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閣的預警如同冰冷的警鈴,在染柒腦海中尖銳鳴響。LY被盯上了,追蹤源頭直指陸氏深藍,代號“獵犬”。
染柒強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靜下來。驚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暴露更多破綻。
她沒有立刻切斷與暗閣的所有聯係——那太突兀,可能反而引起“獵犬”更深的懷疑。暗閣的預警既然能發出來,說明對方暫時隻是懷疑和外圍監控,尚未鎖定確切目標或完成溯源。她還有操作空間。
她首先做的,是徹底清除了微型平板內所有與LY身份相關的程式殘留、日誌檔案以及那晚探查陸氏資料的臨時快取。不僅僅是刪除,而是使用了LY獨有的、覆蓋七次的物理級擦除演演算法,確保即使最頂尖的資料恢複技術也無法還原。然後將平板恢複至最原始的出廠偽裝狀態,隻留下一些無關緊要的、符合“染柒”身份的上網瀏覽記錄——藝術、園藝、簡單烹飪教程。
接著,她取出了藏在藝術史書封皮裏的LY身份晶片。這枚晶片本身具有極強的物理和電子遮蔽特性,常規手段無法探測。但她不敢掉以輕心。她將它轉移到了一個更意想不到的地方——浴室鏡櫃後,一個用於固定鏡子的、被密封膠覆蓋的微小縫隙深處。除非拆掉鏡子,否則絕無可能發現。
做完這一切,她才通過黑色紐扣,向暗閣發出了確認接收預警並進入“半靜默”狀態的指令。保留最低限度的緊急通訊能力,但暫停一切主動的情報請求和數字活動。
處理完LY的危機,她並未感到輕鬆,反而心頭更加沉重。“獵犬”的存在,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這是陸霆深手下的力量,還是他本人授意的調查?如果是後者,他對她的“興趣”和“懷疑”,恐怕遠超她的預估。
家宴上他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此刻回想起來,更像是一種敲打和警告。
接下來的兩天,染柒表現得比以往更加“安分”和“透明”。她幾乎不出房門,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間小書房裏,畫畫,或者對著窗外的花園發呆。畫技依舊拙劣,畫紙上多是些模糊的風景或不成形的靜物。她對周管家的態度也更加恭順和依賴,偶爾會問一些關於陸家老宅規矩、或者陸霆深喜好的問題,都是一些新媳婦會關心的、無關痛癢的事情。
她需要讓“染柒”這個角色,更加深入人心,也更加“無害”。
陸霆深似乎更忙了,接連幾天沒有回西山別墅。周管家對此的解釋永遠是“公司事務繁忙”。但染柒通過暗閣殘留的被動資訊渠道(僅接收不傳送),得知陸霆深的“深藍資本”對“旭升科技”的收購已經進入最後階段,季家正焦頭爛額,股價受到不小衝擊。同時,季傢俬人醫生的調查也有了進展——該醫生名下有一個海外秘密賬戶,近期收到數筆來自與秦雲風有關聯的空殼公司的匯款。而秦雲風本人,似乎暫時離開了本市,去向不明。
山雨欲來風滿樓。無論是商場,還是她身邊的暗處。
第三天下午,染柒正在小書房對著畫紙上一團糟的顏料蹙眉(這次她是真的在嚐試畫一幅像樣的水彩,以打發時間並維持人設),周管家敲門進來,神色比往常略顯凝重。
“染柒小姐,少爺請您去三樓書房。”
染柒握著畫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去三樓書房?那是陸霆深的絕對私人領域。
“現在嗎?”她放下畫筆,臉上露出些許疑惑和不安。
“是的。”周管家點頭,“少爺在等您。”
染柒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好,我這就去。”
跟著周管家走上三樓,走廊裏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寂靜得讓人心頭發緊。周管家在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停下,敲了敲。
“進。”陸霆深低沉的聲音從裏麵傳來。
周管家推開門,對染柒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卻留在了門外。
染柒踏進書房。房間很大,兩麵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麵擺滿了書籍和檔案,另一麵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西山景緻。裝修風格依舊是冷硬的現代風,巨大的黑檀木書桌後,陸霆深正坐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上,麵前攤開著幾份檔案。他沒有穿西裝外套,隻穿著挺括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指尖夾著一支尚未點燃的香煙。
聽到她進來的聲音,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把門關上。”他說。
染柒依言,輕輕關上門。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界,書房裏隻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雪茄煙絲味道和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過來。”陸霆深示意她到書桌前。
染柒走到書桌前站定,微微垂著眼,雙手交握在身前,一副恭順聆聽的模樣。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帶著審視。
“這幾天在家做什麽?”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看書,畫畫,有時候在花園走走。”染柒如實回答,聲音輕柔。
“畫得怎麽樣?”
“……不太好。”染柒臉上適當地露出一點赧然,“我沒什麽基礎。”
陸霆深“嗯”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放下手中的香煙,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推到染柒麵前。
“看看這個。”
染柒心頭一緊,目光落在檔案上。不是商業合同,而是一份……個人背景調查報告的摘要。標題赫然是:《季家真千金染柒回歸前社會關係及異常事件覈查》。
她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他果然在查她!而且查得如此深入,直接擺到了台麵上!
她竭力控製著臉上的表情,維持著茫然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拿起那份摘要,快速瀏覽。
報告內容比她預想的要詳細,涵蓋了她在小城福利院時期的主要經曆(但似乎沒有觸及更隱秘的、與暗閣相關的部分),離開福利院後的一些零散打工記錄,社會關係簡單(提到了幾個早已失去聯係的同院夥伴,包括那個“蘇晚”),重點標注了幾次所謂的“異常事件”——一次是福利院火災她“僥幸”逃生(那是她與暗閣產生交集的開始,但報告隻記錄為意外),一次是她十五歲時捲入一場當地小混混鬥毆卻“毫發無傷”(暗閣的基礎訓練成果),還有一次是她十八歲生日前後,曾有不明身份人士在小城尋找“特殊血型”的少女(報告將此與季雨蔓的病情需要聯係了起來)。
報告的最後,附上了幾條“待查證”的疑點,包括:她在福利院火災前後的行為細節存在模糊;鬥毆事件中對方莫名退走的原因;以及,她似乎具備超出其生活環境的、某些“**型”的觀察力和應變能力(舉例是婚禮上對秦雲風的應對和家宴上的表現)。
報告沒有提及暗閣,沒有提及LY,甚至沒有提及秦雲風更深層的背景和她前世被抽血的細節。但它已經足夠危險,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將她那些試圖隱藏的“異常”一點點勾勒出來。
染柒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不是完全偽裝。這份報告顯示,陸霆深對她的調查,並非一時興起,而是係統性的、專業的。那個“獵犬”,恐怕就是執行者之一。
“看完了?”陸霆深的聲音將她從冰冷的思緒中拉回。
染柒放下檔案,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委屈:“這……這是什麽?你……你在調查我?”
她的反應是“染柒”該有的——被丈夫暗中調查的震驚、難過和不安。
陸霆深靜靜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裏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觀察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你是我的妻子。”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我有必要知道,我娶的是個什麽樣的人。”
“可……可這些……”染柒的眼淚恰到好處地在眼眶裏打轉,“這些大部分都是真的,但我沒有隱瞞什麽!火災是意外,打架……我隻是運氣好,那些人自己跑了……血型的事情,我也是回到季家才知道的……我……”
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顯得慌亂又傷心。
“我知道。”陸霆深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報告裏寫的,我都核實過,基本屬實。”
染柒的心沉了下去。核實過……那他到底知道了多少?那些“待查證”的疑點,他又查到了哪一步?
“我叫你來,不是要質問什麽。”陸霆深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隻是告訴你,這些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她:“所以,不用在我麵前,刻意表演你的‘單純’和‘無助’。”
染柒的呼吸一窒。
“當然,”他話鋒一轉,語氣裏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東西,“在外麵,在季家,在陸家其他人麵前,你繼續演得很好。這很有用,繼續保持。”
他承認了她在“演”,卻又肯定她“演”的價值。這是一種敲打,也是一種……詭異的認可?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染柒低下頭,避開他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聲音帶著哽咽,“我沒有演……我隻是……隻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那就繼續‘不知道’。”陸霆深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與他對視。
距離如此之近,染柒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蒼白,脆弱,眼眶泛紅。也能看到他眼底深處那片幽暗的、翻湧著複雜情緒的深海。
“染柒,”他低聲叫她的名字,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卻又冰冷如鐵,“你隻需要記住兩點。”
“第一,你現在是陸太太,你的安全,陸家會負責。任何想動你的人,無論是季雨蔓、秦雲風,還是別的什麽人,我都會處理。”
“第二,”他的指尖微微用力,語氣加重,“別試圖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些我不知道的小動作。尤其是……在你不擅長的領域。”
他的目光,彷彿有意無意地,掃過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染柒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什麽!關於LY?還是關於暗閣?或者,隻是察覺到了她某些超出常理的警覺性?
“我不懂……”她掙紮著,想要偏開頭,眼淚終於滑落下來,是真真切切被逼到絕境的恐懼和無力感,“我真的不懂你在說什麽……我沒有……”
陸霆深鬆開了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他臉上的表情重新恢複了那種慣常的淡漠,彷彿剛才那番帶著威脅和警告的話語隻是她的錯覺。
“不懂沒關係。”他轉身走回書桌後,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報告,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碎紙機。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將那些紙張絞成碎片。
“記住我的話就行。”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眼神深不見底,“你可以出去了。”
染柒像是被抽幹了力氣,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恍惚地轉過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門口。拉開門,周管家依舊靜靜地守在門外,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微紅的眼眶,眼神微微一閃,但什麽也沒問。
染柒沒有看她,徑直走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反鎖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到地上,她才允許自己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徹底看穿、底牌被掀開一角的驚悸和……憤怒。
陸霆深,他到底想幹什麽?
他把調查結果擺在她麵前,卻又親手粉碎。他警告她不要有小動作,卻又默許甚至鼓勵她在外麵繼續偽裝。他宣稱會保護她,處理掉麻煩,卻又用那種方式提醒她,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個男人,像是一個最頂級的棋手,將她當作一枚棋子,卻又彷彿在縱容這枚棋子有自己的想法和行動,隻要不脫離他的棋盤。
而她,在不知不覺中,似乎已經陷得太深。
LY的身份危機,季雨蔓和秦雲風的威脅,陸家內部的暗流,還有陸霆深這雙無處不在、洞察一切的眼睛……
染柒緩緩閉上眼,將臉埋入掌心。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陸霆深目前沒有撕破臉的打算,甚至某種程度上在“護”著她。這就還有周旋的餘地。
LY必須徹底靜默。暗閣的聯係要降到最低,隻保留生死關頭的緊急通道。
而“染柒”這個角色,需要演得更加逼真,更加“愚鈍”,更加依賴他。同時,她必須加快尋找其他出路和籌碼的步伐。陸霆深這座靠山,既要用,也要防。
她扶著門板,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夕陽西下,給西山鍍上一層金紅色的餘暉,美麗而蒼涼。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周管家發來的資訊,提醒她晚餐已經準備好,詢問她是在房間用還是去餐廳。
染柒看著那條資訊,深吸一口氣,平複了心緒。
她回複:「謝謝周管家,我有點不舒服,晚餐請送到房間吧。」
她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來消化今天的一切,重新調整策略。
晚餐送來了,清淡可口。染柒強迫自己吃了一些。然後,她開啟那本畫冊,拿起畫筆,蘸上顏料,卻遲遲沒有落下。
畫紙上空無一物,如同她此刻看似被束縛、實則暗藏無數可能性的未來。
陸霆深那句“在你不擅長的領域”……
他指的,究竟是哪個領域?
染柒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調色盤的邊緣,劃下一道深深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