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霆深的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麽起伏，卻像一盆夾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滅了周婉儀所有的眼淚和哀求。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滯，溫度驟降。
周婉儀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陸霆深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她感到恐懼。那是一種絕對的上位者對螻蟻的俯視，不帶絲毫情緒，卻意味著生殺予奪。
“陸、陸少……”周婉儀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雨蔓她真的病得很重，我是實在沒辦法了才……”
“季雨蔓的病，”陸霆深打斷她，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是季家的事，也是她自己的事。與染柒無關，更與陸家無關。”
他向前走了一步，周婉儀下意識地後退，差點撞到沙發扶手。
“至於血型匹配，”陸霆深的目光掠過周婉儀慘白的臉，落在她因為緊張而死死攥住的手包上，“季夫人，需要我提醒你，試圖非法獲取、脅迫他人捐獻特殊血液，並意圖偽造醫療記錄，要承擔什麽法律後果嗎？”
周婉儀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偽造醫療記錄……他怎麽知道？是那個私人醫生？還是……秦雲風那邊出了紕漏？
染柒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彷彿被眼前的情景嚇壞了。但她的心卻跳得飛快。陸霆深果然掌握了更多！他甚至知道偽造醫療記錄！這說明他對季家和秦雲風暗地裏的勾當，瞭解得遠比她想象的深入。
“不……不是的，陸少，你誤會了……”周婉儀慌亂地解釋，語無倫次，“我們怎麽會偽造……是醫生說的，雨蔓她真的需要……”
“哪個醫生？”陸霆深追問，目光如鷹隼，“需要我請他來陸家，當麵說清楚嗎？”
周婉儀徹底啞口無言，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她知道，陸霆深說到做到。那個私人醫生如果被帶到陸家，在陸霆深的威壓之下，恐怕什麽都瞞不住。
“看來季夫人沒什麽要說的了。”陸霆深不再看她，轉向一旁垂首站立的周管家，“送客。”
“是，少爺。”周管家上前一步，對周婉儀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恭敬，卻不容置疑。
周婉儀失魂落魄，臉色灰敗，再也不敢看陸霆深一眼，也顧不上再對染柒說什麽，幾乎是倉皇地跟著周管家離開了客廳。
腳步聲遠去，客廳裏隻剩下陸霆深和染柒兩人。
染柒依舊低著頭，肩膀輕輕聳動，發出壓抑的抽泣聲。眼淚是真的，一半是剛才被周婉儀惡心出來的生理反應，另一半，則是恰到好處的“後怕”和“委屈”。
陸霆深走到她麵前，停下。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染柒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沉甸甸的，帶著審視。她哭得更傷心了些，抬手用手背抹著眼淚，哽咽道：“對不起……我……我不知道媽媽會這樣……我真的好害怕……抽血……還有那些話……”
一隻溫熱幹燥的手掌，輕輕落在了她的頭頂，不輕不重地揉了揉。
染柒的哭聲戛然而止，身體瞬間僵硬。
陸霆深……在安慰她？
這個認知比剛才周婉儀的逼迫更讓她感到不可思議和……驚悚。
“沒事了。”陸霆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比剛才麵對周婉儀時，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溫度，“我說過，在陸家，你是安全的。”
他的手掌隻停留了短短兩秒，便收了回去。
“以後，季家任何人單獨找你，無論什麽理由，直接告訴周管家，或者打我電話。”他的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不用見，也不用理會。”
染柒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他的臉在淚光中有些模糊，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異常清晰，裏麵映著她此刻狼狽脆弱的模樣。
“可是……她畢竟是我媽媽……”染柒小聲說，帶著遲疑和不忍。
“她不是你媽媽。”陸霆深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至少，從她決定用你的血去換季雨蔓的命開始，就不是了。”
他的話，冰冷而殘酷，卻撕開了那層虛偽的親情麵紗，直指血淋淋的本質。
染柒的心狠狠一顫。這句話，前世她到死才明白。而這一世，從陸霆深口中如此清晰地聽到，竟讓她有一種奇異的、混雜著痛楚和解脫的感覺。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反駁。
“上去休息吧。”陸霆深說，“眼睛腫了。”
染柒點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轉身慢慢往樓上走去。她的步伐有些虛浮，背影單薄，彷彿真的被剛才的事情打擊得不輕。
直到回到房間，反鎖上門，她才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剛才那一幕，資訊量巨大。陸霆深對季家、對秦雲風的動向，掌握得超乎她的預計。他的維護也直接而強硬，不留絲毫情麵。
這固然讓她暫時安全，但也意味著，她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活動空間，被進一步壓縮了。季家這條路，算是被他徹底堵死了。秦雲風那邊，恐怕也會因為陸霆深的直接介入而變得更加瘋狂和隱蔽。
而陸霆深最後那個揉她頭發的動作……染柒抬手，碰了碰剛才被他觸碰過的地方，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和觸感。
那是什麽意思？安撫寵物？還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流露？
她甩甩頭，將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拋開。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她走到窗邊，看著花園裏周管家送周婉儀離開的背影。周婉儀腳步踉蹌，幾乎是被傭人扶上車的。季家這次，算是徹底觸怒了陸霆深。
就在這時，她隨身攜帶的、那枚處於最低功耗監聽狀態的黑色紐扣，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僅有特定節奏才能識別的震動。
不是暗閣的常規通訊，而是她之前設定的、用於接收那些“手工信標”反饋的特定頻段訊號。
有訊號被啟用了！
染柒精神一振，立刻集中精神解讀。訊號來源……是工作間！是她放置在那個“報廢”中轉器附近的一枚信標被觸發了！
有人，在她離開後，進入了那個小工作間，並且觸動了信標！
是誰？周管家？還是……陸霆深的人？
訊號傳遞的資訊很簡單，隻是確認被啟用，並附帶了一個極簡的環境特征編碼——表示觸發源是“非持續性輕微震動”，類似於有人拿起、放下或輕微移動了附近物體。
染柒的心跳微微加速。那個工作間早已被她“冷落”，堆滿了“失敗品”。誰會特意進去？是例行打掃？還是……有所懷疑？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信標被觸發，未必是壞事。這至少證明，她佈下的“眼睛”在正常工作。而且，對方隻是輕微觸動，並未進行深度檢查或破壞，說明可能隻是例行檢視，或者好奇。
她需要更多資訊。
第二天，染柒“恢複”了精神，但依舊顯得有些懨懨的，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的樣子。下午，她“心血來潮”，又去了那個小工作間，美其名曰“收拾一下爛攤子”。
工作間裏和她離開時沒什麽兩樣，半成品和元件散亂地堆放著。她狀似隨意地整理著，目光卻飛快地掃過各個角落。
那枚被觸發的信標，貼在一個舊工具箱的內側，位置很隱蔽。她假裝尋找一個“可能丟了的”小螺絲，開啟工具箱，指尖在信標附近停留了一瞬，確認它狀態正常。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報廢”的中轉器上。它依舊躺在零件盒的廢料堆裏，看起來毫不起眼。
但她敏銳地注意到，旁邊幾個元件的相對位置，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變化。有人動過這個零件盒，而且很可能仔細檢視過裏麵的東西。
是周管家？還是……“獵犬”？
染柒不動聲色，繼續“收拾”。她將一些確實無用的廢料扔進垃圾桶，把還能用的元件分門別類放好，最後，她拿起那個“報廢”的中轉器，左右看了看，歎了口氣，似乎想隨手扔掉，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算了，留著當個紀唸吧，畢竟是我第一個‘大作’。”她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恰好能讓門口可能存在的“耳朵”聽到。
收拾完，她拍拍手上的灰，離開了工作間，再也沒多看一眼。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周婉儀沒有再出現，季家那邊也似乎徹底消停了。陸霆深依舊忙碌，很少回西山。
染柒的生活恢複了之前的節奏，看書，畫畫，偶爾去花園。隻是她“畫畫”的主題，悄然發生了一些變化。她開始嚐試畫一些更複雜的、帶有幾何線條和抽象構圖的畫麵，雖然筆法依舊稚嫩，但至少不再是一團亂麻。她甚至“嚐試”用不同的顏料疊加，製造出一些偶然的、連她自己都“無法控製”的肌理效果。
周管家偶爾會來看她畫畫，誇讚幾句“有進步”，但眼神裏並無多少真正的興趣。
染柒知道，她需要耐心。信標已經被觸發，說明她佈下的局已經開始運轉。她需要等待，等待下一個合適的時機，讓這些不起眼的小東西，發揮真正的作用。
機會，在一個沉悶的午後到來。
周管家接到一個電話，似乎是陸家老宅那邊有什麽急事需要她臨時過去處理。她向染柒請示，染柒自然表示理解，讓她盡管去忙。
周管家離開後，別墅裏的其他傭人依舊各司其職，但那種無處不在的、被嚴密“照看”的感覺，似乎減輕了一些。
染柒在花園裏畫了一會兒畫，便以“有些頭疼”為由，提前回了房間。她鎖好門，走到窗邊，看著周管家的車駛離別墅。
她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耐心地等了大約半個小時，確認周管家短時間內不會返回，且別墅裏的日常巡視間隔。
然後，她走到書架前，抽出了那本厚重的歐洲藝術史。但這一次，她沒有翻看，而是將書平放在桌上，手指沿著書脊與封麵連線的縫隙，以一種特定的節奏和力度，輕輕按壓了幾個點。
“哢嗒”一聲輕響，幾乎微不可聞。書封硬殼的內側，彈開了一個比火柴盒還小的暗格。
暗格裏，躺著的卻不是LY的晶片，而是一枚看起來像老舊電子表芯、實則內部結構極其精密的微型裝置——這是她利用那些“手工”元件，在工作間裏偷偷組裝完成的最終成品：一個超低頻訊號發生與接收器，功率極低，作用範圍僅限於別墅內部，但可以與她布設的那些信標進行定向“握手”和簡易資料交換。
她啟動裝置，螢幕亮起極淡的幽藍光，顯示出一串不斷跳動的、代表不同信標狀態和簡單環境引數（如震動、溫度微變）的程式碼。
她的目光，鎖定在代表工作間零件盒附近信標的程式碼上。程式碼顯示，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該信標被接近並產生輕微互動的次數：三次。
一次是她自己昨天“收拾”時觸發的。
另外兩次……時間分別是在前天深夜，以及今天上午周管家離開後不久。
深夜那次……會是陸霆深嗎？他深夜去工作間做什麽？
今天上午那次……別墅裏的傭人？還是……
染柒的指尖在裝置邊緣輕輕敲擊。她需要更明確的資訊。她調出了一個預設的指令——一段經過特殊編碼的、模擬環境電磁噪聲的序列，通過裝置定向傳送向工作間的那個“報廢”中轉器。
指令的內容很簡單：啟用中轉器內隱藏的、基於物理電阻變化的“狀態讀取”功能，並將其當前“感知”到的、來自最近一次有效接觸的、殘留的極微弱生物電特征（如果有的話）編碼反饋回來。這是LY從“幽靈”那裏學來的、一種近乎玄學的邊緣技術，成功率不高，且隻能獲取極其模糊的特征片段，比如接觸者當時是否緊張、麵板幹濕程度等模糊資訊。
等待了幾分鍾，裝置螢幕上的程式碼跳動了一下，一段新的、更複雜的反饋資訊流了回來。
染柒迅速解碼。反饋資訊顯示，最近一次有效接觸（對應今天上午那一次），接觸者手掌麵板微濕，汗腺活動略高於基礎水平，伴隨極輕微的、不規律的肌肉微顫訊號——典型的緊張或興奮狀態。
一個進入廢棄工作間、翻動零件盒的傭人，會緊張或興奮？
染柒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傭人。
會是……“獵犬”嗎？陸霆深手下那個追蹤LY的高手？他在檢查她的“手工廢料”？他發現了什麽？還是隻是例行檢查？
她立刻切斷了訊號，將裝置關閉，放回暗格，書本複位。動作幹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心髒在胸腔裏有力地跳動，帶著一絲後怕，也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
果然，陸霆深從未放鬆對她的“關注”。那個“獵犬”，就在她周圍，像真正的獵犬一樣，嗅探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味。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依舊靜謐的花園和遠處隱約的山影。陽光很好，但她卻感到一股寒意。
LY的身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隨時可能被識破。而“染柒”這個角色，在陸霆深眼中，恐怕也早已漏洞百出。
但是……他似乎並沒有立刻揭穿或處置她的意思。反而一次次維護，一次次將可能的威脅擋在外麵。
他到底……想要什麽？
染柒的目光，落在無名指那枚冰冷的鑽戒上。陽光透過窗戶，在鑽石切麵上折射出璀璨卻冰冷的光芒。
這場婚姻，這場交易，似乎正在滑向她無法完全掌控的深淵。
而她已經沒有退路。
隻能繼續往前走，在陸霆深畫下的棋盤裏，尋找那一條唯一的生路，甚至……反擊之路。
她需要更多的籌碼。不僅是為了自保。
或許，是時候，稍微冒一點險，去碰觸一下陸霆深這座冰山的其他側麵了。
比如，那個他嚴禁旁人進入的，三樓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