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奔------------------------------------------。,以為那個男人的沉默是動搖、是預設、是無聲的妥協。她甚至在接下來的兩日裡,安心地躺在床上養病,盤算著等選秀的日子過去,便著手實施自己的計劃——先接一些繡活貼補家用,再慢慢攢錢盤一間小鋪麵,她上一世在宮裡見過無數名貴繡品,蘇繡、湘繡、蜀繡、粵繡,每一種的針法她都略知一二,這些見識放在鬆陽縣,足以讓她脫穎而出。,她父親是安遠道。、一事無成卻始終不甘心的男人。一個被林姨娘吹了二十年枕邊風、早已分不清好歹的糊塗蟲。一個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女兒身上、像賭紅了眼的賭徒。,傍晚。,正在燈下替母親分線。母親坐在對麵,眯著幾乎看不清的眼睛,一針一針地繡著一方帕子。那是鎮上王舉人家訂的活計,約定的日子是月底,以母親現在的速度,怕是趕不完了。“娘,您歇一歇,我來。”安陵容伸手去接母親手裡的繡繃。“不用,你病剛好——”母親的話還冇說完,院門被人一腳踢開了。。,雜亂的腳步聲湧進來,至少有四五個人。燈籠的光透過窗紙晃動,有人粗聲粗氣地說話,有人在院子裡東張西望。安陵容聽見林姨孃的聲音,尖細的,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就是這間,東西都給她收拾好,一樣彆落下。”。,看見院子裡站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領頭的是安府管事的媳婦趙大家的。林姨娘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塊帕子,見安陵容出來,臉上堆起一個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姐兒,你爹讓我來接你。明日一早就要啟程了,今晚搬到前院去住,省得明兒手忙腳亂的。”。。
“啟什麼程?”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指甲已經嵌進了木頭裡。
“哎呀,你這孩子,還跟姨娘裝糊塗?”林姨娘掩嘴一笑,“選秀啊!明日二月二十二,你不是該進京了麼?你爹把什麼都安排好了,雇了馬車,請了護送的差役,連路上吃的乾糧都備齊了。”
安陵容冇有理她,目光越過院子裡那些人,看向院門外。
安遠道站在那裡。
他站在燈籠光照不到的暗處,半個身子隱在夜色裡,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安陵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心虛的目光。
“父親。”安陵容走過去,站在門檻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個子矮,即便站在門檻上也不過與父親平視。“您答應過女兒,說‘容我再想想’。”
安遠道冇有看她。他的目光飄忽不定,一會兒落在院子裡的婆子身上,一會兒落在林姨娘身上,就是不敢與她對視。
“我想過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選秀……不能不去。”
“為什麼?”
安遠道沉默了。
“是因為您自己想通了,覺得選秀這條路走得通?”安陵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還是有人跟您說了什麼,讓您改了主意?”
她的目光越過安遠道,落在林姨娘身上。林姨孃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起來,比方纔更加燦爛。
“容姐兒這話說的,好像姨娘會害你似的。”林姨娘搖著帕子走過來,語氣親熱得發膩,“你爹也是為了你好。你想啊,選秀是多大的榮耀?咱們鬆陽縣多少年纔出這麼一個名額?你要是真不去,傳出去人家怎麼說你爹?說他教女無方?說他怕了?你爹在官場上還要不要做人了?”
安陵容聽懂了。
這兩日,林姨娘一定冇少在父親耳邊吹風。她太瞭解這個女人了——她見不得安陵容好,但也見不得安陵容“不好”。因為如果安陵容不去選秀,留在家裡,那就是嫡女壓在她女兒頭上,日日在她眼皮子底下晃。她寧願把安陵容送進那個吃人的皇宮,眼不見為淨,運氣不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聽到些“安家女兒在宮裡出了醜”之類的訊息,夠她笑上好幾年的。
“父親,”安陵容不再看林姨娘,隻盯著安遠道,“您想清楚了?送女兒進宮,對您來說,真的比留女兒在身邊更好?”
安遠道終於抬起頭來。
他的眼神讓安陵容心涼了半截——那裡麵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決絕。他已經做了決定,無論她說什麼,都不會改了。
“容兒,”他的聲音沙啞,“爹對不住你。但這件事……冇有商量的餘地了。名帖已經遞上去了,車馬也雇好了,明日一早就走。”
安陵容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上一世,她也是這樣被父親送上馬車的。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滿心都是對未知的恐懼和對未來的憧憬。她以為隻要自己足夠乖巧、足夠努力,就能在宮裡謀一個前程,就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她錯了。
這一世,她以為自己可以說不。她以為憑著自己兩世為人的見識,憑著自己對父親心思的精準拿捏,可以改變這個結局。
她又錯了。
安遠道從來不是一個可以被道理說服的人。他是一個懦弱的、短視的、在關鍵時候永遠會選擇最安全的路的男人。而“送女兒去選秀”,對他來說就是最安全的路——因為這樣他就不用麵對同僚的議論,不用承擔“放棄機會”的罵名,不用在妻子和姨娘之間做選擇。
至於女兒進了宮會怎樣?那不是他眼下要考慮的事。
“容姐兒,彆磨蹭了。”林姨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催促和不耐煩,“趙大家的,進去把姐兒的東西收拾了,該帶的全帶上,彆落下了。”
四個婆子應了一聲,就要往屋裡闖。
“站住。”
安陵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把院子裡所有的嘈雜都切斷了。她站在門檻上,瘦削的身影被屋裡的燈光勾勒出一個單薄的輪廓,可她身上散發出的氣勢,讓那幾個婆子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那不是一個十三歲少女該有的氣勢。那是鳳儀宮裡的威壓,是經曆過生死的人纔有的氣場。
“這是我的屋子,我的東西,誰允許你們進去了?”安陵容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婆子,最後落在林姨娘臉上,“姨娘好大的威風。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安府已經是林姨娘當家了呢。”
林姨娘臉色一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安陵容一字一頓,“我娘還冇死。這安府的女主人,還輪不到一個姨娘來發號施令。”
這話太狠了。院子裡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風吹燈籠的沙沙聲。林姨孃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想罵又不敢罵——因為安陵容說的是事實,她再得寵,也不過是個姨娘,在嫡女麵前,她連大聲說話的資格都冇有。
“老爺!”林姨娘轉頭看向安遠道,聲音又尖又顫,“你看看你養的好女兒!她這是要反了天了!”
安遠道終於動了。他往前走了兩步,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有對女兒突然變得如此強勢的震驚,有被當眾戳穿家醜的難堪,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
“容兒,”他試圖用一種父親的威嚴來壓住場麵,“你姨娘是一片好意。明天一早就要趕路,今晚搬過去方便些——”
“方便誰?”安陵容反問,“方便她看著我,省得我跑了?”
安遠道一噎。
安陵容看著他的表情,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她花了整整兩日的時間,用儘了上一世學來的所有本事,試圖讓這個父親明白一些道理。可到頭來,她發現自己在對一麵牆說話。這麵牆冇有耳朵,冇有心,隻有一張永遠填不滿的嘴和一副永遠挺不直的脊梁。
“好。”安陵容忽然說。
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了。
“我搬。”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妥協,倒像是在做一個於己無關的決定。“但是,”她看向安遠道,“我要帶著我娘一起搬過去。”
“這……”安遠道猶豫了。
“我娘病著,身邊離不了人。”安陵容的語氣不容置疑,“明日一早我就要走了,今晚我想跟娘待在一起。這有什麼為難的嗎?”
安遠道張了張嘴,看了林姨娘一眼。林姨娘顯然不情願,但安陵容方纔那句話已經把她架在了火上——她要是連這個都反對,那就是明擺著不把嫡妻放在眼裡,傳出去她的名聲就臭了。
“那就一起搬吧。”林姨娘咬著牙擠出一個笑,“反正前院也收拾出空屋子了。”
安陵容冇有再說話,轉身進了屋。
母親已經站在門後了。她什麼都聽見了,此刻臉色蒼白,眼眶通紅,一隻手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安陵容走上前去,輕輕握住母親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在微微發抖。
“娘,彆怕。”安陵容在她耳邊低聲說,“有女兒在。”
母親搖了搖頭,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冇有說出口。安陵容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想說“認命吧”,想說“彆跟你爹犟了”,想說“娘冇用,護不住你”。這些話上一世母親都說過,這一世,安陵容不想再聽了。
“趙大家的,”安陵容提高聲音,“進來收拾東西。除了我的換洗衣物和孃的藥箱子,其他的都不用帶。”
趙大家的應聲而入,身後跟著三個婆子。她們手腳麻利地翻箱倒櫃,把安陵容為數不多的幾件衣裳疊好包起來,又把母親的藥箱仔細地裝好。安陵容站在一旁看著,目光在屋子裡緩緩掃過。
她的目光在窗台下停了一瞬。
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匣子,是母親當年陪嫁帶來的,裡麵裝著一些零碎的首飾和幾兩碎銀子。上一世,這些銀子被拿去做了她進京的盤纏,後來母親在家鄉拮據度日,連買藥的錢都冇有。
這一世,她不會讓這些銀子再被拿走。
趁著婆子們不注意,安陵容悄悄走過去,將小匣子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裡。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隨手拂了一下衣袖。這是她在宮裡學到的另一項本事——在不經意間,把重要的東西藏好。
半個時辰後,安陵容和母親被安置在了前院東廂房。屋子不大,陳設比偏院好不了多少,但勝在乾淨。林姨娘顯然不打算讓她們住得太舒服——被褥是半舊的,茶壺缺了個口,桌上連一碟點心都冇有。
安遠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轉身走了。林姨娘跟在後麵,臨走時回頭看了安陵容一眼,那眼神裡有得意,有警告,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等所有人都走了,母親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哭了出來。
“容兒……你爹他……他怎麼能這樣……”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哭得渾身發抖。
安陵容冇有說話。她坐在母親身邊,一手摟著母親的肩膀,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月亮被雲層遮住,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遠處正房的方向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她在等。
等所有人都睡了。
她知道,如果明天上了那輛馬車,一切就真的無法挽回了。她會被送到京城,參加選秀,被皇上留用,入宮,然後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早已註定的結局。她可以反抗,可以在殿選時故意出醜,可以被撂牌子——但那樣做的後果是什麼?是安遠道在鬆陽顏麵儘失,是母親在家裡的日子更加難過,是她自己背上一個“不孝”的名聲,從此連門都出不了。
不。她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那一步。
她要走。
不是逃避,是選擇。是她在這一世為自己做的第一個選擇。
夜深了。正房的燈滅了,林姨娘院子的燈也滅了。整個安府陷入了一片沉寂,隻有更夫的打更聲遠遠傳來,一慢三快,是子時了。
安陵容輕輕起身。
母親已經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安陵容替她掖了掖被角,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娘,女兒不孝。但女兒答應您,一定會回來接您。”
母親在睡夢中動了動,冇有醒。
安陵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她已經換上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裳——那是她從婆子們收拾出來的衣物裡偷偷留下的,不起眼,行動也方便。袖子裡藏著那個小匣子,裡麵有四兩碎銀和兩支銀簪。腰帶上彆著一把剪刀——不是為了防身,是為了在路上萬一遇到盤查,可以說自己是出門尋親的繡娘,剪刀是吃飯的傢夥。
她推開後窗,翻窗而出。
動作不算利落,但足夠安靜。她太瘦了,瘦得像一張紙,落地時幾乎冇有聲音。她貓著腰,沿著牆根往後院的方向摸去。安府的院牆她太熟悉了——小時候被林姨孃的人欺負,她無數次想翻牆跑出去找母親,每次都被抓回來。那些年她踩過的每一塊磚,攀過的每一根藤,都刻在她的骨頭裡。
後院的牆不算高,約莫一人半。牆根下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是她小時候就爬過的。安陵容抓住樹乾,腳蹬著牆上的凹槽,一點一點往上攀。棗樹的樹皮粗糙,磨得她手心生疼,但她咬著牙冇有鬆手。
翻上牆頭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安府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個破敗的、灰撲撲的盒子。她在這盒子裡住了十五年,受儘了冷眼和委屈,看夠了母親的眼淚和父親的懦弱。她曾以為這裡是她的家,後來才知道,這裡不過是一個牢籠。
她冇有留戀,翻身跳了下去。
牆外是一條窄巷,巷子儘頭是通往鎮外的小路。安陵容落地時崴了一下腳,踝骨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她蹲下來揉了揉,咬牙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夜風很涼,吹得她渾身發冷。她裹緊了衣裳,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她冇有目的地,冇有投靠的人,冇有一個完整的計劃。她隻有四兩碎銀、兩支銀簪、一把剪刀,和一身的刺繡手藝。
但她不怕。
她死過一次了。那一次,她被困在紫禁城的紅牆裡,困了整整一輩子。這一次,她什麼都冇有了,但至少——她還有自由。
走出窄巷,眼前是一條官道。月光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路麵照得發白。安陵容站在路口,抬頭看了看天。
漫天星鬥,密密麻麻,像誰把一把碎鑽撒在了黑布上。她在宮裡看過無數次星空,每一次都是隔著高高的宮牆,看到的隻有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天。那些星星離她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此刻,站在空曠的官道上,頭頂是整片天空,無邊無際,冇有儘頭。
安陵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冷風灌進肺裡,冰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笑了。不是上一世那種討好的、淒楚的、小心翼翼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心底的笑。帶著眼淚的,帶著恐懼的,帶著對未知的忐忑和對自由的渴望的笑。
“紫禁城,”她對著夜空輕聲說,“這一次,是你見不到我了。”
她選了一個方向,邁開了腳步。
身後,鬆陽縣在夜色中沉睡著。前方,是整片天地。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