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山被禦史彈劾、扣在禦書房的訊息,不過一個時辰,便傳遍了沈府每一個角落。
上到管事嬤嬤,下到灑掃小丫鬟,人人臉色發白。走路都貼著牆根,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
整個府裡靜得嚇人,隻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啜泣,更顯得氣氛沉重壓抑。誰都心裡明白,沈崇山是沈家的頂梁柱,他要是倒了,這一大家子人,也就跟著完了。
沈昭寧坐在清芷院正廳裡,屏退了無關下人,隻留青黛在身邊伺候。
她表麵上安安靜靜,指尖輕輕搭在案上,節奏平穩,看不出半分慌亂,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根弦一直繃得緊緊的,每一刻都熬得艱難。
前世家人慘死的畫麵時不時在眼前晃,她怕,怕父親真的出事,怕沈家再一次走向毀滅,怕自己這一世的掙紮,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可她不能亂。
她是如今沈府唯一能撐住場麵的人,她一亂,整個沈府就真的散了。
“小姐,大公子派人回來說,工部那邊看得緊,原始文書一時半會兒不好取出來,怕打草驚蛇,不敢硬來。”青黛壓低聲音,輕聲回稟。
沈昭寧微微點頭,並不意外。蘇宏一黨既然敢發難,必然早就把工部那邊盯死了,文書這種關鍵東西,他們不可能不設防。能取回來最好,取不回來,也不能把兄長搭進去,如今儲存實力,比什麼都重要。
“告訴兄長,小心為上,實在拿不到便先停下,千萬不要暴露,安全第一。”
青黛應聲剛要去傳話,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丫鬟的通傳:“夫人,老夫人過來了。”
沈昭寧抬眸,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柳氏終究是坐不住了。
這位繼母,性子軟,膽子小,一輩子隻守著內宅那點事,安穩日子過慣了,從冇經過半點風浪。
往日裡沈府平平安安,她可以萬事不操心,對生母當年的舊事也能一味迴避、推脫,可如今沈崇山出事,沈家眼看就要塌天,她再也裝不下去,也再也躲不過去了。
很快,柳氏便被幾個丫鬟扶著走了進來,一身整齊的衣裙穿在身上,卻掩不住滿臉的倉皇。頭髮微微鬆散,眼眶又紅又腫,臉色慘白,嘴唇都在微微發抖,一進門,目光便直直落在沈昭寧身上,腳步加快,幾步便走到她麵前。
“昭寧,宮裡有訊息了嗎?你父親到底怎麼樣了?”柳氏一把抓住沈昭寧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你跟我說實話,你父親會不會有事?沈家會不會保不住?”
沈昭寧輕輕抽回手,語氣平淡,不帶半分情緒:“父親還在禦書房問話,暫時還冇有定論,母親不必自己嚇自己。”
“冇有定論?”柳氏一下子激動起來,眼淚瞬間湧了滿眼,“那是禦史彈劾,還是翻了好幾年的舊案,擺明瞭是有人要故意害咱們家!你父親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這一大家子人,還怎麼活啊!”
她是真的怕了。
她嫁進沈家這麼多年,吃穿不愁,安穩體麵,全靠沈崇山這個當家主心骨。沈崇山一倒,她這個主母位置也就冇了,往後的日子,想都不敢想。
她也從旁門嘴裡聽說了,彈劾沈崇山的是蘇丞相的人,蘇宏在朝中權勢滔天,連皇上都要讓他三分,沈家根本冇有半點還手之力,這一次,是真的在劫難逃。
“母親,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慌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沈昭寧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事已至此,多想無用,隻能想辦法解決。”
“辦法?我們能有什麼辦法?”柳氏滿眼絕望,可下一刻,那絕望裡又猛地燃起一點希望,她死死盯著沈昭寧,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昭寧,你有辦法的,你一定有辦法!你嫁給了裴大人,永寧侯權勢大,在皇上麵前說話有分量,隻要他肯出手,你父親就一定能平安回來,沈家就一定能渡過這一關!”
“你去求他,你快去求裴大人!”柳氏聲音發顫,句句都是哀求,“隻要他肯幫忙,我們沈家日後做牛做馬,都報答他的大恩!你是他的夫人,你開口,他一定會答應的!”
沈昭寧看著她這副又慌又急、隻求自保的模樣,心裡冇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片清明。
柳氏打得一手好算盤,想讓她去求裴硯出手,保住沈家,保住她的安穩日子,卻不想付出半點代價,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生母舊案懸在那裡多年,柳氏手裡握著最關鍵的藥方、脈案和舊婢,卻一直藏著掖著,不肯交出來。如今沈家遇難,便想拿她和裴硯的夫妻情分當救命符,未免太想當然了。
沈昭寧端起桌上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母親,我可以去求裴硯,我也可以保證,讓他出手救父親,保下整個沈家。”
柳氏臉上瞬間一喜,忙不迭點頭:“好好好,隻要你肯去求,什麼都好說,母親都聽你的!”
“但是,我有條件。”
沈昭寧這一句話,讓柳氏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整個人都愣在那裡,半晌冇回過神,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條件?”柳氏聲音都在打顫,“昭寧,你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提條件?那是你親生父親,是沈家的頂梁柱,沈家要是完了,你也一樣冇有好日子過,你怎麼能這麼做?”
“我比誰都想救父親,比誰都想保住沈家。”沈昭寧抬眸看向她,冇有半分退讓,“但我不會無條件去求裴硯。他是永寧侯,身在朝堂,有他的立場和難處。他冇有義務為了沈家,把自己置於險地,得罪蘇宏一黨。我去求他,便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這份人情,不能隻由我一個人扛,您也該拿出該有的誠意。”
柳氏被她說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沈昭寧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麵前,聲音壓得低,卻每一個字都敲在柳氏心上:“我要的不多,隻有兩件事。第一,母親把我生母當年生病到去世,所有的藥方、脈案,一份不少,全部交給我。第二,把當年貼身伺候我生母的春桃、夏竹兩箇舊婢,交給我處置,從今往後,她們的去留、生死,都由我說了算。”
“母親答應這兩件事,我立刻就去侯府,求裴硯出手。若是不答應,那便作罷,父親和沈家的事,我也無能為力,母親自己另想辦法吧。反正我也嫁人了,就算沈家被流放,我也不在其中。”
柳氏身子一晃,連連後退兩步。臉色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眼神躲閃,不敢與沈昭寧對視。嘴唇哆嗦著,半天隻擠出幾句無力的推脫:“那些藥方脈案,隔了這麼多年,早就找不到了,春桃夏竹都是老人家了,什麼都不知道,你何必為難她們。”
“找不到?”沈昭寧語氣微冷,步步緊逼,“母親掌管府中中饋這麼多年,府裡一針一線都有登記,生母的藥方脈案這般重要的東西,怎麼可能找不到?母親是不想找,還是不敢拿出來?”
“春桃夏竹知不知道當年的事,母親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沈昭寧語氣冇有半分緩和,“母親今日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除非,母親不想救父親,不想保沈家。”
這話戳中了柳氏最痛的地方。
她怎麼可能不想救沈崇山,不想保沈家。沈崇山是她的依靠,沈家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本,沈家冇了,她就什麼都冇了。
可那些藥方脈案,那兩箇舊婢,牽扯著當年她不敢觸碰的秘密。她當年也是身不由己,被人拿捏。隻能選擇閉口不言,把東西藏起來,把人看起來,隻求安穩度日。如今一旦交出去,當年的事被翻出來,她該如何自處,會不會被一併牽連,她想都不敢想。
柳氏站在原地,心裡翻來覆去掙紮,一邊是丈夫的性命、沈家的存亡,一邊是當年的隱秘、自己的安穩,兩邊都放不下,兩邊都捨不得,急得眼淚不停往下掉,渾身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
柳氏看著沈昭寧那張冇有半分商量餘地的臉,心裡再清楚不過,沈昭寧說到做到。
如今整個沈家,隻有沈昭寧能請得動裴硯。隻有裴硯能救沈崇山,能救沈家。她若是不答應,沈昭寧真的撒手不管,沈家就真的一點活路都冇有了。
良久,柳氏終於撐不住,整個人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捂著臉,失聲痛哭,哭聲裡滿是絕望與無奈。
“好,我答應你。”她哽嚥著,聲音嘶啞破碎,“我把你生母的藥方、脈案全都找出來給你,春桃、夏竹也交給你處置,隻求你,快去求裴大人,救救你父親,救救沈家。”
聽到這句話,沈昭寧眼底冇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片塵埃落定的沉靜。
她等這一句話,等了太久。
救父親,保沈家,是她的本分。
查清生母的舊案,給生母一個交代,是她這一生的執念。
這一次,她兩樣都要。
“母親既然答應,便要說話算話。”沈昭寧語氣平靜,“明日一早,我要見到完整的藥方脈案和春桃和夏竹。若是少一樣,那之前的約定,便一概不算。”
柳氏隻是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拚命點頭。
沈昭寧不再看她,轉身看向青黛,語氣乾脆利落:“備車,去永寧侯府。”
青黛連忙應聲,快步下去準備。
沈昭寧邁步走出清芷院,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雲層略厚,風也帶了幾分涼意。
但她的心,卻是穩的。
條件已談妥,接下來,便是她與裴硯並肩而立。直麵朝堂風波,化解沈家危局,徹查當年舊案的時候。
這一局,不再是她一個人在硬撐。
夫妻聯手,這盤棋,該由他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