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染柒躺在寬大的床上,卻毫無睡意。陸霆深書房裏那番話,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中反複回響,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紮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別試圖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些我不知道的小動作。尤其是……在你不擅長的領域。”
“不擅長的領域”……這個限定詞,像是一個精準的提示,又像是一個惡意的嘲諷。他知道了多少?僅僅是懷疑她超出了“染柒”該有的能力範疇,還是已經鎖定了LY或者暗閣的蛛絲馬跡?
她不能賭。LY的身份必須進入最徹底的“冬眠”狀態。暗閣的聯係,在非生死關頭,也絕不能再用。
但被動等待絕不是她的風格。季雨蔓和秦雲風的威脅懸在頭頂,陸霆深莫測的態度像一把雙刃劍,陸家內部的暗流也從未停歇。她需要資訊,需要自保的能力,需要更清楚地看清這盤棋的走向。
被動接收暗閣的殘留資訊流風險太高,且資訊有限。她需要一個更安全、更隱秘、且完全屬於她自己的資訊渠道。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漸漸清晰。
第二天一早,染柒像往常一樣起床、用早餐,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甚至比前幾天更顯平靜。隻是眼底的青色透露出她昨夜並未安眠。
“周管家,”用餐後,她輕聲開口,“我想……能不能麻煩您幫我準備一些東西?”
“染柒小姐請說。”周管家垂手而立。
“一些電子元件,基礎的就好。”染柒拿出手機,調出她昨晚“精心”準備好的清單,遞過去。清單上列著一些非常初級的電子元器件,如電阻、電容、發光二極體、基礎微控製器、麵包板、電烙鐵套裝等等,還有幾本相關的入門書籍和一套看起來是給青少年使用的、簡易的機器人DIY套件。
她臉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羞赧和躍躍欲試:“我以前……在小城的時候,看到別人玩過這個,覺得很有意思。現在反正也沒什麽事,想試著學學,打發時間。”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看網上說,做這些手工,能讓人靜心。”
理由合情合理,符合一個被養在深閨、試圖尋找精神寄托的年輕妻子的形象。而且清單上的東西,都是最基礎、最無害的,組裝出來的頂多是會閃燈的小車或者簡單的報警器,與黑客、情報之類的領域八竿子打不著。
周管家接過手機,仔細看了看清單,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慮,但很快掩飾過去。她點了點頭:“好的,染柒小姐。我會盡快為您準備。不過,有些專業的工具和元器件,可能需要從專門的渠道訂購,會稍微晚一些。”
“沒關係,不著急的。”染柒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謝謝您,周管家。”
周管家效率很高,當天下午,第一批基礎的電子元件、工具和書籍就送到了別墅。東西被直接送到了二樓小書房旁邊的一個空置小房間裏,這裏原本可能是個儲物間,被臨時清理出來,佈置成了一個小型的工作台。
染柒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和“笨拙的熱情”。她先是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對著入門書籍和套件說明書“鑽研”,把元件弄得一團糟,還“不小心”燒壞了一個發光二極體,對著周管家露出懊惱又可愛的表情。
周管家在一旁默默看著,眼底最後一絲疑慮似乎也消散了。在她看來,這位新夫人確實隻是閑得發慌,找點幼稚的手工來打發時間,技術拙劣,毫無威脅。
接下來的幾天,染柒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了那個小工作間裏。她的“學習進度”慢得令人發指,常常對著一根導線該接哪裏而“苦惱”半天,焊接的焊點歪歪扭扭,組裝出來的小玩意不是不亮就是亂動。她甚至“突發奇想”,想用這些元件做個“簡易防盜器”放在自己房間門口,結果當然是一塌糊塗,還差點引發小短路,被周管家委婉而堅決地勸阻了。
“染柒小姐,這些電子元件雖然電壓低,但操作不當還是有一定危險的。如果您對安防有需求,可以直接告訴少爺,別墅的安保係統非常完善。”周管家如是說。
染柒便露出一副“哦,原來是這樣,我太笨了”的恍然和挫敗表情,乖乖放棄了“危險”的嚐試,轉而繼續折騰她那些不會亮的小車和歪歪扭扭的LED燈。
她演得盡心盡力,將一個對電子技術一竅不通、隻有三分鍾熱度的豪門太太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周管家和其他別墅裏的傭人,顯然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設定,甚至私下裏偶爾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談論起這位“天真又無聊”的少夫人。
然而,沒有人知道,在那些看似雜亂無章、失敗透頂的焊接和組裝背後,在那些被隨意丟棄的“廢品”元件中,染柒憑借LY對硬體底層結構的深刻理解和一雙穩定到可怕的手,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幾枚偽裝成普通紐扣電池、電阻甚至電容封裝的,超微型、低功耗、具有特定頻率訊號接收和簡易資訊編碼功能的無線信標。
以及,一個核心部分被巧妙隱藏在機器人套件主控板冗餘電路之中、外觀與普通微控製器毫無二致、實則內建了特殊濾波和解碼演演算法的“中轉器”。
這些東西的技術含量,遠超市麵上任何民用甚至普通軍用裝置,卻又巧妙地避開了常規安檢和電子探測的敏感頻段與特征。它們無法進行複雜通訊,無法接入網際網路,唯一的功能,就是在極近距離內(不超過五十米),以極低的功率,接收特定編碼的、混雜在環境無線電噪聲中的指令訊號,並執行最簡單的動作:比如,啟用某個隱藏的觸點,改變某個預設的電阻值,或者,釋放一段儲存在微型EEPROM裏的、經過物理編碼的預設資訊。
這是LY在“幽靈”留下的海量知識中,找到的一種近乎失傳的、基於硬體“後門”和物理層隱寫的古老通訊技術。它原始、低效,但勝在絕對隱秘,幾乎不可能被現代電子監控手段發現,除非對方事先知道確切的頻率和編碼方式,並且將裝置拆解到晶片級進行逆向工程。
染柒耐心地“製造”著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並將它們“隨意”地放置在工作間的角落、書架不起眼的縫隙、甚至自己房間窗台花盆的底部。那個“中轉器”,則被她“不小心”焊壞後,“遺憾”地丟進了工作台的零件盒裏,與一堆真正的廢料混在一起。
她的“電子手工熱潮”持續了大約一週,熱度明顯減退。她開始將更多時間重新投入畫畫和看書。那個小工作間漸漸被冷落,堆滿了半成品和“失敗”的作品。
周管家看在眼裏,並未多言。少爺的這位小妻子,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再正常不過。
這天下午,染柒正在花園裏“寫生”,畫紙上依舊是抽象扭曲的線條。周管家走過來,低聲道:“染柒小姐,季家夫人來了,在客廳等您。”
季家夫人?周婉儀?
染柒筆下微微一頓,一滴顏料滴在畫紙上,暈開一小片汙漬。她放下畫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緊張:“媽媽來了?我……我這就去。”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跟著周管家走向主樓。心中卻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周婉儀獨自前來,目的絕不單純。是為了季雨蔓?還是為了季家目前麵臨的商業困境?或者是……秦雲風那邊有了什麽新動靜?
走進客廳,周婉儀果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清茶。她穿著得體,妝容精緻,但眉宇間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憔悴和焦慮。看到染柒進來,她立刻站起身,臉上擠出笑容。
“柒柒。”
“媽,您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染柒快步走過去,語氣帶著關切,“您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是哪裏不舒服嗎?”
周婉儀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聲音也帶著急切:“柒柒,媽媽這次來,是有事想求你。”
果然。染柒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擔憂:“媽,您別這麽說,有什麽事您盡管說,隻要我能做到的……”
周婉儀拉著她坐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柒柒,是……是你姐姐雨蔓。她……她病了,病得很重。”
染柒的心猛地一沉。病了?又是這個藉口?前世就是用這個理由,一步步將她拖入獻血地獄的。
“蔓蔓姐病了?什麽病?嚴重嗎?看過醫生了嗎?”她一連串地問,語氣焦急,符合一個“關心姐姐”的妹妹形象。
“是老毛病了,你也知道的,就是……血液方麵的。”周婉儀抹了抹眼角,“這次發作得特別厲害,醫生說……說情況很危急,需要……需要輸血。可是她的血型太特殊了,血庫根本沒有匹配的……”
來了。染柒的手指微微蜷起。
“柒柒,”周婉儀緊緊抓著她的手,眼淚滾落下來,“媽媽知道,這樣很為難你。可是……可是現在隻有你能救你姐姐了!你們是親姐妹啊!你的血型和她完全匹配!媽媽求求你,救救她吧!她是你姐姐啊!”
聲淚俱下,情真意切。若非染柒早已洞悉她們母女的真麵目,恐怕真的會被這副“慈母救女”的戲碼打動。
染柒臉上露出震驚、為難和不知所措的表情:“我……我的血型?和蔓蔓姐匹配?可是……可是抽血……我……我有點怕……” 她瑟縮了一下,顯出本能的恐懼。
“不會抽很多的!就一次,救急!”周婉儀連忙保證,“柒柒,媽媽知道你心善,你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姐姐有生命危險的對不對?就當媽媽求你了!以後……以後媽媽一定會加倍補償你的!”
補償?前世抽幹她血的補償嗎?
染柒垂下眼,似乎在掙紮。半晌,她才低聲,帶著一絲猶豫問道:“這件事……霆深知道嗎?”
周婉儀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閃爍了一下:“這……這是季家的事情,也是你們姐妹之間的事情,暫時……暫時沒必要打擾霆深吧?他工作那麽忙。”
果然,她們想繞過陸霆深。看來陸霆深對季家的打壓和警告,已經讓她們感到了恐懼,不敢直接找他。
“可是……”染柒依舊猶豫,“我現在是陸家的人,這樣的事……是不是應該先問問霆深的意見?而且,西山別墅這邊,進出都不太方便……”
她抬出了陸霆深和別墅的規矩作為擋箭牌。
周婉儀急了:“柒柒!這是救命啊!人命關天!難道還要等那些繁瑣的程式嗎?你是季家的女兒,現在你姐姐有難,你怎麽能……怎麽能見死不救呢?”
她的話裏帶上了指責的意味。
染柒抬起頭,眼中泛起淚光,顯得更加無助:“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隻是……我真的有點怕……而且,我身體一直也不是很好……” 她開始示弱。
“這樣好不好?”周婉儀見硬的不行,又放緩了語氣,帶著懇求,“媽媽不讓你為難。你不用離開西山,我讓家裏的醫生過來,就在這裏,在你房間抽一點點,就一點點,救救急,好不好?就這一次!媽媽保證!”
在這裏抽?染柒心中警鈴大作。讓季家的醫生進入西山別墅?這絕不可能。且不說陸霆深絕不會允許,她自己也不可能讓任何季家的人帶著醫療裝置接近她。
而且,“就這一次”?前世她們也是這樣承諾的,然後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油盡燈枯。
“媽,我真的……”染柒還想推拒。
“柒柒!”周婉儀猛地提高了聲音,臉上露出失望和痛心的表情,“你是不是還在怪媽媽,怪雨蔓?怪我們以前沒有照顧好你?所以現在你姐姐快死了,你都不願意救她?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道德綁架,親情勒索。手段還是這麽老套,卻又這麽有效——如果物件還是前世那個渴望親情、被秦雲風蠱惑的染柒的話。
染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偽裝,而是被這番無恥言論激起的生理性厭惡和悲憤。她抽泣著,說不出話,隻是一個勁地搖頭。
周婉儀見狀,以為她動搖了,正要再添一把火。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低沉、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客廳門口炸響:
“季夫人。”
周婉儀和染柒同時一驚,轉頭看去。
陸霆深不知何時回來了,正站在客廳門口。他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麵無表情,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周婉儀。
他緩步走進來,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壓力。
“在我陸家的地方,逼我的妻子,抽血救你的養女。”他走到周婉儀麵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季夫人,你是不是覺得,我陸霆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