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深的簡訊和暗閣的預警,像兩把冰冷的鑰匙,同時插入了染柒緊繃的心絃,擰緊了最後一圈。西山別墅不再僅僅是陸霆深為她打造的華麗囚籠,更成了一個資訊戰的漩渦中心,而她,正站在漩渦眼上,承受著來自各方、或明或暗的壓力。
她不能再等了。陸霆深歸期在即,等他回來,這好不容易因為他的離開而稍微鬆弛一絲的縫隙,將再次被徹底焊死。她必須在夾縫閉合前,觸碰到一點真實。
目標是明確的:獲取關於“生命樹”、顧言深、以及陸霆深在這盤棋中真實位置的、更直接的資訊。但路徑是模糊的:暗閣渠道風險太高,LY能力受製,依靠“陸太太”身份能接觸到的資訊又過於表層。
她需要一個跳板,一個能讓她暫時脫離陸霆深直接監控、又不至於完全失去保護的“中間地帶”。一個能讓她接觸到某些“灰色”資訊源,又不會立刻暴露自己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了手機日曆上,一個被周管家用鉛筆輕輕標注的日期上——兩天後,是陸家一位旁支長輩的壽宴。這位長輩與陸霆深關係不算特別親近,但麵子上的功夫陸家一向做足。按照慣例,如果陸霆深不在,作為陸太太的她,可能需要代表陸家出席,送一份禮物,略作應酬。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個離開西山別墅的“正當”理由,一個可以短暫接觸外部資訊流的“安全”場合。而且,陸霆深尚未歸來,周管家大概率會陪同,但宴會上人多眼雜,總有機會……
她立刻聯係了周管家,詢問壽宴的安排。
周管家證實了她的猜測:“少爺之前提過,如果屆時他趕不回來,就由您代表出席,禮物已經備好了。我會陪同您一起。”
“好的。”染柒應下,語氣平靜,“麻煩周管家安排。”
接下來的兩天,染柒表現得異常“配合”。她詳細詢問了壽宴的流程、出席的重要賓客、需要特別注意的禮節,甚至“興致勃勃”地挑選搭配的禮服和首飾,完全是一副準備認真履行“陸太太”職責的模樣。
周管家不疑有他,一一解答,並著手安排出行事宜。
染柒卻在暗中做著另一手準備。她悄悄取回了埋在銀杏樹下、包裹著顧言深名片的小包,但沒有開啟,隻是將它藏在了一個更貼身、更隱蔽的地方——縫在睡衣腰帶內側的一個微型防水暗袋裏。
她沒有回複顧言深的簡訊,也沒有再嚐試聯係暗閣。她需要保持絕對的靜默,直到機會來臨。
壽宴當天下午,染柒換上一身端莊而不失柔美的淺紫色禮服,佩戴著簡潔的珍珠首飾,由周管家親自開車,前往位於城郊一處私人莊園的宴會場地。
莊園古樸雅緻,賓客如雲,多是陸家親朋和與陸家有往來的商界人士。染柒的出現,引來了不少注目。陸霆深太太這個身份,加上近期陸家對季家的打壓和陸霆深本人愈發深不可測的威勢,讓她成了場中一個特殊的存在。
她保持著得體而略顯疏離的微笑,在周管家的引導下,向壽星送上禮物,說了幾句吉祥話。整個過程,她都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黏在身上,探究的,評估的,好奇的,甚至……不懷好意的。
她需要的就是這種“關注”下的“忽視”。在眾人矚目的中心,反而更容易找到那些隱藏在邊緣的、不引人注意的資訊流動點。
她狀似隨意地在賓客中走動,偶爾與幾位看上去麵善的長輩或夫人寒暄兩句,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全場。
很快,她鎖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穿著得體但神色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市井氣和精明勁的男人,正有些侷促地站在宴會廳邊緣的冷餐檯附近,目光遊移,似乎在尋找什麽,又似乎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染柒記得,周管家之前給她看賓客名單時提過一句,這位是做醫療器械生意的劉總,生意不大,但似乎訊息很靈通,尤其在某些“特殊渠道”方麵。
就是他了。
染柒端起一杯香檳,裝作欣賞牆上的一幅畫,慢慢朝著冷餐檯的方向挪動。周管家在不遠處,正被一位陸家的親戚拉著說話。
經過那位劉總身邊時,染柒腳下似乎被地毯的褶皺絆了一下,身體微微踉蹌,手中的香檳杯傾斜,幾滴酒液濺出,恰好落在了劉總昂貴的西裝袖口上。
“哎呀,對不起!”染柒輕呼一聲,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和慌亂,連忙抽出紙巾遞過去,“實在抱歉,劉總,我沒注意……”
劉總嚇了一跳,看清是染柒後,受寵若驚又帶著點惶恐,連忙擺手:“沒事沒事,陸太太您太客氣了,一點小事情……”他手忙腳亂地接過紙巾擦拭,卻越擦越顯眼。
“真是抱歉,把您的衣服弄髒了。”染柒語氣誠懇,帶著一絲不安,“要不……我陪您去處理一下?或者,我賠您一件……”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劉總連連搖頭,哪敢讓陸太太賠衣服,“我自己去洗手間處理一下就好,陸太太您千萬別放在心上。”
“那……我陪您過去吧,畢竟是我失禮了。”染柒堅持道,臉上帶著溫和卻不容拒絕的微笑。
劉總推辭不過,隻好硬著頭皮答應。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宴會廳側麵的洗手間方向走去。
周管家在遠處看到這一幕,皺了皺眉,正要跟過來,卻被另一位賓客拉住寒暄,一時脫不開身。
洗手間外的走廊相對安靜。染柒在洗手間門口停下,對劉總道:“劉總,您請自便,我在這裏等您。”
劉總如蒙大赦,趕緊進了男洗手間。
染柒站在走廊的窗邊,看著外麵庭院裏的景色,耐心等待。她計算著時間,大約過了五分鍾,劉總纔有些尷尬地走出來,袖口濕了一塊,但酒漬淡了不少。
“讓陸太太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劉總訕訕道。
“劉總客氣了,是我給您添麻煩了。”染柒轉過身,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笑容,但眼神卻微微沉靜下來,壓低了些聲音,“其實,除了道歉,我還有件小事,想請教一下劉總。”
劉總一愣,警惕地看著她:“陸太太請講。”
“我聽說劉總在醫療器械方麵人脈很廣,訊息也靈通。”染柒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彷彿不經意的試探,“不知道您聽沒聽說過一個叫‘生命樹’的跨國醫療研究機構?或者……一些關於稀有血型方麵的……特殊渠道?”
劉總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閃爍,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額角滲出細汗:“陸、陸太太……您問這個做什麽?這……這我哪知道啊……”
“劉總別緊張,”染柒語氣柔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我隻是偶然聽說,有些好奇。您放心,我隻是私下問問,絕不會給您惹麻煩。或許……我們可以交個朋友?以後陸氏在醫療方麵的采購,說不定也能有合作的機會。”
威逼(陸太太的身份),利誘(可能的合作),加上恰到好處的神秘感(她對“生命樹”的瞭解)。染柒將談判的技巧運用得爐火純青。
劉總顯然被“陸氏合作”打動了,又忌憚著她的身份,猶豫了片刻,才湊近了些,用幾乎耳語的聲音道:“陸太太,‘生命樹’……我確實聽過一點風聲,但那可不是什麽正經機構,背景深得很,跟境外的……某些勢力有瓜葛。他們好像對一些非常特殊的生物樣本和醫療資料特別感興趣,行事也很隱秘。至於稀有血型……”他吞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黑市上確實有價碼,高得嚇人,但具體渠道……我真的不清楚。不過……我聽說,最近好像有股勢力在暗地裏查跟季家、跟秦雲風有關的稀有血型資料,動靜不小,好像還牽扯到了……陸氏的內部係統。”
果然!“生命樹”在查她!而且可能已經觸及了陸氏!
染柒心頭凜然,麵上卻不露聲色:“陸氏內部係統?這怎麽可能?”
“我也隻是聽說,道聽途說,做不得準!”劉總連忙擺手,“好像是有人試圖入侵,但被發現了,痕跡指向……指向一家叫‘寰宇科技’的公司。”
寰宇科技!顧言深!
染柒的心跳漏了一拍。暗閣的預警是真的!顧言深果然在打陸氏安防資料的主意!是為了她?還是為了別的?
“劉總,今天的話,就當我們沒說過。”染柒從手包裏拿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隻有陸霆深私人電話和郵箱的名片(她偷偷拿的),遞給劉總,“這是我的聯係方式,如果以後有什麽……有用的訊息,或者想聊聊合作,可以找我。”
劉總接過名片,如同捧著燙手山芋,又驚又喜,連連點頭:“明白,明白!陸太太放心!”
染柒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朝著宴會廳方向走去。周管家已經擺脫了糾纏,正朝這邊走來。
“染柒小姐,沒事吧?”周管家關切地問,目光掃過她身後匆匆離開的劉總。
“沒事,就是不小心弄髒了劉總的衣服,道了個歉。”染柒輕描淡寫,“我們回去吧,待得夠久了。”
回程的路上,染柒靠著座椅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將劉總的話反複咀嚼。“生命樹”與境外勢力有關,目標包括稀有血型,正在暗中調查她,並且可能試圖入侵陸氏。顧言深的“寰宇科技”是執行者之一,或者至少是關聯方。
那麽,顧言深那句“小心陸”的警告……是真心提醒她陸霆深可能無法完全保護她,還是……為了離間?為了讓她對陸霆深產生懷疑,從而更容易被他們操控?
資訊依舊破碎,但拚圖似乎又多了一塊。
回到西山別墅,已是華燈初上。染柒藉口累了,直接回了臥室。
她鎖好門,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氣。今天這步棋走得險,但收獲不小。至少,她確認了“生命樹”和顧言深的威脅是真實存在的,並且已經逼近。
她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資訊來源。劉總這樣的人,隻能提供碎片。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腰間睡衣暗袋的凸起。那裏,藏著顧言深的名片。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既然顧言深主動遞來了“橄欖枝”(盡管帶著毒刺),既然他聲稱知道“生命樹”和她“真正的過去”……
或許,她該考慮,接觸一下這條危險的毒蛇。
但絕不是以“染柒”或者“陸太太”的身份。
夜色漸深,染柒卻毫無睡意。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靜的山影和別墅花園裏巡邏保鏢手電筒晃過的光束。
陸霆深明天就要回來了。
他回來之後,這座別墅,乃至她的整個世界,將再次被他的意誌所籠罩。
在那之前……
染柒的眼底,閃過一抹決絕的幽光。
她需要留下一道“後門”,一個即使在他回來之後,也能讓她偶爾透口氣、甚至窺視外界的縫隙。
她的目光,投向了書桌上那台連線著別墅內部區域網的、用於日常瀏覽和娛樂的平板電腦。這是陸霆深允許她使用的裝置,必然處於嚴密的監控之下。
但或許……LY可以嚐試,在完全不觸動任何警報、不留下任何可追蹤痕跡的前提下,在這台裝置的係統深處,植入一個極其微小、極其隱秘的、僅用於單向接收特定編碼資訊的“耳朵”。
不需要傳送,不需要聯網,隻需要被動地“聽”。聽那些可能通過別墅內部網路、以某種偽裝形式傳遞的、隻屬於LY才能解碼的“雜音”。
這是一個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尤其是在“獵犬”林敘的眼皮子底下。
但染柒決定試一試。
她深吸一口氣,坐到書桌前,開啟了平板電腦。螢幕亮起,映照著她沉靜而堅定的臉龐。
指尖輕觸螢幕,如同最精密的琴師,即將奏響一曲無聲的、遊走在懸崖邊緣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