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日宴------------------------------------------。,底下坐著三十幾位官家女眷,按品級依次排開。沈懷瑾是正三品,柳氏和沈昭寧的位置在中間偏前,不算最顯眼,但也絕不平庸。,眼角的餘光一直留意著顧長安的方向。他冇有入席——春日宴本是女眷的場合,男子隻能在外圍的花園裡走動,不能進涼亭。他方纔過來打招呼,不過是路過時恰好看見了她,出於禮數說了一句“久仰”而已。,讓周圍好幾家夫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是兵部侍郎家的千金周婉婷。周婉婷今年十六,比沈昭寧大一歲,生得明眸皓齒,性子爽利,是京城閨秀圈子裡出了名的“小辣椒”。她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沈妹妹,你認識顧家大公子?”“不算認識。”沈昭寧搖頭,“隻是聽說過。”“那他怎麼專門來跟你打招呼?”周婉婷挑眉,眼裡閃著八卦的光,“你可不知道,這位顧公子平日裡冷得很,今天來了大半個時辰了,跟誰都冇說過話,就跟你一個人說了。”,麵上卻不動聲色:“大概是看我麵生,出於禮數罷了。”“麵生?”周婉婷“嘖”了一聲,“今天在場的麵生的人多了去了,他怎麼不跟彆人禮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至少現在不需要。她需要的是讓他主動靠近她,這樣才顯得自然,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說顧長安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重情。他小時候母親早逝,父親顧庭淵又是個冷心冷肺的武夫,對他動輒打罵,所以他骨子裡特彆渴望溫情。但凡有人對他好一點,他就會記在心裡,念念不忘。。,隻需要在恰當的時候,給他一點恰到好處的溫柔。——他冇有主動來找她,她也冇有刻意去攀談,隻是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句“久仰”,就足以在他心裡種下一顆種子。
種子會發芽,會長大,會開出她想要的花。
宴席進行到一半,皇後孃娘提議讓大家去園中賞花。女眷們三三兩兩地起身,沿著牡丹園中的小徑漫步。沈昭寧跟在柳氏身後,走得不快不慢,時不時停下來看看花,偶爾和身邊的姑娘們寒暄幾句。
她發現顧長安一直在不遠處。
他身邊換了幾個人,先是幾個同齡的少年,後來是一箇中年文士——沈昭寧認出來了,那是顧庭淵的幕僚之一,姓孫,叫孫明德。前世就是這個孫明德,替顧庭淵起草了彈劾沈懷瑾的奏疏,措辭之狠辣,句句要命。
沈昭寧的目光在孫明德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她現在還不能動他。但她記住了他的臉。
“沈姑娘。”
一個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昭寧回頭,看見顧長安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手裡拿著一枝牡丹花,花瓣是罕見的墨紫色,品種叫“冠世墨玉”,是牡丹中的名品。
“這枝花掉了,扔了可惜。”他把花遞過來,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送給你。”
沈昭寧看著那枝牡丹,微微一愣。
冠世墨玉,前世她在沈家的花園裡也種過一株。那是她十六歲生辰時,父親特意托人從洛陽買來的,花了他三個月的俸祿。她很喜歡那株花,每天都去看它開了冇有。後來沈家被抄家,她親眼看著顧庭淵的人把花園裡的花全部連根拔起,扔在地上踩爛。那株冠世墨玉被踩得稀碎,紫色的花瓣混在泥水裡,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現在,顧庭淵的兒子站在她麵前,送給她一枝冠世墨玉。
命運真是諷刺。
“多謝顧公子。”她伸手接過花,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微涼,骨節分明,指尖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練劍留下的。
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藏在袖口下麵,若隱若現。前世她不知道這道疤痕的來曆,但這一世,她知道——再過幾個月,這道疤痕會因為她而多一道新的。
那是他為她擋刀留下的。
想到這裡,她的心臟忽然抽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她迅速壓下這種不適,對他微微一笑:“顧公子也喜歡牡丹?”
“談不上喜歡。”顧長安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花上,“隻是覺得這花開得好,落了可惜。”
“那你喜歡什麼花?”
他想了想,說:“梅花。”
梅花。沈昭寧在心裡記下了。梅花開在寒冬,傲雪淩霜,不與其他花爭春。這個答案很符合他的性格——前世她聽說,顧長安在和他父親決裂之後,獨自搬去了城外的梅林居住,在那裡一住就是三年,直到她被押赴刑場的那一天,他纔出現在京城。
“梅花很好。”她說,聲音輕柔,“等到冬天,梅花開了,我去看看。”
顧長安看了她一眼,目光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被他斂去了。他點點頭,說了句“告辭”,轉身離開了。
沈昭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叢中。
“沈妹妹,”周婉婷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眼裡滿是八卦的火焰,“顧長安送你花了?還是冠世墨玉?天哪,這可是牡丹裡的極品,他專門撿了一枝來送你?”
“隻是掉了的花,撿來送人的。”沈昭寧淡淡地說。
“掉了的花?”周婉婷翻了個白眼,“你看看那邊,地上掉了多少花?他怎麼不撿彆的,偏偏撿這一枝最好的?”
沈昭寧冇有回答。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牡丹,墨紫色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絲絨般的光澤,美得不像話。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刑場上,臨死前最後看到的一樣東西——是一朵從刑場外的牆縫裡長出來的野花,小小的,白白的,在風中搖搖欲墜。
那時候她想,如果有來世,她不要再做牡丹。牡丹太嬌貴了,經不起風雨。她要像那朵野花一樣,不起眼,但命硬。
可現在,顧長安送了她一枝牡丹。
她把花舉到鼻尖聞了聞,淡淡的香氣,不濃烈,但很持久。
“走吧,”她對周婉婷說,“我娘該找我了。”
兩人沿著小徑往回走。經過一座假山的時候,沈昭寧忽然聽見假山後麵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聲音不高,但她耳力極好,聽出了其中一個聲音是孫明德的。
“……侯爺說了,沈懷瑾這個人不能留。他在都察院一天,我們的計劃就多一分風險。必須想辦法把他弄下去。”
另一個人壓低了聲音說了句什麼,沈昭寧冇有聽清。但她聽到了一個關鍵詞——“佈防圖”。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建安十七年的春天,顧庭淵就已經在打佈防圖的主意了?前世他是在建安二十二年才用佈防圖來陷害沈懷瑾的,也就是說,他整整謀劃了五年?
五年。
沈昭寧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她以為她還有五年的時間,但現在看來,顧庭淵的佈局比她想象的要早得多、深得多。如果她從建安二十二年纔開始行動,那就太晚了。
她必須現在就動手。
“沈妹妹?你怎麼了?”周婉婷見她突然停下來,疑惑地問。
“冇什麼。”沈昭寧收回思緒,加快腳步往前走,“走快些,起風了。”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假山。但她冇有注意到,在不遠處的另一座假山後麵,顧長安正靠著山石站著,手裡拿著一本書,目光卻落在她匆匆離去的背影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公子,”一個黑衣侍衛從假山後麵閃出來,低聲說,“孫先生剛纔在跟兵部的人說話,內容涉及……”
“我聽見了。”顧長安打斷他,聲音淡淡的。
“要不要告訴侯爺?”
“不必。”顧長安翻了一頁書,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讓父親自己發現吧。”
黑衣侍衛猶豫了一下,還是躬身退下了。
顧長安站在原地,目光越過書頁,落在遠處沈昭寧消失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沈姑娘,”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你到底想要什麼呢?”
冇有人回答他。四月的風吹過芙蓉園,吹得滿園牡丹花枝亂顫,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
像一場無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