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戒指------------------------------------------。——是那張照片。她知道在那兒，但不敢拿出來，怕丟。更怕的，是再聽見昨晚那個怪聲。。夢見奶奶了，就坐在老屋門口納鞋底，麻繩嗤啦嗤啦地響。她想過去，腿卻沉得像灌了鉛，怎麼也挪不動。奶奶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可說的什麼，她一個字也聽不清。，敲門聲就響了。，天已大亮。北窗進來的陽光，正好打在牆壁那塊水漬上，金燦燦的，晃眼，像停著隻蝴蝶。，比剛纔重。“起來吃飯。”門外是昨天那個婦人的聲音，硬邦邦的，冇什麼溫度，“磨蹭什麼呢，看看都幾點了。”。窗外太陽確實老高了。她低頭看看自己，還穿著昨天那身，皺得不成樣子。“馬上來。”她衝著門應了一句。。。照片還在，好好的，冇丟。她鬆了口氣，小心拿起來，想塞進包袱，想了想，最後還是揣進了貼身的衣兜，按了按，這才覺得踏實點。，人都在了。，眼前一碗粥，幾碟小菜，還有個煎蛋。李淑儀坐他旁邊，正用勺子慢慢攪著一碗燕窩，瓷勺碰著碗沿，聲音細碎。薑瑤也在，坐在李淑儀對麵，穿了身淺粉的家居服，頭髮束著，露出一截白淨的脖子。看見薑念，她眼睛一彎，笑了：“姐姐早。”“早。”薑念點點頭。，有點無措。昨天的位置還空著，在餐桌最末尾，緊挨著廚房門。
“站著乾什麼？”李淑儀冇抬頭，“坐啊。”
薑念走過去坐下。
她麵前擺的是一碗白粥，一碟榨菜，一個饅頭。饅頭是涼的，手指一摁，一個坑。她瞥見薑瑤麵前——煎蛋、火腿、牛奶、切好的水果，擺得滿滿噹噹。
薑瑤把火腿的碟子往她這邊推了推：“姐姐嚐嚐這個？阿姨煎的，可好吃了。”
薑念還冇張口，李淑儀淡淡的聲音就飄過來：“她吃那些就行。”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薑瑤的手頓了頓，慢慢縮了回去。
薑念低下頭，拿起涼饅頭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她慢慢地嚼，儘量不發出聲音。
薑萬國嘩啦翻了一頁報紙。
再冇人說話。
吃完早飯，薑念不知道乾嘛了。
在鄉下，這時候早在地裡了。掰玉米，刨花生，澆菜園，總有乾不完的活。現在，她坐在小房間裡，對著那扇北窗，聽著隔壁洗衣房轟隆隆的響動，心裡頭空落落的。
又有人敲門。
“姐姐？”是薑瑤的聲音，“我能進來嗎？”
薑念起身開門。薑瑤換了身衣服站在門口，白襯衫，深藍裙子，小皮鞋擦得亮晶晶的。
“我去學校啦，”她笑著說，“來跟姐姐說一聲。”
“哦，好。”
薑瑤冇馬上走，往屋裡瞧了瞧：“姐姐一個人多悶，要不出去走走？附近有個公園，挺好逛的。”
“不了，”薑念說，“我不認路。”
“那等我放學，我帶你去。”薑瑤笑得更開了，接著又說，“對了，姐姐看書嗎？我房裡有很多，借你呀。”
薑念愣了一下。書？她很久冇碰了。鄉下學校隻到初中，她初二就輟了學，得照顧生病的奶奶。
“好，”她點點頭，“謝謝。”
“姐妹之間，謝什麼呀。”薑瑤擺擺手，轉身走了。裙襬輕晃，小皮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的聲音，一路遠了。
薑念扶著門框，看著那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中午，冇人叫她吃飯。
薑念在房間裡等了一陣，肚子咕咕叫起來。她推開門，走廊靜悄悄的。走到樓梯口往下看，客廳也冇人。
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樓。
餐廳空蕩蕩，餐桌蒙著防塵布。廚房門關著，冇動靜。她站在那兒，有點茫然。
“乾什麼？”
身後突然一聲，嚇了她一跳。
回頭，是昨天那個婦人，繫著圍裙，手裡拿著抹布，正打量她。
“我……”薑念張了張嘴，“來吃飯。”
“吃飯？”婦人目光像鈍刀子，從她身上刮過，“飯點早過了。家裡十二點準時開飯，過時不候。冇人跟你說？”
薑念搖頭。
婦人哼了一聲，冇再言語，轉身走了。
薑念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儘頭。肚子又叫了一聲，她按了按胃，慢慢挪回樓上。
回到房間，翻出包袱，裡麵有半包火車上買的餅乾。她掰了兩塊，就著涼白水嚥了。
餅乾很乾，噎得她直伸脖子。
窗外還是那堵牆，牆上還是那道裂縫。
下午三點多，樓下傳來動靜。
薑念湊到窗邊看。是薑瑤回來了，一輛黑轎車停在門口，她下車，朝車裡揮揮手。車開走了，她往屋裡走，幾步之後，忽然停下，抬頭往上看。
薑念下意識退後，離開了視窗。
冇多久，敲門聲響起。
“姐姐？我回來啦。”
薑念開啟門。薑瑤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紙袋子。
“給姐姐帶的，”她把紙袋遞過來，“學校門口麪包店的，椰蓉的，可好吃了。”
薑念愣住了，冇接。
“拿著呀。”薑瑤直接把紙袋塞進她手裡，“中午冇吃上飯吧？我媽就那樣，規矩多，過了點就不讓阿姨開火。姐姐以後記著，十二點準時下來就行。”
薑念低頭看手裡的紙袋，透明部分能看見裡麵金黃的麪包，撒著椰蓉，一股奶甜味飄出來。
“謝謝。”她說，嗓子有點啞。
“都說彆說謝啦。”薑瑤笑起來，把書包放下，掏出幾本書，“這幾本我看過了，挺有意思的，姐姐無聊可以翻翻。”
薑念接過來——《平凡的世界》，一共三本，書頁舊舊的，邊角卷著。
“我看書喜歡折角，”薑瑤有點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姐姐彆介意。”
“不會。”薑念搖搖頭。
薑瑤又說了會兒話，學校的事，老師同學，下週還有個小測驗。薑念安靜聽著，偶爾點點頭。她不知該怎麼接話——已經太久冇這樣和人聊天了。
“那我先回屋寫作業啦，”薑瑤終於站起身，“我住三樓左邊第二間，姐姐有事就來找我。”
她走後，薑念關上門，在床邊坐下，開啟紙袋。
椰蓉麪包還是溫的，軟軟的。她咬了一口，很甜，甜得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晚飯時，薑念準時下了樓。
她特意看了時間，提前五分鐘坐在那個末尾的位置上。
薑瑤比她早到，正和李淑儀說話，什麼測驗，什麼排名。李淑儀聽著，臉上帶笑，不時點頭。
“瑤瑤就是爭氣，”李淑儀說，“不像有些人，鄉下野大的，怕是字都認不全。”
薑念低下頭，隻當冇聽見。
薑萬國也下來了，在主位坐下。阿姨開始上菜，一盤接一盤。
薑念拿起筷子，夾了離自己最近的一筷子炒豆角。鹹淡剛好。
“姐姐，”薑瑤忽然開口，“今天我跟同桌說起你了。她說想認識你，哪天我們一塊兒出去玩吧？”
薑念愣了一下：“啊？”
“我同桌人可好了，家裡也開公司，”薑瑤笑著說，“她聽說我有個姐姐，可好奇了。”
李淑儀瞥了薑念一眼，那目光說不清什麼意思。
薑萬國倒是開了口：“多認識點人也好，彆總悶著。”他說話時冇看薑念，像對著空氣。
薑念“嗯”了一聲。
薑瑤眼睛彎起來：“那就說定啦。”
吃完飯，薑念主動幫忙收拾碗筷。
這次李淑儀冇攔，隻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薑念把碗碟摞好，端進廚房。阿姨正在水池邊忙，見她進來，愣了一下。
“放那兒就行。”阿姨指指料理台。
薑念放下碗，站在旁邊，不知該走該留。阿姨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繼續洗洗涮涮。
薑念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走到門口，聽見阿姨小聲嘀咕了句什麼，冇聽清。
回房時，天已黑透。她開了燈，在書桌前坐下，翻開薑瑤借的書。第一頁，字都認識，可連成句子就有點看不懂了。她揉揉眼，又看一遍，還是懵。
放下書，走到窗邊。
外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遠處幾點燈火，星星似的，不知是哪。
隔壁洗衣房的烘乾機又響了，轟隆隆的，震得牆嗡嗡的。
薑念站了一會兒，回到床邊坐下。從貼身衣兜裡摸出那張照片，對著模糊的人影，看了很久。
“媽，”她輕輕說，“我今天吃了椰蓉麪包，很甜。”
冇人應她。
隻有烘乾機，還在轟隆隆地響。
半夜，薑念渴醒了。
晚飯的炒豆角有點鹹，當時不覺得，這會兒嗓子乾得冒煙。
她坐起來，屋裡漆黑一片。摸黑找到鞋，穿上，輕輕推開門。
走廊亮著昏黃的夜燈，能看清路。她記得樓下廚房有飲水機，白天瞧見過。
走到樓梯口，聽見下麵有動靜。
她停住腳，往下看。客廳亮著燈，有人坐在沙發上。
是李淑儀。
穿著睡袍，頭髮散著，手裡端著杯酒，正對著電視。電視靜著音，畫麵一閃一閃，映著那些昂貴的傢俱。
薑念停在樓梯口，不知該下該回。
李淑儀忽然轉過頭，朝樓梯這邊看了過來。
薑念冇躲，對上了她的視線。
隔著半個樓梯，安靜了好幾秒。
“渴了。”薑念說，聲音發乾。
李淑儀收回目光，繼續看無聲的電視。
薑念慢慢下樓，穿過客廳，走進廚房。飲水機在角落，她找了個杯子，接滿，慢慢喝完。
出來時，李淑儀還坐在那兒，姿勢冇變，端著酒杯，對著閃爍的螢幕。
薑念從她身後走過，走向樓梯。
“站住。”
李淑儀的聲音忽然響起。
薑念停下，轉身。
李淑儀冇看她，仍盯著電視：“你那個包袱，我翻過了。除了幾件破衣服，還有張照片。誰？”
薑念怔了怔，說：“我媽。”
李淑儀的手指在酒杯上輕輕敲了敲：“哪個媽？”
薑念冇吭聲。
“你親媽，”李淑儀終於轉過頭看她，臉上冇什麼表情，“死了的那個。”
薑念點點頭。
“留著乾什麼？”李淑儀說，“晦氣。”
薑念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緊。
“扔了。”李淑儀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把垃圾倒了”。
薑念冇動。
李淑儀看著她，等了幾秒：“冇聽見？”
“聽見了。”
“那還站著？”
薑念張了張嘴，可對上李淑儀那雙眼睛，話又卡在喉嚨裡。那眼神和白天一樣，冷冷的，像在看一件不聽話的物件。
“我……”她說，“不想扔。”
李淑儀把酒杯擱在茶幾上，輕輕一聲響。她站起身，走到薑念麵前，站得很近。近到薑念能聞見她身上酒氣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再說一遍？”
薑念抬起頭，看她。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地看這個應該是母親的人——細長的眉，薄薄的唇，眼角有細紋，在燈光下清清楚楚。
“我不想扔。”她又說了一遍。
李淑儀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手，一個耳光扇了過來。
“啪！”
聲音很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楚。
薑念踉蹌了一步，臉上火辣辣地疼。她捂著那兒，冇出聲。
“你以為你是誰？”李淑儀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刀子，“你媽？你媽早死了。你爸？你爸眼裡根本冇你。這個家，是我說了算。我讓你扔，你就得扔。”
薑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磨舊的布鞋尖。
“明天。”李淑儀說，“明天我要是再看見那張照片，你就給我滾。”
她轉身走回去，拿起酒杯，上樓了。拖鞋踩在樓梯上，嗒，嗒，嗒，一聲聲，越來越遠。
薑念站在客廳裡，一動不動。
電視還開著，畫麵一閃，一閃，不知在放什麼。
薑念回到房間，關上門。
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依然模糊，抱著繈褓裡的她，站在畫出來的**前。
她用指尖輕輕摸了摸照片上那張臉。
“媽。”她輕輕叫了一聲。
冇人應她。
她把照片按在胸口，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臉上還燒著疼，五個指印，摸上去有點腫。她冇哭，隻是坐著。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遠遠傳來一聲狗叫，隱隱約約的。
她突然想起了那個聲音。
昨晚響起的，冰冷的，奇怪的聲音。
檢測到符合條件的宿主……
她當時以為是做夢。
現在又想起來了，那聲音說什麼“宿主”。她不認識那倆字，但她記得那聲音，記得那種冷冰冰的感覺，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自己腦子裡長出來的。
她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天花板。
“你是誰？”她輕輕問。
冇人回答。
隻有烘乾機，還在轟隆隆地響。
她又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照片。
“媽，”她說，“我是不是……不該回來？”
照片上的人不說話，隻是模糊地笑著。
第二天早上，薑念下樓吃飯。
她把照片貼身藏得好好的。
餐桌上，李淑儀還是那副樣子，淡淡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薑瑤依舊笑著叫她姐姐，把火腿碟子推過來。薑萬國依舊看著報紙，嘩啦，嘩啦。
薑念坐在最末尾，喝那碗白粥，吃那個涼饅頭。
吃完飯，她起身，把碗筷收進廚房。
出來時，李淑儀正在客廳打電話，聲音軟軟的，和昨晚判若兩人。“哎呀王太，好久不見……是呀，瑤瑤最近是挺爭氣，鋼琴比賽拿了個第一……改天一定一起喝茶呀……”
薑念從她身後走過，上樓。
回到房間，她拿出照片，又看了一眼。
然後，小心地放回貼身的衣兜裡。
窗外，太陽升高了，光照在那道裂縫上，裂縫的影子慢慢移動，像根細長的指標。
薑念坐在床邊，等著。
等中午十二點，等晚飯，等明天，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來的“東西”。
那個聲音冇有再響起。
但她總覺得，自己就在等它。
（第二章 完）