不是隱形墨水或者特殊材料。就是普通的鉛筆痕跡，隻是因為力道極輕，才顯得模糊。
這更像是一種隨手的、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提醒，而非精心策劃的密信。
但越是如此，越顯得詭異。顧言深憑什麽認為，留下這樣一句模糊的警告，會對她有用？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個誘餌，誘使她因為猜疑而做出某些動作，從而暴露更多？
染柒的指尖在“小心陸”三個字上反複摩挲，眼神越來越冷。
不能輕信，但也不能完全無視。
她需要更多的資訊，關於顧言深，也關於“生命樹”。而獲取資訊最安全的方式，目前看來，似乎隻有通過陸霆深留下的“合法”渠道——或者說，他默許她接觸的那些。
當晚，染柒破天荒地主動撥通了陸霆深的電話。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那頭傳來他低沉略帶疲憊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還在忙碌。
“喂？”
“霆深，”染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和……刻意放軟的委屈，“是我。”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背景噪音似乎被隔絕了，陸霆深的聲音清晰了一些：“怎麽了？”
“今天……我去‘雲境’了。”染柒小聲說，“環境很好，謝謝你。但是……我遇到了一個人。”
“誰？”陸霆深的語氣沒什麽變化，但染柒似乎能感覺到他瞬間的專注。
“他說他叫顧言深，說是……很多年前在小城福利院認識的。”染柒斟酌著詞句，“他說送過我《小王子》……我有點印象，但不確定。他好像……現在混得不錯？突然跟我打招呼，我覺得……有點奇怪。”
她省略了名片和警告，隻陳述了“偶遇”的事實，並將自己的感受定位為“奇怪”和一絲不安。這是一個妻子，在向丈夫報告一件讓她感到些許困擾的“小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久到染柒幾乎要以為訊號中斷了。
“顧言深……”陸霆深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聽不出喜怒，“他現在是‘寰宇科技’的創始人兼CEO，新興資本市場的寵兒，風頭正勁。”
寰宇科技？染柒對這個名字有點模糊的印象，似乎是近兩年突然崛起的一家專注於人工智慧和生物科技交叉領域的公司，估值驚人，背景神秘。
一個福利院出來的孩子，成了科技新貴？這跨度……
“他跟你說了什麽？”陸霆深問。
“就……敘了敘舊，問我過得好不好。”染柒如實回答，略去了細節，“然後給了我一張名片，說如果需要幫助可以找他。”
“名片呢？”陸霆深的語氣依舊平靜。
“我……我沒拿。”染柒撒謊道，聲音更低了，“我覺得……不太合適。而且，他看我的眼神……讓我有點不舒服。”
這個謊言很冒險，但她必須這麽做。她不能暴露自己已經看到了警告，也不能讓陸霆深拿到那張名片。她需要自己先弄清楚顧言深的意圖。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染柒清晰地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透過電波傳來。
“做得對。”半晌，陸霆深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以後，離他遠點。”
“為什麽？”染柒下意識地問，帶著恰到好處的不解和一絲被丈夫命令的不安，“他……有問題嗎？”
陸霆深沒有直接回答，隻是道：“有些人，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寰宇科技’的背景很複雜，跟境外一些勢力有牽扯。你記住，離他遠點就行。”
境外勢力……又是境外勢力！和“蝮蛇”、“生命樹”有關嗎？
“我知道了。”染柒順從地應下，隨即語氣又軟了幾分，帶著擔憂，“那你……你在外麵也要小心。早點回來。”
這最後一句，半是真心的擔憂（畢竟陸霆深是目前她最大的保護傘），半是刻意的溫情維係。
“……嗯。”陸霆深應了一聲，聲音似乎緩和了些許，“照顧好自己。我很快回去。”
掛了電話，染柒靠在床頭，手心微微出汗。
陸霆深的反應，印證了她的猜測。顧言深絕不簡單，而且很可能與陸霆深、與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威脅，存在著某種對立或者競爭關係。陸霆深讓她離顧言深遠點，是保護，也是……劃清界限。
但他沒有解釋更多，也沒有追問細節。這符合他一貫的風格，卻也讓她無從得知更具體的資訊。
至於那句“小心陸”的警告……陸霆深知道顧言深會留下這樣的東西嗎？如果知道，他會怎麽做？
染柒將那張名片再次拿出來。她不能留它在身邊，太危險。無論是被陸霆深的人發現，還是被別墅裏可能存在的“內部”眼睛看到，都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後果。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最終，她沒有毀掉名片，而是將它用防水薄膜仔細包裹好，然後下樓，藉口想看看花園夜景，在周管家的陪同下，走到了花園深處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
趁周管家接一個臨時工作電話稍微走開的間隙，她迅速蹲下身，將包裹好的名片，埋在了樹根附近一塊鬆動的石板下，並用泥土和落葉做了簡單的偽裝。
這裏相對隱蔽，又在她日常活動範圍內，如果需要，她可以隨時取回。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麵色如常。
回到別墅，染柒感覺前所未有的疲憊。這種在多重夾縫中周旋、信任與猜疑交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感覺，消耗著她大量的心神。
她需要休息，也需要……一個真正的、可靠的盟友。暗閣的力量不能輕易動用，LY的身份岌岌可危，陸霆深莫測難辨，顧言深敵友不明……她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沒有出口的迷宮。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柒柒，冒昧打擾。今日匆匆一麵，未盡之言甚多。關於‘生命樹’，以及你真正想知道的過去，或許我們可以找個時間聊聊。顧言深。」
染柒盯著這條簡訊，心髒猛地一縮。
他知道她在查“生命樹”！他甚至可能知道她所謂的“過去”是指什麽——是暗閣？還是她的身世？
他果然不隻是來敘舊的！
她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著是否要回複，如何回複。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另一條簡訊，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加密過的號碼——暗閣的緊急聯係通道！
「影，內部預警：陸氏核心安保資料庫於三小時前遭未授權訪問，訪問者技術高超，痕跡指向‘寰宇科技’技術特征。目標資料涉及西山別墅安防佈局及人員檔案。建議：立即提升自我防護等級，警惕身邊一切異常。」
寰宇科技！顧言深！
他在入侵陸氏的核心資料庫？目標是她所在的西山別墅？
他想幹什麽？獲取這裏的安防資訊，是為了對付陸霆深，還是……為了她？那句“小心陸”的警告，和他入侵陸氏資料庫的行為，是否矛盾？還是說，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陸霆深對她的“保護”是否存在漏洞？
紛亂的線索如同糾纏的線團，越理越亂。
染柒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危機感。顧言深的出現和動作，像是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徹底打破了之前微妙的平衡。
她不能再被動地待在別墅裏，等待事情發生。
她必須主動做點什麽，去獲取更多真實的資訊，去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西山那沉靜而威嚴的山影。
或許……是時候，去驗證一下那個埋在銀杏樹下的“路標”，以及，那晚收到的、指向不明的摩斯電碼警告，到底意味著什麽了。
她需要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外出”，一次不受陸霆深完全掌控、能接觸到更多資訊源的“外出”。
而機會，或許就在眼前——陸霆深即將歸來。
在他回來之前，在他重新收緊那無形的韁繩之前，她必須為自己，爭取到一點點……主動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