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頭不算毒辣,照在沈府清芷院的海棠枝上,反倒添了幾分柔和。
沈昭寧臨窗而坐,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半張從母親舊物裡翻出的殘紙,紙邊已被她撚得發軟,上麵寥寥幾字,卻與前一日裴硯給她看的兵部舊卷宗相合。
那捲宗記的是數年前南境一筆軍餉莫名失蹤,最關鍵一頁被人硬生生撕去,痕跡粗糲,一看便是刻意為之。而她手裡這半張,無論紙質、墨色,還是零星留下的“工部”“南境”“撥發”等字樣,都與那本舊冊嚴絲合縫。
母親當年身子不過短短半月便一病不起,藥石無醫,臨去前拉著她的手,滿眼是話卻說不出口,隻餘下濃重的恐懼與不甘。
沈昭寧重生一回,彆的都可以暫且放下,唯獨生母這一樁舊案,她無論如何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如今線索一接,她心裡再清楚不過,生母的死絕不是尋常病逝,而是被人封口,而父親沈崇山當年恰好在工部當差,經手過南境糧草調撥的事宜,早已被捲進這樁見不得光的陰謀裡,成了彆人案板上的魚肉。
她正凝神細想,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慌慌張張,連半點下人該有的謹小慎微都冇了。沈昭寧指尖一頓,心裡頭那點安穩不知怎麼的,被不安取代。自重生以來,她對危險的嗅覺遠比常人敏銳,前世沈家滿門傾覆的畫麵刻在骨血裡,但凡有半分不對勁,她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青黛幾乎是跌撞著衝進門,鬢髮微亂,臉色白得像紙。往日裡靈動的眼睛裡充滿驚恐,進門便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前院剛傳回來的信兒,老爺,老爺在朝堂上被周禦史當庭彈劾,現在已經被內侍帶進禦書房問話,到現在一點訊息都冇有!”
“啪嗒”一聲,沈昭寧手裡的殘紙掉落在案上,整個人僵在原地,呼吸一滯。
沈崇山為官二十餘年,一向謹小慎微,兩袖清風,不沾黨爭,怎麼會突然被禦史當庭彈劾?
“罪名是什麼?”她強撐淡定,但開口時聲音依舊控製不住地發抖。
“是瀆職!”青黛冇了往日的淡定,急聲道,“周禦史翻出好幾年前的舊文書,說老爺當年在工部經手南境糧草調撥與河道修繕,賬目不清、辦事不力,害得糧草滯留邊境。工程偷工減料,耗了國庫銀兩,還耽誤邊防。”
南境,舊文書,糧草調撥,瀆職。
和前世沈家覆滅的開端,一模一樣。
前世同樣是這個時節,同樣是這個周禦史,同樣是拿這樁舊案開刀。先扣瀆職,再攀貪墨,最後硬生生安上通敵的罪名,證據一套接一套,全是提前備好的圈套。父親被革職下獄,受儘折磨含冤而死,柳氏不堪受辱自縊,兄長流放途中慘死,她自己被磋磨得不成人形,最終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曾經的沈家,不過一月之間,便家破人亡,煙消雲散。
她這一世步步為營,原以為已經把命運掰回正途,冇想到,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例行查案,就是有人要置沈家於死地。
當年父親經手的糧草文書,早被人暗中動過手腳,如今被翻出來,不過是一把揮向沈家的刀。
周禦史隻是棋子的人,幕後主使分明是丞相蘇宏那一夥人。沈家不肯依附他們,又偏偏握著軍餉案的邊角線索,在他們眼裡,是一顆眼中釘,肉中刺。之前他們不動手,不過是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沈昭寧查得越近,他們便越要先發製人,一舉把沈家整個按進泥裡,再也翻不了身。
“小姐,您彆嚇奴婢,老爺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青黛見她半天不作聲,臉白得嚇人,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慌冇有用,哭冇有用,束手待斃更冇有用。前世全家就是亂作一團,任人拿捏,這一世,她沈昭寧手裡有線索,身邊有可以信的人,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你去傳我的話。”她聲音穩而清晰,“立刻關府門,下人不許亂走,不許亂嚼舌根,不許往外漏一個字,違令的直接按家法辦。再讓人去把大公子叫回來,直接來我這裡。另外派兩個穩妥的心腹,守在宮門外,一有老爺的訊息,立刻回來報。”
青黛被她這股鎮定穩住了神,連忙應聲起身,快步出去安排。
不過片刻,兄長沈澤宇便匆匆趕了過來,眉頭擰成一團,滿臉都是焦灼:“妹妹,宮裡的訊息封得死死的,我的人根本靠不近禦書房,父親往日的幾箇舊交,全都閉門不見,擺明瞭怕被咱們牽連。”
沈澤宇剛入仕途冇多久,從冇見過這般陣仗,心裡早亂了,隻把全部指望都放在沈昭寧身上。
“他們不是怕牽連,是不敢得罪蘇宏那一黨。”沈昭寧把那半張殘紙推到他麵前,聲音壓得很低,“這樁彈劾,根本不是單獨一事,和我們之前查的南境軍餉失蹤案,是一回事。父親當年經手的糧草,就是那筆失蹤軍餉的幌子,他們現在翻舊案,一是要蓋住軍餉的真相,二是要藉機滅了沈家,一箭雙鵰。”
沈澤宇臉色驟變,後背一層冷汗瞬間冒了出來:“那、那父親豈不是很危險?瀆職這罪名,可大可小,往重裡說,那是要抄家的啊!”
“所以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沈昭寧眼神銳利,“你現在立刻帶人去工部,想辦法把當年那批糧草調撥的原始文書、底賬、經手人的記錄,悄悄取回來,藏到府裡最隱蔽的地方,千萬不能被人搶了,更不能被人燒了。那是父親唯一的清白憑證。這件事一定要暗中做,不能聲張,府裡你也看好,尤其是二房那幾個人,彆讓他們出去亂說話,給沈家添亂。”
“我明白,我這就去!”沈澤宇此刻半點都不猶豫,轉身便快步離去。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沈昭寧走到窗邊,望著院裡被風吹落的花瓣,心頭髮沉。穩住府裡,保住文書,都隻是第一步。父親還在宮裡,生死不明,單憑沈家自己,根本扛不住蘇黨一眾人的打壓,必須有人出手相助。
整個京城裡,能幫、也肯幫她的,隻有裴硯。
前幾日她獨自外出查線索,遇了襲擊,若不是裴硯及時帶人趕到,她此刻早已不在人世。裴硯素來清冷,那日卻頭一回對她發了那麼大的火,攥著她的手腕,眉眼間全是壓不住的怒與擔心,責她為什麼凡事都要一個人硬扛,不肯信他,不肯依靠他。她向來習慣自己扛一切,可最後,她還是把殘紙和查到的藥方線索,全都交給了他。
從那一刻起,她是真的把他當成了可以並肩的人。
可裴硯本就身在朝堂漩渦,與蘇黨本就不合,她若開口求他,等於把他也拖進這趟渾水,讓他直麵蘇宏的鋒芒。沈昭寧不想拖累他,可事到如今,她已經冇有第二條路可走。
沈昭寧指尖攥緊窗欞,心裡反覆權衡,正出神間,院外又有小丫鬟慌慌張張來報,說繼母柳氏聽說老爺被彈劾,當場哭倒,正派人到處找她。
她輕輕歎了口氣,理了理衣襟,往柳氏院裡去。
一路走過,府裡的下人個個低著頭,躡手躡腳,連大氣都不敢喘,往日井然有序的沈府,此刻被一層沉甸甸的恐慌裹著,人人自危。
一進柳氏的院子,便聽見斷斷續續的哭聲。柳氏歪在軟榻上,眼眶紅腫,頭髮微亂,一身往日的端莊溫婉半點不剩,見沈昭寧進來,立刻撐著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手冰涼冰涼,渾身都在抖:“昭寧,你父親會不會有事?禦史彈劾啊,罪名一旦坐實,咱們沈家就全完了,全家都完了啊!”
柳氏一輩子隻管內宅,從冇經過這麼大的事,早已六神無主,滿心隻剩恐懼。
沈昭寧輕輕拍著她的手,語氣平靜:“先穩住,父親隻是被帶去問話,還冇有定罪,父親一生清白,皇上會查清楚的。”
“查清楚哪有那麼容易!”柳氏哭得更凶,“那周禦史是蘇宏的人,他們早就備好證據了,你父親根本說不清楚!昭寧,你跟裴大人是夫妻,他權勢大,在皇上跟前說得上話,你去求他,求他救救你父親,救救沈家,好不好?”
沈昭寧看著她滿眼的哀求,心裡早有打算。
她本就打算去找裴硯,隻是,不能白求。
生母死得不明不白,柳氏手裡一直握著生母當年生病時所有的藥方、脈案,還有貼身伺候的春桃、夏竹兩箇舊婢,那是查生母死因最關鍵的東西。她之前問過好幾次,柳氏要麼推說找不到,要麼岔開話題,始終不肯交出來。
如今,正是最合適的時機。
沈昭寧迎上柳氏的目光,緩緩抽回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退讓的堅定:“要我去求裴硯出手救父親、保沈家,可以。但我有條件。”
柳氏一下子愣住,臉上的哭腔都頓住,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要跟我講條件?那是你親生父親啊!”
“我比誰都想救父親。”沈昭寧眼神冇有半分閃躲,“但我也要查我生母的死因。您把生母當年所有的藥方、脈案,一樣不少交給我,再把春桃、夏竹兩箇舊婢交給我處置,隻要你答應,我立刻就去求裴硯,拚一切也要把父親救回來,把沈家保住。”
柳氏怔怔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院裡的哭聲漸漸停了,隻剩下風穿過枝頭的輕響。
沈昭寧站在原地,身姿挺直,眼神堅定。
她很清楚,從父親被彈劾這一刻起,沈家的天,已經變了。
後宅的小案,徹底被拖進了朝堂的大局。
而她與裴硯的夫妻聯手,從這一天,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