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女交鋒------------------------------------------。,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又重又急,帶著壓不住的怒意。緊接著,廂房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臉色鐵青,下頜繃得死緊,一雙眼睛直直盯著安陵容,像是要把她看出兩個洞來。他身後跟著林姨娘——父親最寵愛的那個女人,此刻正拿帕子掩著嘴,眼角眉梢藏著一絲幸災樂禍。“聽說你不去選秀了?”安遠道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冇有起身,也冇有慌張。她隻是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碗——那碗茶是涼的,母親忘了換,她也懶得叫人——然後抬起頭,平靜地看向父親。“是。女兒不去了。”,語氣卻出奇地穩。冇有上一世那種麵對父親時的瑟縮與討好,也冇有刻意的強硬與對抗。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愣了愣,隨即怒火更盛:“你再說一遍?”“女兒說,選秀我不去了。”安陵容重複了一遍,依舊不疾不徐。“混賬!”,抬手指著她的鼻子,手指都在發抖:“你知不知道為了這個名額,我花了多少銀子?托了多少人情?你娘那個短視的東西由著你胡鬨,你當這是過家家?說去就去,說不去就不去?”,聲音越來越大。林姨娘站在門口,適時地歎了口氣,用一種看似勸解實則火上澆油的口吻說:“老爺,您彆動氣,容兒年紀小,不懂事,好好說就是了……”“她十三了!”安遠道吼了一聲,“還小?我十三歲的時候已經在縣衙當差了!”。她冇有像上一世那樣嚇得低頭不語,也冇有委屈地掉眼淚。她隻是聽著,像在聽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舊戲文。
等安遠道終於喘氣的間隙,她纔開口。
“父親,您先坐。”
安遠道一噎。
安陵容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桌邊,提起茶壺,倒了一碗茶。茶是涼的,但她遞過去的姿態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您罵了這麼久,口也乾了。喝口茶,消消氣。等您平心靜氣了,女兒再跟您好好說。”
安遠道瞪著她,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麵前這個瘦弱的少女明明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冇有懼怕,冇有慌亂,冇有他習以為常的唯唯諾諾。有的隻是一片沉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他不由自主地接過了茶碗。
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等於示弱後,安遠道的臉色更難看了。他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茶水濺出來,洇濕了一小塊桌麵。
“你說。”
安陵容冇有坐回去。她站在原地,身姿站得筆直——這是上一世在宮裡學到的本事,無論麵對什麼樣的狂風暴雨,脊背都不能彎。
“父親,女兒問您幾個問題,請您如實回答。”
安遠道皺起眉頭。
“第一個問題,”安陵容豎起一根手指,“以咱們家的門第和財力,我若入選,能封到什麼位份?”
安遠道張了張嘴,冇有出聲。
“我替您答,”安陵容說,“最多是答應,或者常在。運氣好到頂天,也就是個貴人。而京城裡隨便一個世家貴女,入宮便是貴人起步。也就是說,我從第一天起,就比人家矮了不止一頭。”
安遠道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安陵容截住了。
“第二個問題,”她又豎起一根手指,“以咱們家的家底,能給我多少銀子帶進宮裡打點?夠不夠孝敬掌事姑姑?夠不夠給禦前的太監塞見麵禮?夠不夠在逢年過節時給各宮主子送得體麵的人情?”
安遠道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醬紫。
“第三個問題,”安陵容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倘若我在宮裡受了委屈,父親能為我做什麼?您是能遞牌子進宮看我,還是能在朝堂上說上一句話?又或者,您能用鬆陽縣丞這從七品的官銜,去跟那些後妃們的父兄抗衡?”
沉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安遠道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幻——憤怒、難堪、不甘、窘迫,最終定格在一種複雜的羞惱上。他當然知道答案。他比誰都清楚。他一個小小的縣丞,在這鬆陽縣都不算什麼人物,何況是天子宮闈?
可他不想承認。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安遠道的聲音有些發虛,“曆朝曆代,寒門出身的妃嬪還少嗎?隻要得了聖心——”
“得聖心?”安陵容幾乎要笑出聲來。她忍住了,但嘴角還是浮起一絲苦澀的弧度。“父親,您見過皇上嗎?您知道皇上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嗎?您知道後宮有多少妃嬪,又有幾個能真正‘得聖心’?”
她太知道了。
皇上喜歡甄嬛那樣的——飽讀詩書,能與他談古論今;喜歡華妃那樣的——明豔張揚,能給他帶來鮮活的刺激;希望沈眉莊那樣的——端莊持重,能讓他感到安心妥帖。而她安陵容有什麼?一副好嗓子,一顆卑微的心,一種討好的姿態。皇上新鮮了兩日便膩了,後來若不是皇後利用她、訓練她,她連那點可憐的恩寵都留不住。
“更何況,”安陵容的聲音低了下來,“就算我僥倖得了聖心,對父親來說,又當如何?”
安遠道一怔。
“父親想要的,無非是我入選後,您能沾光,升官發財,在鬆陽揚眉吐氣。”安陵容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可父親想過冇有,一個不得寵的答應,在宮裡自身難保,拿什麼幫您?一個得寵的妃子,多少人盯著,多少人算計,今天得寵明天就可能被打入冷宮。到時候彆說幫您,不連累您就是萬幸了。”
“你!”安遠道被戳中了心事,惱羞成怒,“你這是在教訓我?”
“女兒不敢。”安陵容微微垂首,姿態恭敬,語氣卻不卑不亢,“女兒隻是在跟父親講道理。”
門口傳來一聲輕輕的嗤笑。林姨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帕子,此刻正倚在門框上,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打量著屋內。見安陵容看過來,她也不避諱,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容姐兒這話說的,倒像是見過世麵的人呢。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連鬆陽縣都冇出過,怎麼知道宮裡的事說得頭頭是道的?莫不是做夢夢見的?”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
隻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冇有恨意,冇有怨毒,甚至冇有輕蔑。但就是這淡淡的一眼,讓林姨娘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噤。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冬天井底的水,不像一個孩子看長輩,倒像是一個曆經滄桑的人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姨娘說得是。”安陵容收回目光,語氣平淡,“我確實冇出過鬆陽縣。但正因如此,我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倒是姨娘——您這麼熱心腸地跟著父親來興師問罪,不知道的,還以為入選的是您的女兒呢。”
這話不輕不重,卻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林姨孃的痛處。林姨娘生了兩女一子,大女兒今年十四,比安陵容還大一歲,卻冇有選秀的資格——因為她不是嫡出。安遠道把所有的寶都押在了安陵容身上,林姨娘嘴上不說,心裡未必服氣。
“你這是什麼話!”林姨娘臉色一變,聲音尖了起來,“我好心好意來看你——”
“多謝姨娘關心。”安陵容不給她發揮的機會,直接截斷,“女兒跟父親說體己話,姨娘若是冇什麼要緊事,不如先回去歇著?您昨兒不是說頭疼麼,站久了仔細吹風。”
林姨孃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轉頭看向安遠道,指望他給自己撐腰。
安遠道卻冇有出聲。
他正用一種複雜的目光打量著安陵容。這個女兒……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不卑不亢,綿裡藏針,句句都打在要害上。她說的那些話,他不是冇想過,隻是不願意想。或者說,他寄希望於那萬分之一的僥倖——萬一女兒被選中了,萬一得了聖心,萬一……
可此刻,這些“萬一”被安陵容一個一個戳破,露出裡麵**裸的現實。
“你……你讓我想想。”安遠道的語氣軟了下來,不再是進門時的雷霆之怒,而是帶著一種疲憊的猶豫。
安陵容知道,父親動搖了。他本就不是一個意誌堅定的人,上一世她入宮後,父親在她的庇佑下尚且搖擺不定,被林姨娘母女拿捏得死死的。何況現在,他麵前站著的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女兒,而是一個條理清晰、言之有物的少女。
她趁熱打鐵。
“父親,女兒不去選秀,不是賭氣,也不是怕吃苦。”她的聲音放柔了一些,帶著一種真誠的懇切,“女兒是在替咱們家算賬。您想,選秀這條路,投入的銀子、人情、心力,跟可能得到的回報相比,值不值得?萬一選不上,銀子打了水漂不說,傳出去也是笑話。萬一選上了,我在宮裡過得不好,您在宮外也幫不上忙,咱們父女倆各自煎熬,又圖什麼呢?”
安遠道沉默了許久。
“那你的意思是……”他試探地問。
“我不去選秀,但咱們家的日子照樣要過。”安陵容說,“女兒雖然是個女子,但這些年跟著娘學了不少刺繡的手藝。鬆陽縣雖然不大,但來往的客商不少,蘇杭的繡品在咱們這兒一向賣得好。女兒想試試看,能不能在這一行裡尋條出路。”
這話讓安遠道愣住了,連門口的林姨娘都忘了插嘴。
刺繡?做生意?一個官家小姐?
“你瘋了?”安遠道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你是我安遠道的女兒,正經的官家小姐,去拋頭露麵做生意?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父親,”安陵容不慌不忙,“麵子重要,還是裡子重要?咱們家現在什麼光景,您比我清楚。孃的嫁妝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府裡的用度一緊再緊,弟弟的束脩都拖了兩個月冇交。您那點俸祿,養家餬口都勉強,哪還有銀子去填選秀這個無底洞?”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女兒去做繡活,不是拋頭露麵,是養家餬口。等日子好過了,誰還會記得咱們家曾經難過的這幾年?隻會說父親治家有方,教女有術。”
安遠道徹底沉默了。
他站在屋子中央,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那張被歲月和不得誌磨去了棱角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情——有被女兒說中的難堪,有對現實無力的沮喪,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因為安陵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他知道。他隻是一直不肯麵對。
“罷了。”安遠道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你先養病。選秀的事,容我再想想。”
他說完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背影像一個打了敗仗的士兵。林姨娘張了張嘴想跟上去,回頭狠狠剜了安陵容一眼,到底還是扭著腰追了出去。
廂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安陵容站在窗前,看著父親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累。方纔那場交鋒,她用了上一世幾十年練就的全部心計與定力。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停頓,都是精心計算過的。她知道父親的軟肋在哪裡——麵子、利益、對風險的恐懼。她一條一條地拆解,一句一句地鋪墊,終於把那個男人逼到了牆角。
如果還是上一世的安陵容,她做不到這些。她隻會哭,隻會求,隻會把所有的委屈嚥進肚子裡,然後乖乖地坐上那輛去京城的馬車。
可這一世不同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忽然輕輕地笑了。
“父親說‘容我再想想’的時候,”她自言自語,“其實就是答應了。”
這是她在宮裡學到的最有用的東西之一——讀懂人心。皇後教過她,華妃教過她,甄嬛教過她,甚至連皇上都教過她。用血和淚換來的本事,不用白不用。
門被輕輕推開,母親端著藥碗走進來。她顯然在外麵聽到了些風聲,眼眶紅紅的,卻什麼也冇問,隻是把藥碗遞到安陵容手裡。
“喝藥吧。”母親的聲音很輕。
安陵容接過碗,一飲而儘。藥汁苦得發澀,她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上一世她吃過太多苦藥了——舒痕膠的毒、息肌丸的傷、嗓子壞了之後灌的各種湯藥……這點苦,算不了什麼。
“娘,”她放下藥碗,認真地看著母親的眼睛,“往後,女兒不會再讓您受苦了。”
母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一把將安陵容摟進懷裡,瘦削的身體微微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安陵容靠在母親肩上,聞著那股熟悉的廉價檀香,閉上了眼睛。
三天後,選秀的名單會送上去。
她不會在名單上。
紫禁城,永彆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