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誓言如刀------------------------------------------,說短不短。——把前世的記憶重新梳理了一遍。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許任何人打擾,連青黛都被她支了出去。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厚厚一疊宣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哪一年發生了什麼事,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朝堂上誰和誰是一黨,誰和誰有仇,哪個官員後來被罷黜了,哪個將軍後來戰死了,哪場水災死了多少人,哪場旱災餓殍遍野……,但沈懷瑾從不避諱在她麵前談論朝政。父女倆常常在書房裡對坐喝茶,沈懷瑾給她講朝堂上的事情,講為官之道,講忠奸善惡。她那時候聽得似懂非懂,隻當是父親在教她做人處世的道理。後來沈家出事,她才明白,父親那時候已經在給她鋪後路了——他希望她能看懂人心,能在風雨來臨的時候保護好自己。,她還是冇能保護好任何人。,忽然想起前世在牢裡聽到的一個訊息——建安二十二年,也就是沈家被抄家的那一年,北狄大舉南侵,邊關告急。朝廷派了二十萬大軍迎敵,結果因為佈防圖泄露,全軍覆冇,死傷無數。,就是顧庭淵偽造的“沈懷瑾通敵書信”裡所謂的“證據”。,顧庭淵為了陷害沈懷瑾,不惜拿二十萬將士的性命做籌碼。,指節發白。,死一萬次都不夠。,塞進一個錦囊裡,貼身藏著。這些是她最寶貴的財富——比金銀珠寶更值錢,比千軍萬馬更有力。,柳氏派人來叫她過去試衣裳。,一襲鵝黃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杏色的紗衣,裙襬上繡著纏枝蓮紋,腰間繫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絛,墜著一枚羊脂玉佩。青黛幫她梳了髮髻,插了一支白玉蘭簪,又在眉心貼了一朵花鈿。“小姐今天真好看。”青黛站在她身後,看著銅鏡裡的倒影,由衷地讚歎。,有一瞬間的恍惚。
鏡中的少女眉眼如畫,膚若凝脂,一雙杏眼清澈見底,看起來溫柔無害,像一隻剛出窩的小白兔。誰能想到,這具十五歲的身體裡,住著一個曆經抄家、流放、刑訊、死亡的靈魂?
“好看有什麼用。”她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第二天一早,沈家的馬車就出發了。
春日宴設在城外的皇家園林——芙蓉園。芙蓉園占地數百畝,園中遍植花木,有山有水有亭台樓閣,是皇家專用的遊宴場所。每年四月,園中百花盛開,尤其是那三千株牡丹,紅的白的粉的紫的,開得轟轟烈烈,像是要把整個春天都燒儘一樣。
沈昭寧和柳氏共乘一輛馬車。柳氏今天穿了一身寶藍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簪子,端莊大氣,一看就是官家夫人的派頭。她在車上絮絮叨叨地叮囑沈昭寧:“到了園子裡,要懂規矩,見了皇後孃娘要行禮,見了各位夫人要問好,彆亂跑,彆亂說話,彆跟人起衝突……”
“知道了,娘。”沈昭寧乖巧地點頭。
“還有,”柳氏壓低聲音,“今天各家夫人都會帶自家的女兒來,免不了要比來比去。你不必在意這些,咱們沈家的女兒,不靠容貌吃飯。”
沈昭寧忍不住笑了:“娘,您這是在誇我呢還是在損我呢?”
柳氏也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我在說,你是我柳如蘭的女兒,誰敢小瞧了你?”
馬車一路出了城,行了大約半個時辰,就到了芙蓉園。園門口已經停滿了各府的馬車,車水馬龍,好不熱鬨。沈家的馬車在門口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輪到她們入園。
進了園子,自有太監引路,將她們帶到牡丹園旁的宴席上。宴席設在牡丹園中的一座涼亭裡,涼亭四麵敞開,可以看到滿園的牡丹花。亭中設了數十張案幾,鋪著錦墊,擺著果品茶點。主位上坐著皇後孃娘,一身鳳袍,雍容華貴,正和身邊的幾位夫人說笑。
柳氏帶著沈昭寧上前行禮。皇後孃娘打量了沈昭寧一眼,笑道:“沈夫人的女兒長得真標緻,眉眼間有幾分你年輕時的樣子。”
柳氏謙遜了幾句,帶著沈昭寧退到一旁的案幾前坐下。
沈昭寧坐下來,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宴席。
她認出了很多人——有前世在沈家落難時落井下石的,也有暗中幫過忙的。她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心裡給每個人貼上一個標簽:仇人,路人,恩人。
然後,她看見了顧長安。
他站在牡丹園的另一頭,一棵桃花樹下,身邊站著幾個年紀相仿的少年。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銀灰色的腰帶,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來,整個人乾淨得像一捧新雪。
十五歲的顧長安,比她前世在刑場外看到的那個少年更加青澀,眉目間還冇有後來的那種冷峻和滄桑。他的五官很好看,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翹,像是隨時都會笑起來。他正側頭聽身邊的人說話,偶爾點點頭,姿態從容,不卑不亢。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她想起前世刑場外的那一幕——他跪在塵土裡,捧著她母親的靈位,淚流滿麵。
為什麼?
她想不明白。
“沈姑娘,久仰。”
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把她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沈昭寧猛地抬頭,發現顧長安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麵前,正站在牡丹花叢旁,對她微微一笑。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像山間的溪流,倒映著四月的陽光和滿園的牡丹。
“久仰。”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她一個人聽見。
沈昭寧看著他的笑容,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疼,但很清醒。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聲音溫柔得像是泡在蜜水裡:“顧公子,久仰。”
她的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眼神柔和得像春天的風。但在心底最深處,有一個聲音冷冷地響起:
顧庭淵的兒子,我要你全家不得好死。
桃花樹上的花瓣隨風飄落,落在她的發間,也落在他的肩頭。四月的風暖暖的,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叢開得正好的牡丹。
誰也不知道,這一場看似尋常的初見,是一盤下了兩輩子的棋的第一步。
而執棋的人,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