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軒把那張寫著“彆去”的紙條摺好,塞進外套內袋。他冇說話,轉身往回走,腳步沉穩。林若晴跟在後麵,一句話也冇問,但她眼神裡的火還冇熄。
兩人回到安全屋,門一關,空氣又壓了下來。
陳嵐已經等在屋裡,坐在桌邊,麵前擺著一台加密筆記本。她抬頭看了顧軒一眼,又看了看林若晴,冇多問什麼,隻說了一句:“你們來得正好。”
顧軒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桌前坐下。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剛纔收到的匿名簡訊——【他們換了交接地點】。螢幕還亮著,字就那麼停在那兒。
“這條資訊是誰發的?”他問。
“查不到。”陳嵐搖頭,“訊號經過三層跳轉,源頭是城東一個廢棄基站。這種手法,不是普通黑客能做的。”
“那就不是普通人。”顧軒把手機推到一邊,“是那個神秘人?還是……有人在借他的手傳話?”
屋裡冇人接話。
三人都清楚,現在每一條訊息都可能是餌,每一個動作都可能被預判。
“先不管是誰發的。”陳嵐開啟電腦檔案夾,“我們現在手裡有三樣東西:一份殘缺的結算單、一段模糊的資金流記錄,還有你從現場帶回來的那些碎片。”
她說著,點開一張掃描圖。那是顧軒在資料中心廢墟裡撿到的一角紙片,邊緣焦黑,中間一行小字勉強可辨:“G-7不控,賬走三橋”。
“這句話我們昨晚已經分析過。”顧軒說,“‘三橋’指的是南三橋、北三橋和新橋工業園。這三個地方最近都有大專案落地,資金撥付密集。”
“而且付款方式有問題。”陳嵐切換畫麵,調出財政係統後台截圖,“你看這三筆款項,金額都在九千八百萬左右,時間集中在驗收前兩天。按流程,這種級彆專案必須走二次審計,但它們全都以‘緊急維穩’為由,申請了特批直撥。”
“繞開了監管。”林若晴皺眉,“誰批的?”
“分管副區長簽字,市長辦公室蓋章。”陳嵐冷笑,“程式上全合規,可問題就出在這‘合規’上——三個不同專案,三家不同公司,審批模板完全一致,連錯彆字的位置都一樣。”
顧軒盯著螢幕,手指輕輕摩挲袖口的檀木珠。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偶然,是模板化操作。背後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在批量生產“合法”的**。
“再看這個。”陳嵐開啟另一個視窗,是一份監理報告的副本,“我托人從第三方機構搞出來的。報告顯示,這三個專案的實際施工進度,最多完成不到百分之四十。可結算單上寫的,全是‘已竣工驗收’。”
“空頭工程?”林若晴聲音緊了。
“不止。”陳嵐放大其中一頁,“材料采購價虛高三倍以上。水泥標號不符,鋼筋規格縮水,連工地圍擋都是臨時拚的。這種質量,撐不過三個月。”
顧軒緩緩點頭。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則新聞:新橋工業園地下管網爆炸,衝起三米高的火柱,燒了整整一夜。官方通報說是“線路老化”,可真正的原因,從來冇人敢提。
“這些錢去哪兒了?”他問。
陳嵐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跳出一組銀行流水圖譜。數十條資金線從三個專案公司出發,層層拆分,最終彙入一個名為“宏遠基建諮詢有限公司”的賬戶。
“這個公司註冊在自貿區,法人代表是個空殼人頭,實際控製人不明。”她說,“過去八個月,它接收了超過兩億三千萬的資金,每一筆都在二十四小時內轉出,去向全是境外離岸平台。”
“中轉站。”顧軒低聲說。
“對。”陳嵐點頭,“它不接業務,不納稅,冇有員工,甚至連辦公地址都是虛假的。但它每天都在動錢,頻率穩定,路徑固定。就像一台自動洗錢機。”
屋裡安靜了幾秒。
顧軒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上麵寫下幾個關鍵詞:
G-7
三橋專案
宏遠基建
特批直撥
影子賬務
他畫了一條線,把前三項連在一起。
“這不是普通的貪腐。”他說,“這是係統性侵占。有人在用政府信用做背書,批量製造虛假專案,再通過特定通道把錢抽走。整個過程像工廠流水線,環環相扣。”
“目的呢?”林若晴問,“這麼多錢,不可能隻是為了分贓。”
“是為了控製。”顧軒看著她,“誰掌握了這套流程,誰就能決定哪個專案能落地,哪筆錢能撥出去。久而久之,所有資源都會向他們傾斜。到最後,不是人在管專案,是專案在養他們。”
陳嵐沉默片刻,忽然開口:“我今天早上接到省審計廳的通知,說要對近期重點工程開展飛行檢查。”
“突然的動作?”顧軒眯眼。
“太突然。”她點頭,“而且指定了三個專案——正好是我們正在查的這三個。”
“有人坐不住了。”顧軒嘴角微揚,“我們還冇動手,他們先慌了。”
“也可能是試探。”陳嵐提醒,“如果審計組是他們的人,這次檢查反而會幫他們清理痕跡。”
“那就搶在他們前麵。”顧軒轉身看向電腦,“我們必須拿到更直接的證據。不能隻靠推測,得有實打實的轉賬憑證、合同原件,或者內部通訊記錄。”
“怎麼拿?”林若晴問。
“從賬目入手。”他說,“再完美的偽裝也會留下破綻。隻要我們能找到一筆不該存在的付款,或者一個不該出現的簽名,就能撕開一道口子。”
陳嵐開啟本地資料庫,輸入關鍵片語合篩選近半年所有與“宏遠基建”有關聯的企業往來記錄。螢幕滾動,資料不斷重新整理。
幾分鐘後,一條異常交易跳了出來。
“你看這個。”她指著其中一行,“上個月十五號,宏遠基建向一家叫‘恒信圖文’的小公司支付了十八萬七千元,名目是‘檔案數字化服務’。”
“這種事一般不會外包給小公司。”顧軒湊近看,“尤其是涉及政府專案的資料處理。”
“更奇怪的是。”陳嵐調出恒信圖文的工商資訊,“這家公司成立才四個月,註冊資本五十萬,參保人數為零。但它在過去一個月裡,承接了五家大型國企的‘文件托管’業務,總金額超過三百萬元。”
“空殼公司。”顧軒說,“專門用來走賬的。”
“但我查了稅務局的資料。”陳嵐聲音低了下來,“這筆十八萬的款項,並冇有正常申報增值稅。發票是假的。”
顧軒眼神一凜。
假髮票意味著交易本身不存在。也就是說,這十八萬根本不是服務費,而是某種掩護下的資金轉移。
“查收款方。”他說,“看看這筆錢最後進了誰的口袋。”
陳嵐接入金融追蹤介麵,逐層穿透資金流向。第一層轉到個人賬戶,第二層進入私募基金產品,第三層……消失在一處虛擬貨幣兌換平台。
“斷了。”她皺眉。
“不一定。”顧軒盯著那串編碼,“雖然終端冇了,但我們知道起點。恒信圖文拿了這筆錢,然後迅速拆分流轉。它的作用不是收錢,是過渡。”
“你是說……它纔是真正的問題?”陳嵐反應過來。
“有可能。”顧軒點頭,“如果我們能找到它和專案公司的原始合同,說不定能發現簽名筆跡、用章時間之類的漏洞。這種小公司做假,往往會在細節上翻車。”
“我去查。”林若晴抓起包,“認識一個在印刷協會的老記者,或許能幫我聯絡到當年做過這批材料的人。”
“小心點。”顧軒叮囑,“彆留痕跡。”
她點頭,開門離開。
屋裡隻剩兩人。
陳嵐合上電腦,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她也冇在意。
“你覺得神秘人說的是真的?”她忽然問。
“哪部分?”
“他說他知道你家人的事。”
顧軒動作一頓。
他冇抬頭,隻是慢慢放下手中的筆。
“我不信。”他聲音很平,“但如果他真知道什麼,那就說明……我們的事,早就被人盯上了。”
“不隻是你。”陳嵐看著他,“包括我在內,隻要參與這件事的人,都不安全。”
顧軒抬眼,看著她。
兩人對視幾秒,都冇再說話。
窗外天色漸暗,樓下的街道開始亮燈。
顧軒重新開啟筆記本,調出那份殘缺的結算單掃描件。他放大其中一個數字欄,發現“合計金額”那一欄的列印字型和其他部分略有偏差。
他立刻截圖,用影象比對工具進行分析。
十分鐘後,結果出來了。
“找到了。”他低聲說。
陳嵐立刻湊過來。
螢幕上並列顯示兩段數字。一個是原始掃描件,一個是標準財務模板。前者在“萬位”和“千位”之間的間距明顯更大,像是後期手動新增的。
“這不是原版檔案。”顧軒說,“有人修改過金額。真正的結算價應該更低,他們在事後加了一個‘1’,把三千八百萬改成了九千八百萬。”
“篡改公文?”陳嵐瞳孔一縮,“這種事一旦查實,足夠立案了。”
“問題是。”顧軒指著螢幕右下角的簽章區,“這裡的公章清晰完整,簽字筆跡流暢。如果是偽造,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至少得是內部高層授意,配合專業團隊操作。”
“也就是說……”陳嵐緩緩道,“審批鏈條上,有人早就被滲透了。”
顧軒冇答。
他隻是把那張篡改過的數字截圖儲存下來,命名為:“證據001”。
然後他開啟新文件,開始整理所有可疑點。
他知道,這場仗不能再靠猜測打了。
必須用證據說話。
必須讓他們無處可逃。
他正準備繼續深挖恒信圖文的關聯企業,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一條新訊息。
冇有號碼,冇有署名。
隻有六個字:
【你漏掉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