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西山別墅的日子平靜得近乎刻板。染柒按時起床、用餐、在別墅內“散步”、在二樓小書房“看書”,偶爾在周管家的陪同下,去花園裏走走。她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安靜、內向、對新環境適應良好的新婚妻子角色。
陸霆深沒有再出現。聽周管家偶爾提及,他似乎忙於處理公司事務,甚至需要短途出差。
染柒樂得清靜,正好利用這段相對安全的時間,進行更深入的準備和調查。
那枚承載著LY身份的、經過特殊加密的微型晶片,被她藏在了那本厚重的歐洲藝術史書籍的硬殼封皮夾層裏。這是她在進入別墅第一天就選定的位置,看似隨意,實則安全——誰會想到有人把價值連城(對某些人而言)的黑客身份金鑰藏在一本枯燥的藝術史書裏?
傍晚,周管家慣例前來詢問晚餐偏好,並告知陸霆深今晚會回來用餐。
染柒心中微動,麵上卻隻是溫順地點頭:“好的,麻煩周管家了。晚餐……清淡些就好。”
晚餐時間,陸霆深果然回來了。他換了身休閑些的深色家居服,少了些西裝革履時的冷硬,但眉宇間的疏離和掌控感依舊。餐桌上依舊安靜,隻有輕微的碗筷聲響。
“在這裏還習慣?”陸霆深放下湯匙,忽然開口。
染柒停下筷子,抬眼看他,輕輕點頭:“嗯,周管家照顧得很周到。”
“那就好。”陸霆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道,“過兩天有個家宴,在老宅。奶奶想見見你,也有些親戚會到。”
家宴?染柒心頭一緊。陸家的家宴,恐怕比婚禮更讓她如坐針氈。那裏的每一個人,目光都會帶著更直接的審視和評估。
“需要我準備什麽嗎?”她低聲問。
“不用特別準備。”陸霆深語氣平淡,“周管家會安排好。到時候跟著我就行。”
又是“跟著我就行”。這句話似乎成了他的口頭禪,帶著一種將她納入羽翼之下(或者說,掌控之下)的意味。
“好。”染柒應下,垂下眼,繼續小口吃飯。心裏卻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在那種場合繼續扮演好“染柒”,以及……是否能利用那個場合,觀察到更多關於陸家、關於陸霆深的資訊。
晚餐後,陸霆深直接去了三樓書房。染柒則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鎖好門,她立刻聯係了暗閣,確認陸家家宴的相關資訊,並要求提供盡可能詳細的陸家主要成員背景資料。同時,她也指令暗閣,加大對季傢俬人醫生和秦雲風境外資金流向的追查力度。
做完這些,時間還早。染柒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西山別墅的安保係統在夜間會進入更高等級的戒備狀態,紅外掃描和移動感應覆蓋幾乎無死角。
但這並不妨礙她做點別的事情。
她走到書桌前,開啟那台經過偽裝的微型平板,但沒有接入暗閣網路。而是啟動了一個極其隱秘的、獨立於暗閣係統之外的子程式。界麵跳轉,變成了一個簡潔的、隻有黑白兩色的命令列視窗。
染柒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一行行程式碼如同流水般傾瀉而出。她的眼神專注而銳利,與平日那個怯懦茫然的“染柒”判若兩人。
LY。
這是她在暗網深處另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一個偶然救下瀕死的頂尖黑客“幽靈”後,繼承其衣缽並青出於藍的代號。這個身份與暗閣首領“影”截然不同,更專注於數字世界的攻防與情報挖掘,是她隱藏最深、也最鋒利的“暗刃”之一。前世她幾乎未曾動用,這一世,或許正是時候。
她首先要做的,是進一步排查西山別墅內部網路環境的安全性。雖然暗閣的檢查已經足夠專業,但LY的視角和技術手段更為刁鑽和底層。
程式碼執行,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別墅的智慧家居管理係統後台。這不是入侵,更像是一種更高許可權的“瀏覽”。她快速篩查著日誌、訪問記錄、裝置狀態……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陸霆深的安防團隊顯然非常專業。
然而,當她將探查範圍稍微擴大到與別墅安保係統有資料交換的、屬於陸氏集團總部的某個邊緣伺服器日誌時,一行極其隱蔽、被多重跳轉和加密偽裝過的異常訪問記錄,引起了她的注意。
訪問時間,恰好是她婚禮前夜,陸霆深站在她門外的那段時間。
訪問源IP經過層層偽裝,最終指向的出口節點位於海外某個 notorious 的黑市資料交易區附近。訪問目標,是陸氏內部一個關於“特殊人員安保預案”的加密子目錄,訪問者嚐試了三次破解,均告失敗,隨後痕跡被迅速清除。
如果不是LY級別的技術,幾乎不可能從海量正常日誌中剝離出這串被精心掩蓋的資料流。
有人,在婚禮前夜,試圖遠端窺探陸霆深對她的“安保預案”?是秦雲風?還是別的勢力?對方的技術水平相當高超,絕非普通黑客。
染柒的指尖微微發涼。看來,盯上她的,不止秦雲風和季雨蔓。
她立刻切斷了這次探查,清除了所有臨時產生的資料碎片,如同最謹慎的獵手收回觸角。然後,她調轉了方向。
既然有人對陸霆深給她的“保護”感興趣,那她不妨也看看,陸霆深到底為她準備了什麽樣的“籠子”。
這一次,她的目標不是陸氏核心係統,而是通過幾個早已被她掌握的、陸氏旗下子公司網路安全的曆史遺留漏洞,迂迴地靠近深藍資本的對外投資分析資料庫。她需要驗證暗閣情報中關於“旭升科技”收購的更多細節。
過程比她預想的要順利一些,但也遇到了幾道相當棘手的動態防火牆。陸氏在網路安全上的投入果然驚人。不過,LY的技術加上對陸氏部分係統弱點的瞭解(來自“幽靈”的遺產),讓她最終還是像一縷幽魂,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目標區域的邊緣。
大量的交易資料、分析報告、風險評估……在她眼前飛速流過。她快速篩選著關鍵詞。
“旭升科技”的專案赫然在列,但收購的動機分析檔案加密等級極高,以她目前的訪問許可權無法直接讀取。不過,她從一些關聯交易記錄和內部通訊摘要(同樣經過脫敏處理)中,捕捉到了一些碎片資訊。
“……與季家核心供應鏈高度繫結……”
“……技術專利存在潛在法律糾紛,季家或涉隱瞞……”
“……收購有助於切斷其對季家的關鍵技術支援,迫使其在新能源專案上讓步……”
果然不是單純的商業行為。陸霆深在有針對性地打擊季家的命脈。是為了利益?還是……有其他原因?逼迫季家在“新能源專案”上讓步?那是什麽專案?
染柒正想嚐試深入,一道極其淩厲的追蹤程式突然順著她資料流的尾巴反溯而來!速度之快,反應之敏銳,遠超一般的企業安全團隊!
被發現了!
染柒心中一驚,但手指卻穩如磐石,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執行了預設的緊急斷鏈程式。同時,啟動了數層偽裝跳板和資料炸彈。
追蹤程式在最後一層跳板前被引爆的垃圾資料流暫時阻滯。
就是這電光石火的刹那,染柒已經幹淨利落地切斷了所有連線,清除了本地一切痕跡,並將微型平板徹底轉入物理隔離的偽裝待機模式。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她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好險。陸氏的安全團隊裏,有高手。而且,對方似乎對某些特定模式的試探異常敏感。
剛才的追蹤,是例行反製,還是……對方早有防備?
她不能確定。但這次冒險並非全無收獲。至少她確認了,陸霆深對季家的動作遠比表麵上看到的更具攻擊性,而且,似乎有另一股技術力量在暗中關注著陸霆深對她的安排,甚至可能關注著她本人。
夜色已深,別墅裏一片寂靜。
染柒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巡邏保鏢手電筒劃過的光束,眼神幽深。
LY的身份,必須更加小心地隱藏。這次試探有些冒失了,但值得。她需要知道水有多深。
接下來的兩天,染柒更加安分守己。除了看書、散步,她向周管家要了一些畫具,開始試著畫畫。她畫得很一般,甚至有些笨拙,完全符合一個初學者水平,正好用來打發時間和塑造人設。
陸霆深似乎更忙了,連著兩天沒有回西山。周管家對他行蹤的匯報也僅限於“少爺在公司”或“少爺有應酬”。
家宴的日子到了。
下午,周管家為染柒準備了一套淺杏色的改良中式旗袍裙,款式端莊又不失柔美,配以珍珠首飾。妝容和發型也由專人打理得格外精心。
傍晚時分,陸霆深的車回到西山,接上她,一同前往陸家老宅。
路上,陸霆深打量了她一眼,淡淡評價:“不錯。”
染柒低聲道謝,心裏卻繃著一根弦。她知道,今晚纔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陸家老宅比婚禮那天顯得更加莊嚴肅穆。宅子深處燈火通明,仆人們悄無聲息地穿梭著。被引入主廳,染柒立刻感受到了比婚禮更甚的、無形的壓力。
廳內已經坐了不少人。主位上是陸老夫人,下首依次是陸霆深的父母(他的父親陸振邦麵容嚴肅,母親沈清瑜氣質溫婉但眼神疏離),以及幾位叔伯長輩和他們的家眷。所有人的目光,在陸霆深帶著染柒進來的瞬間,都聚焦了過來。
那目光,比婚禮上的賓客更加直接,少了些客氣,多了審視、評估,甚至是不加掩飾的打量和隱約的質疑。
“奶奶,爸,媽,各位叔伯。”陸霆深神色如常地打招呼,然後將染柒往前帶了半步,“染柒。”
染柒微微躬身,聲音清晰卻不高:“奶奶,爸,媽,各位長輩好。” 她遵循著周管家教導的稱呼和禮儀。
陸老夫人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來了,坐吧。”
陸振邦隻是“嗯”了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染柒。沈清瑜則淡淡笑了笑,說了句“路上辛苦”,便不再多言。
落座後,便是慣例的寒暄和問話。問題大多圍繞著染柒的過去、在季家的生活、對新環境的適應等等,語氣看似關切,實則處處是坑。
染柒早已打定主意,以不變應萬變。回答問題盡量簡潔、模糊,涉及到季家便說“很好”、“很照顧”,涉及到自己便說“在學習”、“在適應”,態度始終恭順溫婉,帶著一絲新媳婦該有的靦腆和緊張。
陸霆深偶爾會插一兩句話,替她解圍或者轉移話題,但大多數時候隻是靜靜聽著,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家宴的氣氛一直不溫不火,直到一位坐在側首、打扮得珠光寶氣、眉眼間帶著幾分刻薄的中年婦人——陸霆深的一位嬸嬸,忽然笑著開口:
“說起來,柒柒以前生活的地方挺偏遠的吧?我聽說那邊民風……比較特別。你能被季家找回來,也是緣分。不過,這嫁進咱們陸家,規矩多,責任重,跟以前可不一樣了。尤其霆深又是陸家的頂梁柱,你這做妻子的,可得多上心,多學學,別像有些小門小戶出來的,不懂分寸,淨給丈夫添麻煩。”
這話夾槍帶棒,看似提點,實則是**裸的貶低和警告。
桌上頓時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染柒。
染柒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臉上適時地浮起一抹窘迫和不安,她抬起眼,看向那位嬸嬸,眼神清澈,帶著點怯生生的茫然,輕聲問:
“嬸嬸說的是。我……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不過,霆深他……他沒嫌我添麻煩。” 她說著,下意識地轉頭看了身旁的陸霆深一眼,那眼神裏帶著一絲依賴和不確定,又飛快地低下頭,聲音更小了,“他說……我隻要跟著他就好。”
她把問題,又輕飄飄地、以最溫順的姿態,拋回給了陸霆深。並且,再次強調了陸霆深對她的“安排”。
陸霆深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側目看向染柒。她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頸,耳根微微泛紅,彷彿真的因為剛才那番話而感到難堪和無助。
那位嬸嬸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幹笑兩聲:“霆深當然大度,但咱們做女人的,自己心裏得有數……”
“二嬸,”陸霆深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餐桌瞬間安靜下來。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看向那位嬸嬸,語氣淡然,“染柒很好。陸家的規矩,她會慢慢學。至於分寸,”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桌上眾人,最後落在染柒低垂的發頂上,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自有分寸。”
一句話,既維護了染柒,也宣告了他的主權。意思是:我的妻子,怎麽教,怎麽管,輪不到別人指手畫腳。
那位二嬸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訕訕地閉了嘴。陸老夫人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沒聽見這場小小的交鋒。其他長輩眼神各異,但沒人再敢輕易開口針對染柒。
染柒依舊低著頭,指尖卻微微蜷起。陸霆深的維護在意料之中,但他那句“我自有分寸”,卻讓她心頭微凜。他的“分寸”是什麽?底線又在哪裏?
家宴的後半段,氣氛變得更加微妙。染柒能感覺到,那些打量她的目光中,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忌憚和深思。忌憚的不是她,而是她身邊那個男人明確的態度。
宴席散後,陸老夫人單獨留下了陸霆深說話。染柒由沈清瑜陪著,在偏廳喝茶。
沈清瑜話不多,隻是問了問染柒在別墅是否習慣,有沒有什麽需要,語氣客氣而疏離。染柒一一小心應答。
過了一會兒,陸霆深過來,對沈清瑜道:“媽,我們先回去了。”
沈清瑜點點頭,看向染柒,語氣緩和了些:“有空常回來坐坐。”
“好的,媽。”染柒乖巧應道。
回去的車上,陸霆深依舊沉默。染柒也安靜地坐著,回想著今晚家宴上的一幕幕。陸家內部的關係似乎也並不簡單,那位二嬸的挑釁,陸霆深父母的冷淡,陸老夫人的深不可測……而她,因為陸霆深的態度,似乎被強行拉入了這個複雜的家族體係中。
“今天表現得很好。”陸霆深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
染柒一怔,轉頭看他。
陸霆深的目光落在窗外流逝的夜景上,側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知道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該閉嘴。也知道,該往哪裏躲。”
染柒的心猛地一跳。他果然看出來了,看出她在家宴上那些看似怯懦的回答,實則是在巧妙地利用他作為擋箭牌。
“我……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低聲辯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怕說錯話,給……給你丟臉。”
陸霆深轉過頭,看向她。車廂內光線昏暗,但他的目光卻異常清晰,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染柒,”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在我麵前,你可以不用時時刻刻都這麽‘聰明’地裝傻。”
染柒的呼吸一窒。
“當然,”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平淡無波,“在外麵,繼續保持。這樣很好。”
他說完,便不再看她,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染柒卻因為他的話,心湖再次被攪亂。
他到底……知道多少?
還是說,他隻是在試探,在敲打,讓她不要在他麵前玩弄太多小心思?
車子駛入西山別墅。染柒帶著滿腹的疑慮和思索回到房間。
今晚的家宴,讓她意識到,陸家本身就是一個需要小心應對的龍潭虎穴。而陸霆深,這個她名義上的丈夫、她試圖依附的大腿,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謎團和變數。
她走到書桌前,下意識地想開啟微型平板,接入暗閣網路,檢視最新的情報。但手指在觸碰到平板邊緣時,又停了下來。
陸霆深今晚的話,像是一記警鍾。
LY的身份,暗閣的身份,都必須藏得更深。在他眼皮子底下,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帶來不可預測的風險。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靜的夜色。
就在這時,枕下的黑色紐扣,傳來一陣不同於以往緊急通訊頻率的、更加急促和短暫的震動。
這是……暗閣最高等級的預警訊號!
染柒臉色一變,迅速取出紐扣,解讀密碼。
資訊極其簡短,卻讓她瞬間如墜冰窟:
「LY,你被盯上了。追蹤源:陸氏深藍,代號‘獵犬’。建議:立即靜默,切斷一切非必要數字聯係。」
獵犬?
陸霆深的人?!
LY的身份……暴露了?還是僅僅被懷疑了?
染柒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她想起家宴前,自己在別墅裏那次冒險的資料探查。難道,就是在那個時候,被那個反追蹤高手——“獵犬”——嗅到了氣味?
陸霆深……他知道LY嗎?還是隻是他手下的人在例行排查?
他今晚那句“在我麵前,你可以不用時時刻刻都這麽‘聰明’地裝傻”……難道,不僅僅是針對家宴上的表現?
染柒的手指緊緊攥著那枚冰冷的紐扣,指節泛白。
她這個陸太太,當得真是……危機四伏。
馬甲,似乎比她預想的,要難捂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